聽見龍勝的話，身後的其他學員紛紛發出小聲的驚嘆和議論，還有幾聲輕笑。今川奉吉第一時間似乎也有點意外，不過，他很快又面帶微笑揮手示意龍勝坐下。
果不其然，除了龍勝之外，沒有一個人口氣這麼大。有的人說自己是體育老師，工作有餘力想同時去學校的足球部執教提高收入，也有的是自己在參與一些地區業餘足球比賽，想要通過進修同時兼任球隊的教練。那位能力值31的學員，說自己想在拿到C級證書之後繼續考B級，然後回到自己的母校濱城國立大學做校足球隊的主教練。
龍勝的臉有些發熱，頭剛低下去又自己硬挺起來。
你們這群沒理想的鹹魚，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又不是吹牛。
哼，你們就記住我的名字，等著看吧！
所有人都說完以後，今川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
接著他調整了一下胸前的麥克風，從講台上走下來，開始邊走邊說。
「很好，同學們講得都很好，尤其是第一位同學，他在說自己想法的時候，很有氣魄，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使命感……請大家不要笑。
剛才我也提到，我之前一直在職業足球俱樂部工作，你們是我帶的第一批足球教練員。所以，我想這七天既是你們向我學習，也是我們相互學習提高的一個過程。
今天是第一堂課，我想先通過分享上一份在中國執教的經歷，談一談我的感受和體會，說一說我為什麼改變職業規劃，到這裡來做現在這件事情。
你們之中很多人肯定看過那部世界上最著名的足球動畫——《足球小將》。在足球小將里，大空翼小學時的足球導師曾經告訴他說，中國隊是全亞洲最強大的隊伍，你要努力進步，將來長大了才能代表日本去挑戰他們……
哈哈哈……你們不要笑。在足球小將創作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之前，從國家隊成績上看，中國足球的的確確是要比日本足球要更加強大的。
可僅僅二十年後，日本足球就全面超過了他們，走在了前面。
三十年後，我們已經可以在世界盃淘汰賽上戰勝歐洲足球強國，而他們卻世界盃預選賽都難以出線。
四十年後，在去年，日本足球的世界排名進入了前20，而中國卻跌跌不休，已經掉到了80名之後了。
這幾十年已經發生的變化是不是很奇怪？
中國的人口體量是日本的十倍，兩國的經濟體量在那些年則大致相當。
這樣兩個血緣和文化十分相近的民族，足球的發展速度卻有著天壤之別。
我很喜歡看歷史書，尤其是近代史。
這種差別讓我想到，明治日本和清朝中國之間的競爭和對抗，這段將近兩百年前的歷史，如今在足球上又一次重演。
去中國之前，我和你們現在一樣充滿疑問，所以我決定一定要親自去看一看，找出究竟發生了什麼。
剛到中國陝西的俱樂部時，我有大量的工作要做，那裡的氣候和日本大不相同，生活也不太習慣需要適應。所以，我只是在和俱樂部中國的教練員球員一起用餐時，請教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他們告訴我的答案，最多的是假球，這也是整個輿論界如今的看法。還有一些人指責他們的足球聯賽有種種問題，不夠職業化。可經過思考後，我都不認同這些答案。
是的，假球的確對足球的傷害很大，特別對是頂級聯賽的商業價值和球迷熱情，不合理的聯賽規則和管理亦是如此。可是，這些是市場經濟下，一個職業足球聯賽從不成熟走向成熟所必然經過的道路。據我所知，無論是日本的J聯賽還是韓國的K聯賽，蓬勃生長的表面之下，直到今天還依然存在著假賽的洶湧暗流。可這並不能阻止日本和韓國的足球實力一直快速進步。我們的國家隊甚至在世界盃上戰勝了德國和西班牙，對嗎？
所以問題的關鍵究竟是什麼？
你們都知道，在日本隊輸掉重要的比賽後，會有很多球迷在社交媒體上宣洩情緒，指責教練員和球隊中表現不佳的球員。但我想說，和中國的情況相比，他們還算理智，數量也少得多。
在中國，我是親眼見識過他們的國民和球迷是如何熱衷於辱罵自己的國家足球隊的。這已經成為一種持續二十年經久不衰的文化現象了。
我曾和幾位教練和球員在一次酒局上談論此事。有位六十多歲老教練紅著眼睛告訴我說，中國足球走到今天，絕不是場上運動員和幾位教練員的錯……相反，他們是明知實力不濟，明知失敗後會遭受辱罵，還要頂住壓力上去和對手硬拼的勇士，是英雄。英雄不應該被他身後的人民這樣對待。
工作平穩下來以後，休假日我又自己去尋找答案，最後在離開前，我認為我找到了。」
今川教練走回講台，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文件，一張表格出現在投影儀上。
「大家都看得清楚嗎？看不清我來給大家念一念：
1980年代，日本的註冊足球教練人數是5000人，中國沒有統計，根據當時中國的體育學校和足球隊的數量估算，大概是100到200人。
1990年代，日本的教練人數約有1.8萬人，中國依然沒有統計，估算是500到800人。
2000年代，數據是2.6萬對3000。
2010年代，是6.3萬對1.05萬。
2022年，也就是我離開的時候，經過他們那邊足球人的努力，中國的註冊教練員人數已經超過了日本，現在是8.4萬對8.5萬。
大家明白了嗎？我看到你們在點頭。
一個足球運動員的成長主要在10到25歲。絕大部分的足球教練員不會去帶頂級聯賽的俱樂部和國家隊，他們教的是十幾歲的孩子。可是，兩個國家基層教練員數量的差距，會經過一個漫長的反射弧，最終呈現在十幾年以後國際比賽的賽場上。
如果按照這個趨勢繼續發展，如果中國的教練員人數和質量沒有水分，如果它們的整個青訓體系能夠建立起來，以中國的體量再過15到30年，我想平成時代被他們在各方面超越的歷史，可能會在足球上再一次重演。
我擔心到那時候，我們的國民和球迷也會因此唾棄我們的足球……
於是我回到了日本，來到了這裡。
現在我想告訴你們，這就是你們將來所做的工作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