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丹書貽孫媳 佛寶勾僧貪
「現下外頭那般多大事需得料理,她怎的過來了?」
費疏荷聞得貴客來訪的消息稍覺詫異,不過卻也大方,臻首微微一點、又與一旁的婉兒使個眼色,後者便就奉命出去引其進來。
才結金丹的藍知禾頭回孤身過來青菌院、略顯拘束。
費疏荷見得此幕,便只笑聲寬慰道:「我也未料得她居然會來看你,無事,你只當是位尋常長輩、多謝恭敬便好,她可沒道理專來尋你、只做為難。」
前者聽得此言放下心來,倒是一旁的費晚晴面生肅色,柔荑緊握飛劍、隱有清音,似是如臨大敵。
費疏荷見得她這模樣,也不出聲,只緩步邁過去將其飛劍壓了一壓:「握又無用,且收起來,好生招待便是。」
費晚晴遭這美婦一點過後,面上表情也未轉好許多,只是將手頭清瑤收起,雙目落到院門處久不挪開。
只不多時,盛裝出行的蕭婉兒便大方邁進院中。
她一路行來都不多做打量,龍行虎步、自然得似個主人一般。
甫一落定,亦不需人招呼,便尋了堂中尊位坐下,費晚晴本要出言說些什麼,卻被其從姐壓了下來,這才心頭一松、如此作罷。
費疏荷本還有些怕這俏掌門怪罪從妹冒犯,畢竟如今便算整個潁州費家,卻也難尋哪位長輩能同其相提並論。
她真要小題大做一番,怕也只有康大寶三字能令得她略作忌憚。
孰料蕭婉兒竟是看都不看費晚晴一眼,目光只在費疏荷這做主母的身上落了一陣,過後也不曉得這俏掌門是想起了什麼,只輕搖蝽首、發聲輕笑。
過後還不待費疏荷出言招呼,便見得這客人已經喧賓奪主,將眼神放在了下手的藍知禾身上。
她甫一開口,語氣香軟、半點沒得初晤時候這盛氣凌人:「你便是康榮晟之妻、少洵真人之女藍知禾?」
「晚輩藍知禾,拜見前輩。」
到底是能年才二十便就結成金丹的天靈根修士,入青菌院後這點拘束本就只是因了獨面長輩才生,但直待這番答話時候,便已落落大方。
蕭婉兒將她仔細端詳一番過後,目中生出來許多滿意之色,過了半響、不禁開口贊道:「卻是塊良才美玉不假。惜乎近些年實是太忙,不然或早便遣使去了崇真院,向爾父言要引你入合歡宗修行。」
此言一出,藍知禾稍顯愕然、費晚晴幾要色變,費疏荷則面生意外,心道再不能不做言語,這才淡聲開腔:「蕭掌門此番過來,或有其餘要事?」
「無事,途徑陽明山,便想著過來看上一看。」
這俏掌門與費疏荷卻沒得多少敵意可言,看向後者時候,眼神裡頭也沒得多少尊重,仿似眼前不是國公大婦,只是個總角女娃。
她一面說話、一面將早備好的丹丸拿了出來、遞給藍知禾:「丹成中品自是好事,這三十瓶三寶妙會丹還有兩部道經你且拿著。丹丸便罷了,料你娘家晚些時候聞得你結丹消息,也要遣使過來貼補一二。
然這道經卻不一般,乃是我從前尋著的孤本,外間當無流轉,於金丹一境的修行卻有幾分妙處。
你固然是天靈根資質,但既是已至金丹一境,那於修為上頭所得的便利,便就已經去了大半。好些人甚至至結丹過後,還需得好些年來適應這懸殊之感。
是以往後煉心、參玄卻不能有絲毫鬆懈了,不然這天靈根於你修行而言,便就難算件十足好事了。」
堂堂後期大真人,贈丹贈書還則罷了,居然捨得將這般多言語交待給一才止一面之緣的後生晚輩,這器重關切之恩卻不能不言。
寶物雖好,然藍知禾卻是下意識往費疏荷這祖母身上望過一眼,見得後者淡笑應充,這才恭聲拜過蕭婉兒、畢恭畢敬將丹丸道經收入懷中。
費晚晴見得眼前此幕不禁詫然,那道經成色她未看過倒是難評,不過想來能被蕭婉兒這等人物留存的,定是不差。
