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龍勝發現自己躺在訓練基地的醫務室里。這裡的東野醫生,一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兒手裡拿著電話,站在身旁。
「喲,醒了?」
「我還準備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呢。」
感覺身上有些痛,摸著腦袋慢慢坐起來,龍勝嘟囔道:
「我又昏過去了?」
「又?等於說之前你還昏迷過幾次?」
龍勝便說了醉酒斷片和一周多以前被足球擊中昏迷的事兒。
「嗯……你這肯定不正常,一般來說,像是被高速足球擊中,或者跑步摔倒這種,不應該這麼容易會昏迷。」
「你得找時間自己去醫院掛個號檢查一下腦袋,看看是不是喝酒喝出毛病了。」
「好。」龍勝答應,確實最近也老忘記事,怕是腦子真有毛病。
「年輕人踢踢球多好,少喝酒。」
「已經戒了。」龍勝側過來坐在床邊,摸了摸身上,額頭,右邊肩膀和手臂都有些青淤,有點疼,看了看手機,竟然還沒上課,看來這次也就昏迷了十幾分鐘的樣子。
「誒?是不是一個背竹簍的小伙子背我過來的?」
「沒背竹簍,背著竹簍他怎麼背你啊?」
「他人呢?」
「我想謝謝他送我過來。」
「他去拿竹簍,估計上山回家裡去了吧……真是個苦命的好孩子啊。」
「我每天來基地路上都能碰見他背著那個東西上山,那是幹嘛的啊?」
「裝山貨的。」
「五郎他們家人口多,只種地不夠餬口,家裡人就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就起床,去附近山里找菌子和野菜摘……像什麼刺嫩芽啊,鵝掌草啊,還有豬牙花、蕨菜、松茸之類的。很多山民春天都摘這些東西拿到城裡去賣錢,他那個竹簍就是裝這些東西的。」
「每天早上都要送嗎?」
「是啊,這種山貨,特別各種嫩芽,吃的就是一個新鮮脆嫩。早上摘的送到市場冰鎮冷藏,接著就賣給那些高檔餐廳,廚師簡單處理一下,要麼涼拌,要麼做成炸天婦羅端上桌,有些能賣得比和牛肉還貴。味道也確實好,五郎他上周才給我們食堂也送過來點,那個味道,真是想想都流口水……」
龍勝聽著怎麼感覺這東野醫生不像是治病的,倒像是做菜的廚子。
「但如果這些野菜如果是隔天的,保存不好就沒人要了。就得清晨剛長出來去摘,立刻送過去人家才願意買。」
「原來如此……那他們幹嘛不弄個車呢?沒錢買嗎?」
「那倒不至於。」
「他們家原來是騎摩托車送菜的,五郎的父親那會兒還會載著兩個大兒子,順便送他們去上學。」
東野醫生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開口說:
「後來有天下雨,好像和今天天氣差不多……摩托車騎到馬路上之前,側翻掉到山溝溝里去了。」
「他爸瘸腿成了殘疾,兩個兒子,一個戳瞎了一隻眼睛,一個把脊柱給摔彎了,現在每天摘野菜都不需要主動彎腰。」
「那摩托車好像現在還在那溝里躺著,有十幾年了吧。」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陣子,東野醫生默默給龍勝身上擦了藥,再次叮囑他找時間去醫院掛號看看。
「這兩天的訓練課你就別參加了,反正你之前都學過,也不差這一兩天。」
「哦對了,你如果想感謝五郎送你過來,晚上八點以後在球場等等。他和附近的一些居民晚上經常會來踢會兒球。」
上理論課時,龍勝腦子裡總在想這個五郎,想得最多的,便是他的那張笑臉。
自己如果是他,在同樣的情形下還能笑得出來嗎?
等了兩天,龍勝都沒在八點後等到五郎,早上也沒碰見他。
聽八點後球場上認識他的人說,五郎這兩天都在家裡照顧他母親,母親生了點小病,也許明天就來了。
聽這些人說,他們這裡常在一起踢球的人,有時候會組隊報名去踢比賽,五郎也在隊裡,以前是年紀最小的,他在場上有個外號,叫「跑不死的五郎」。
「五郎真是我見過最能跑的人哦。」一個四十多歲的農民大叔邊喝著茶壺裡的水,手指著球場比劃著名說:
「九十多分鐘的比賽,好像都不夠五郎他跑的,比賽完了他還可以再跑七八公里,跑回家去。」
「場上他是從頭跑到尾,如果球在對方手裡就一直追球著搶。」另一位在一旁補充。
「他這麼能跑,怎麼沒有去練長跑?」龍勝好奇問。
「練過,之前他還上中學那會兒,好像是體育老師吧?推薦他去讀體育學校,練田徑,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放棄了。」
「聽說是身高不夠,腳好像也有點問題,扁平足還是咋的,搞不清楚。」
「我記得四年前第一次參加比賽,五郎才十六歲,家裡那會兒沒電視沒看過足球比賽,他不知道裁判吹哨是什麼意思。人家裁判吹他踢到別人犯規了,哨子響了他不理,一個人搶到球長途奔襲大半個球場踢進去一個,他往回跑他還笑,還想跟追過來出牌的裁判擊掌慶祝呢,差點被直接紅牌給罰下去。」
「休息的時候我們都問他,那裁判在他身後一直吹一直吹,你怎麼還不管不顧,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啊?」
「你猜他說啥?他說,我以為他是在給我加油,讓我跑得再快一些……」
眾人笑成一片。
這種真實發生在身邊球場上的故事似乎就是有這樣的魅力,即使可能已經講過聽過無數次,每當有再講一次的機會,所有親歷者仍能開懷大笑,仿佛某個瞬間又回到了美好的回憶中。
「對了,你們報名踢的,都是什麼比賽啊?」
「各種比賽都有,只要免報名費或者收得不多,我們有機會就會去踢。」
「三月初我們不還踢了那個天皇杯的選拔賽嗎?最後輸的那場五郎還進了對方一個。」
「啊?你們打的隊叫什麼?」
「忘了,好像什麼文化來著……」
「濱城體育文化?」
「對,就是這個名兒。」
「說是本地職業球隊來著,狗屁不是。「
「身體是強一點,踢得真不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