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要天下人心向背
面對劉備的提問。
龐統顯然已思忖過,立刻答道:「統以為,此等關平國本之利器,不可如尋常農具般放任民間自造自有。」
「可由官府統一監造,或控制關鍵部件。百姓欲用,需向官府租借,訂立憑據,限期歸還,並嚴令不得私拆、仿製、外傳。」
「或可於租借時,約定按增產部分多繳少許糧食,以充公用及監管之費。」
「如此,既可惠及百姓,又能將利器掌控在手,延緩外流。」
這套方案聽起來頗有條理,既考慮了推廣,又試圖設置壁壘。
魏延在旁聽了,覺得有些道理,微微點頭。
劉備卻沉吟起來。
他直覺感到哪裡有些不對,租借、訂約、多收糧————
但是這個政策似乎又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地方。
他不由地看向了諸葛誕,想聽聽這位發明者的意見。
諸葛誕一直安靜聽著,此時見劉備目光投來,輕輕搖了搖頭,開口道:「士元兄愚慮周詳,為國家計,其心司鑒。」
「然,此法看似周密,實則————不妥。」
龐統目光一凝:「願聞其詳。」
諸葛誕站起身,走到廳中,「此法之弊,不在構想,而在執行,在人心。」
「士元兄言「租借」、「訂憑據」、「按產量多收」,政策紙面上可謂完善。然,一旦付諸實施,權力便落於最基層的胥吏差役之手。」
他看向龐統,目光清澈而銳利:「百姓欲借犁,是真願借」,還是不得不「求借」
?」
站在五千年歷史文明上再來看這些事,幾乎沒什麼可以瞞得過他的眼睛。
這幫胥吏為了攫取利益,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胥吏說何時有犁可借,便是何時,說沒有,便是沒有。」
「租借憑據之上,筆墨之間,可做的文章太多。」
「至於按增產多收少許」,更是空中樓閣。畝產幾何,增產多少,還不是下鄉差役
一句話的事?」
「他說你增產一斗,你便需多交一斗,他說你增產一石,你便需多交一石!百姓如何自證?」
「到頭來,恐非按實增收,而是層層加碼,成為盤剝的新由頭!」
諸葛誕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眾人心上。
「如此,「利民神器」恐變為「擾民苛政」,「惠民德政」反成「虐民劣跡」。主公今日壟間之誓,豈非成了空談?」
「更甚者,此例一開,日後任何新物、新政,是否皆可依此例,設關卡、立名目,與民爭利?」
「這口子,絕不能開!」
諸葛誕可以說對人心和人性的把握妙到毫巔,當初定襄樊,把這一特點演示的淋漓盡致。
而今再提起這些,也頗為人信服。
龐統愣住了,他精通律法政務,擅長宏觀謀劃,卻未必如諸葛誕這般深刻洞悉底層執行的黑暗與人性的貪婪。
諸葛誕指出的,正是許多美好政策在腐朽官僚體系中可能異化的可怕現實。
政策是好的,執行的人就未必。
他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背上卻隱隱沁出冷汗。
自己只慮及外敵,卻險些在內政上給主公埋下禍根。
劉備聽得悚然動容,臉上露出後怕與慶幸的神色。
他出身底層,深知胥吏之害。
諸葛誕所言,句句戳中他最擔心之處。
「公休所言,方是根本!備險些誤入歧途。如此,這曲轅犁————難道因噎廢食,不予推廣?」他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諸葛誕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豁達的笑意。
「主公,堵不如疏,防不如信。
「曲轅犁之術,其實並無多少不傳之秘,有心人觀察仿製,遲早能成。」
「我們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更防不住人心思利。」
他轉向劉備,目光灼灼:「我們便以最快速度,在荊州全境推廣!」
「不僅要推廣,還要派匠人下鄉指導,鼓勵百姓仿造改進!我們要搶的,就是時間!」
「在曹魏、東吳反應過來,開始研究、嘗試推廣之前,我荊州已全民用上新犁,搶出一到兩年的糧食增產優勢!此乃天時。」
「再者,」諸葛誕語氣加重,「我荊州有此仁政,有此真心為民之主,有此不懼技術外流、只爭朝夕造福百姓的胸襟氣度,消息傳出,四方百姓尤其是北地飽經戰亂、賦役深重的流民,會如何想?此乃人和。」
「技術或許會被學去,但民心向背,一旦形成,則難輕易逆轉。」
「我們要的,不僅是糧食,更是天下人心!」
「用一架曲轅犁,昭示我荊州與民休息、藏富於民的政道,與曹魏苛酷、東吳保守截然不同!此,方是真正的利器」,無可複製的大勢!」
「荊州百姓是我們的百姓,難道江東和北境七郡就不是我們的百姓了?」
一席話,如撥雲見日,將一件農具的推廣,提到了爭奪民心、奠定王業之基的高度。
劉備此刻怔怔的看著諸葛誕,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隨後起身一禮。
這一次,他真的是徹底為自家軍師的胸襟和遠見所折服。
折服的不僅僅是劉備。
龐統也是。
自己慮及一國一地之得失,對方卻已在謀劃天下人心向背。
這份眼光,這份魄力————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整理衣冠,對著諸葛誕,心悅誠服地深深一揖。
「公休之見,統————不及遠矣!聽公休一言,如醍醐灌頂。」
「統之前所慮,確是短視了。統收回前言,願全力輔助主公與公休,推行此策!」
聽到龐統的話,劉備這才緩過神來,隨後看看龐統,又看看諸葛誕,朗聲笑道:「好!好一個「搶天時」、「爭人和」、「謀大勢」!」
「有公休掌舵,士元輔弼,何愁大業不成!」
「便依公休之言,全力推廣曲轅犁!讓天下人看看,我劉備如何待民!」
廳中氣氛為之一振。
龐統望向諸葛誕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惺惺相惜,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欽佩與折服。
他隱隱感到,自己來到荊州,或許不僅是遇到了明主,更是遇到了一位能引領時代浪潮的奇才。
而自己能與之並肩,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