然那三十瓶三寶妙會丹她可是太曉得了,此丹從來只得龍虎宗的丹師能煉。當年費家葉況老祖尚在時候,整個費家亦不過只有二十瓶留存。
便算費南応當年結丹時候,族中亦不過只賞了五瓶下來。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三十瓶三寶妙會丹,今番的重明宗與穎州費家要湊出來定也不難,但或也沒想過會如蕭婉兒一般、如此輕描淡寫地賜給一晚輩。
「往後一甲子,這孩子怕都不缺丹藥了。」費晚晴心情略顯複雜,那頭的費疏荷卻已率先開口:「真人如此重禮,妾身謹代晚輩致謝。」
卻見蕭婉兒聽得此言興趣缺缺,只頷首一陣,也沒得與眼前這大婦言談的意思,只又與藍知禾道了些囑咐之言,這便又隨著婉兒引路、出了青菌院中。
藍知禾便算消息再是閉塞,總不能不明白此番露面的三位長輩同祖父是何關係,遂在收好丹書過後便不敢再發言語,只老實立在一角,靜待著費家姐妹開腔。
費晚晴心情不好,可也只像無事發生一般又將藍知禾召來身前,將早備好的教導之言與修行資糧盡拿出來。
這些準備,比之蕭婉兒固然寒酸,然卻都已是費晚晴攢了許久的,是以後者並不覺有何拿不出手。
費疏荷曉得從妹性情,便也只匆匆拉著藍知禾說了些親近言語,這便要婉兒引她入了後宅,同借居此處的姑母康令儀說話。
直待得這晚輩走了,費疏荷才拉著費晚晴笑道:「怎的還生起氣來了?」
後者詫異,好生瞧了費疏荷一陣方才問道:「姐姐就不生氣?她又何曾將我姐妹當回事情?」
「人家是譽滿天下的後期大真人,憑甚要將我二人當回事情?難道你還真能將她當一尋常外室、任打任罵不成?!」
這美婦人輕搖臻首,面上淺笑似也發乎真心,跟著再緊攥著費晚晴柔荑說話:「較之這合歡宗掌門,許多事情,我倆卻難與郎君分憂。遂你將來只要把這青菡院守好便可,在郎君心頭,便就已經不缺分量。
郎君他如今是要做大事的,又不是那些靠著家中嬤嬤傳授手段,便能拴住心肝的尋常人物。是以好些事情,你都不需計較。」
「..還是姐姐想得透徹。」費晚晴輕念一聲,姣美的小臉上生出苦笑,頭一回對這從姐生出些嘆服之意。
「不若這般、又能如何?」費疏荷面上喜色確要多出許多,她甚至還掰著費晚晴十根蔥指、與後者算起帳來:「你看啊,蕭婉兒自提資糧過來栽培的是我孫媳,待得將來知禾出息了,先孝敬的也是我這祖母...」
言得此處,美婦人卻見得費晚晴仍只垂首不言,或是還在計較蕭婉兒登門來耍威風的場面,便就倏然一頓,將這話鋒一轉:「那是後期真人,你既是不願受這閒氣,那便好生修行去吧。要想人家同你好生說話,只憑這大婦身份卻算艱難,至不濟也要結成元嬰再言。」
費晚晴聽得此言抬起頭來,聲量雖低、卻是鏗鏘有力:「姐姐說得有理,總不能再教人登門來掃臉面。」
「這話說的,你又不是為了臉面而活的,」費疏荷似覺好笑的為從妹一撥鬢髮,這才又發言語:「郎君便不甚計較這些,能得實惠便就好了。
聽得這話,費晚晴似是若有所思,不再言語。
費疏荷曉得這從妹主意卻正、心氣也高,如不是族中諸位長輩不允置喙,其當年未必就會來青菡院借居。
可距離當年,都已過去了一甲子還多,康大掌門也愈發出眾,費晚晴於當家主母這位置也看得越來越重。
費疏荷雖曾與其言語過,只道康大寶話里話外意思,那位合歡掌門都沒有要屈尊來為重明康家料理家事的意思,但費晚晴卻還是難對那位坤道生出好感。
每念於此,只覺如芒刺背,這卻是如杜青醫之流,難得帶來的壓迫之感。
見得費晚晴這副模樣,費疏荷確也沒得辦法再勸。
