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鳳雛理事
耒陽縣,縣衙前街。
張飛憋著一肚子火,在縣裡轉悠了大半天,問遍了街坊四鄰,田間老農,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異。
新來的龐縣令,除了偶爾醉醺醺晃蕩過市,或在衙後小院躺著曬太陽,幾乎不見他人影。
積壓的訴狀?堆在角落。
該修的溝渠道路?無人過問。
賦稅搖役?糊裡糊塗。
百姓起初還指望來個青天,如今已是怨聲載道,只當這官兒是個擺設。
「好個龐士元!果然是個酒囊飯袋!」張飛聽得心頭火起,環眼瞪得溜圓。
他雖然粗莽,卻也知大哥以仁德治民,最恨官吏怠政害民。
當下打定主意,明日定要給這「名士」點顏色瞧瞧。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張飛便大馬金刀地坐在了耒陽縣衙正堂的主位之上。
他一身甲冑未卸,丈八蛇矛立在身側,凶神惡煞,嚇得衙役們也不敢說話,戰戰兢兢。
心中也在納悶:誰把這瘟神請過來了?
他們也都聽說張飛對待手下這幫人的態度,所以更加害怕。
「去!把你們那醉鬼縣令給俺請」出來!」張飛聲如炸雷。
衙役連滾爬跑去後衙。
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一人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自後堂轉出。
來人約莫三十許歲,容貌————
嗯,頗為奇特。
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有些疏狂,此刻更是酒氣熏天,眼皮半耷拉著,仿佛還沒從宿醉中清醒。
正是龐統,龐士元。
龐統眯著眼,瞅了瞅堂上端坐、殺氣騰騰的張飛,又看了看兩旁噤若寒蟬的衙役。
不但不害怕,反而嗤笑一聲,含糊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個————丘八將軍。」
「此乃縣衙正堂,審案理事之地,非爾等武夫撒野之所。還不————速速退下?」
言語間,竟帶著幾分不屑。
「放肆!」張飛一拍驚堂木,怒喝道,「俺乃燕人張翼德,奉命巡察!」
「龐統!你到任耒陽已近百日,終日酗酒,不理政務,致令縣事荒廢,民有怨言!俺已查得明明白白!」
「左右,先將這怠政之官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讓他醒醒酒!」
兩旁衙役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龐統聞言,非但不慌,酒似乎都醒了兩分,他晃晃悠悠站直了些,斜睨張飛。
「打我?憑你?我龐士元乃名士,蒙劉使君徵辟為縣令,自有官職在身。」
「爾一介武將,無刑名之權,安敢對朝廷命官動刑?此乃越權枉法!」
「俺打的就是你這尸位素餐、不務正業之輩!」
張飛氣得鬍鬚戟張,「還敢狡辯?」
「俺問你,東街李四狀告王五侵占田產之案,壓了多久?城南年久失修、雨季即成澤國的官道,你可曾派人勘察修繕?上月該核定的戶稅丁冊,如今何在?還有那拖欠的官倉虧空————」
「這一樁樁、一件件,俺都替你記著呢!」
張飛雖粗,昨日探查卻細緻,此刻一一數落出來,竟也條理分明。
龐統聽罷,不怒反笑,笑聲漸大,甚至有些癲狂:「哈哈哈!我當是何等軍國大事,原來就是這些雞毛蒜皮?」
「百里小縣,能有個屁的正事!」
他忽然停下笑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竟當著張飛和眾衙役的面,開始寬衣解帶,將外袍隨手一扔,又蹬掉腳上破舊的靴子,赤足散發,一副狂士模樣。
龐統走到公案旁,隨手扯過一堆塵封的卷宗,往地上一攤,「來,都拿來!今日便讓你這武夫見識見識,何為理事」!」
張飛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一愣,隨即咬牙道:「好!俺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來人,將所有積壓案卷、文書、帳冊,統統搬來!再將相關涉案人證,能傳喚的,都傳來!」
衙役們見這位黑臉將軍和自家縣令槓上了,不敢怠慢,連忙照辦。
不一會兒,公堂上便堆起了小山般的竹簡、木牘,堂下也陸續跪了二三十名原告、被告、苦主、鄉老,人人面面相覷,不知今日這唱的是哪一出。
龐統也不坐,就赤足站在案卷堆旁,隨手抓起一份訴狀,眯眼一掃,便開口斷案,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
「李四王五田產案,依當年魚鱗圖冊所載界石為憑,王五越界三壟,限期歸還,並賠李四今歲青苗損失————准了,下一個!」
「城南官道修繕,徵發本縣冬閒徭役即可,石料取自西山,預算在此,照此執行。」
「戶稅丁冊訛誤在於三年前里正更迭交接不清,重新核實這三戶即可,其餘無誤,照舊徵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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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處理政務,猶如快刀斬亂麻,繁雜瑣碎的案卷文書,在他手中頃刻間脈絡分明,處置得合情合理合法。
更難得的是,他對本地風俗民情、律令典故似乎信手拈來,斷案公允,批閱精準。
方才還一臉惶惑或怨憤的百姓,聽完處置,大多心服口服,叩首拜謝。
龐統口中判決,手中批閱,耳中聽聞,三者並行不悖!
張飛起初還抱著挑刺看熱鬧的心態,越看越是心驚。
他雖然不懂具體政務細節,但百姓的反應、龐統那份揮灑自如的從容氣度,以及案卷迅速被清理的速度,無不說明這龐士元,絕非庸才!
非但不是庸才,簡直是處理繁雜政務的天才!
那份舉重若輕,洞察明斷的本事,他只在諸葛誕那小子身上見過類似的風采。
他心中的怒火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驚訝、欽佩,以及一絲尷尬一自己好像————錯圖人了?
但這傢伙明明整天喝酒不幹活啊!
不行,得立刻跟大哥說。
這傢伙是個人才,可不能錯過了。
其實張飛不知道的是,他大哥早就知道了這事情。
縣衙側門陰影處,悄然立著兩人,正是連夜兼程趕來的劉備與諸葛誕。
他們恰好看到了龐統「現場辦公」的後半程。
劉備眼中早已異彩連連,激動得手指微微發抖,恨不得立刻上前執手相邀。
如此大才,竟屈居百里小縣,簡直暴殄天物!
自己識人不明,該死,該死啊!
更難得的是,觀其行事,狂放不羈之下,實有經緯之才,且通曉民情,絕非紙上談兵之輩。
他剛要邁步,卻被身旁的諸葛誕輕輕拉住了衣袖。
諸葛誕對劉備微微搖頭,低聲道:「主公,稍安勿躁。」
「此刻出去,未必能盡窺其能。且看翼德將軍如何收場,亦觀士元先生如何自處。」
劉備聞言,強壓住心中激動,點了點頭。
堂上,龐統已將近半積案處理完畢,堂下百姓散去大半,人人面帶釋然或欽佩。
他停下筆,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端坐堂上,面色複雜的張飛,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依舊帶著酒意與疏狂。
「張將軍,如何?這「正事」,可還入得眼否?」
「若嫌不夠,剩下的這些,半日足矣。只是————
,,他打了個酒嗝,拖長了調子,「辦完了,可否賞壇酒喝?這耒陽的酒,淡出個鳥來!」
張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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