不過前者愈加振作總是好事,畢竟潁州費家之所以要不吝本錢,將冰葉道基的她塞到青菌院來,加固了兩家關係過後,自也希望其能在康大寶身邊待得更長遠些。
「前番潁州來信,只言如是順遂,過不了多少年、伯父也可籌備結嬰渡劫之事。晚晴這裡也再用功,不是全無希望。
加之天勤老祖,父親...我穎州費家將來說不得就會興盛得能躋身大衛頂尖名門,成了同玉昆韓家一般的門戶。」
倒也古怪,費疏荷念得此處時候,心頭卻難生許多驚喜。
她只又大略一掃周遭布置,池中流水叮咚,繞過青石蓮台,攜著落英緩緩淌出院落。
滿目亭台清幽、闔家日漸興旺,耳邊又方才細數過康家、費家來日可期的光景,可這番盛景落在她眼中,反倒添了滿心悵惘。
好在這般心情,她早已適應。
過後費疏荷輕輕斂去眼底落寞,換上溫婉平和的笑意,不願將這份心緒流露出來擾了旁人,只望著粼粼水光默然輕嘆。
「唯願郎君順遂,如此足矣。」
費家姐妹心緒難寧,倒是都未能發現,才領得厚賜的藍知禾將引路的婉兒定在半空,又於後院駐足打量了二人許久,方才又換上一副親切面容。
但見她手頭靈決一變,遭失了定身法的婉兒便就回神過來,不由呆愣一瞬、脆聲開口:「卻是古怪,怎的感覺睡了一覺似的。」
似是覺得它這茫然表情天真可愛,在旁的藍知禾竟是撲哧一聲、嘴角輕揚。
她這顏色當真不俗,直看得在鶯鶯燕燕裡頭裹了二百餘年的婉兒一振翅膀、心生歡喜:「孫少夫人當真好看、當真好看,卻不輸於當年出閣的小姐許多。」
「從前倒不曉得,婉兒姐姐居然還曾見過祖父母大婚時候?」藍知禾小嘴輕開、面生訝然。
婉兒聽得這話更顯得意,略帶炫耀地言語起來:「孫少夫人或不曉得,這青菡院中從前是有許多姐姐隨侍在小姐身旁,但現下便只有婉兒我待得最長。當年玉兒姐姐最先出...」
藍知禾一面仔細聽著、一面附和接話,似是絲毫不覺這雀兒聒噪,反是聽得十分認真。只隨著婉兒話中故事,一點點將腦海中的重明宗印象變得更加具象,不若這般,她心卻是難安。
只一個康大寶其實都已夠得她來忌憚、敦料看蕭婉兒這意思,將來或也要常常來往,說不得還會有考教她修行的時候,這一變故生出,便令得藍知禾不得不更加謹小慎微了。
「嘖,似是選錯了呢...」
山北、莽原二道太虛之上康大掌門未有動作,只看著蔣青提劍將一頭龐然大物壓得進退失據、慘嚎不停。
此物通體皮肉褶皺堆疊,灰黑朽皮之下隱現渾濁膿血,周身生滿大小不一的贅瘤,疙瘩麟峋,無規整形體。
頭顱歪斜扭曲,雙目皆是灰白濁翳,不見半點靈光,滿口參差尖利獠牙間淌著腥臭涎水,脖頸處潰爛斑駁,一道道暗褐色污液順著軀體不斷滴落。
稍稍了解渾教大概的修士對此物便不陌生,再一看遠遠匿在太虛遠處的一二十家渾教上修,便就曉得眼見這等以惡氣、邪祟蘊成的混沌種在蔣三爺手下吃癟,他們是何等心情。
畢竟渾教道法好修,門檻頗低,但卻難出真人,如不這般,也不會龜縮在莽原道、依附周遭真、禪師過活。
是以要依著諸般邪異手段養煉出來這麼一能比真人的混沌種,這些渾教上修卻不曉得要耗費多少力氣、資糧。
是以他們卻能算得大方,畢竟此番若有什麼閃失,怕連整個莽原道都難數出第二頭這等級數的混沌種來。
畢竟他們關係向來不睦,今番能同陣對敵、明日說不得便就會互相攻伐起來,天曉得原模原樣的幾家下一回合作會是什麼時候。
這丑物到底只是能比真人,可扛不住蔣青飛劍,只不多時,便就被青金劍影削爛,大批惡氣溢散出來之餘,也迫得那些渾教上修哭嚎不停、登著一艘四階卍字靈舟亡命遁去。
與這對手相鬥卻不划算,蔣三爺一撫靈寶劍身,將上頭雜氣削落過後,便就一無所獲地落回到康大寶身旁:「大師兄,這些雜碎卻無本事,如是本應寺只催他們過來,那便不懼了,收回莽原道亦是易如反掌。」
「嗯,渾教修士本就孱弱、不足為懼。」康大掌門輕輕頷首,跟著又看向莽原道那方靈土淡聲言道:「收了莽原道倒是不難,只是真若那般,便就要直面大雪山僧兵兵鋒之下。勝負暫不消說,卻不曉得要派駐多少弟子清平地界、維持地方,這卻不甚划算。」
蔣青亦覺將莽原道留作緩衝不差,畢竟釋家中獨密宗僧伽手段最是詭譎。正面廝殺重明弟子或是不怕,但若遇到那些手段,怕也要吃不少苦頭才行。
念得此處,蔣三爺不禁不滿言道:「也不曉得格列那廝此番動作到底為何,他本山弟子仍留在大雪山誦經,只攛掇這些廢物過來,除了送死又能還有什麼別的用處?!」
這話康大掌門也答不真切,只得依著自己揣度言道:「這卻不曉得了,或是因了清虛真人等高修見得太一觀與一眾聯軍門戶在關西道弄得那般熱鬧,獨本應寺仍享清閒,這才迫得格列略做動作好來敷衍;
或是因了前些時候我們收留尕達一事,以致那賊禿心生不滿、這才來尋麻煩。
不過不論如何,將來兩家之間,今番場景不過是尋常事情。戰事只會愈來愈烈、沒得輕鬆的道理了。」
蔣青似能透過康大寶話語看到將來那屍山血海的慘象,甚至都不禁有些為莽原道這些渾教道統心可憐,天曉得再過些年,沒得真人庇護的他們會被調遣、摧殘成什麼模樣。
二人才言得此處,康大掌門神識一動,跟著便就探得有一高修由太虛過來。
又才幾息過後,蔣青方才眉頭微蹙,正要去探,卻聽得康大寶輕聲言道:「無妨,是自己人來了。」
後者話音落定,蔣三爺方才探清是蕭婉兒乘著靈舟駛來,卻就識趣、心頭登時編起來脫身藉口。
「明明只是尋常小事,怎的還親自過來一趟?」
「有些進益,本來想尋格列禪師來試試火候,不想他卻沒做成人之美。」蕭婉兒輕笑一聲過後,那頭蔣青的腹稿便就已經編好,忙在言過之後便退回了重明宗山北行營。
「那蓮子活了?」
「師父記得些宗門前人所留法子,好容易栽培一番,終是活了。不然說不得真要依你之言、交由你試一試了。」
蕭婉兒顯是心情頗好,她殊為俏皮地朝著康大掌門眨了眨眼,又邀功似的將自己於青菡院中所言所行講述一番。
畢竟藍知禾這天靈根資質,如不好生栽培、卻不應該,認真說來,蕭婉兒是代他做了事情。
二人久未相見,遂是在輕鬆言語一番過後,這俏掌門方才言起正事:「我師妹洛雲嬈在太淵都內探得一樁未做查實的消息,需得謹慎。」
「哦,太妃探來的消息?」
「也不算是她探來的,而是魏良玉呈於過今上的。」蕭婉兒言得此處一頓,繼而言道:「太一觀將昔年在牟朝時候諸位真君滅佛所得的一件佛寶取了出來、好教格列出力,或才勾得那賊禿有了今日動作。」
「哦,」康大寶心頭微驚,「這等消息,玄穹宮中居然都未言語,難不成...」
他越想越覺古怪,便又忙與後方去信、要諸弟子好生做事,莫要因了渾教修士本事屏弱便就掉以輕心。
過後又要坐鎮重明宗的袁晉重點各道廂軍、鄉兵,發往山北道來備戰。
康大掌門現下較之下頭弟子,用兵本事也只一般,但卻悟出來一個道理,「能用十個打一個」的兵法最是好用。
即便靈土面積與別家別無二致,重明宗依舊能培植更多靈谷、供養更多銳士,這便是康大寶當下運用最純熟的兵法。
而就在重明宗上下因了蕭婉兒消息緊張起來的時候,太一觀的信使也終於到了大雪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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