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康大掌門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他通體肌膚泛出瑩瑩靈光,混身青筋虬起,二百零六塊骨頭無一輕鬆,接連發出咔咔脆響。
又一個呼吸之間,無數血紋瞬間便布滿每一寸肌膚,原本法寶難傷的血肉則開始層層剝落。
墜下的皮肉不含靈蘊,往往才落地上便就已成飛灰。
他這白骨模樣不會持續太久,丹田內的素仙芝藥力雖然已遭康大寶錘鍊多時,然一味壓制卻也十分艱難,值這時候卻可緩緩釋放。
遂只須臾間,素仙芝藥力便又沿著經絡鋪滿全身。
緊接著,康大掌門全身血肉便又肉眼可見地生長起來。
然康大寶卻沒有坐享其成的福分,隨其心念一動,本來緩緩環身盤旋的四枚大衍玉珏倏然靈光大盛,遊走時候契合道理,時不時還自發出幾聲清越脆響。
《亘木浮沉經》在康大掌門腦海中愈發清晰,此法雖是由他獨自推演而成,然這兩年間,他卻已將原本精義推翻不少,這功法便如周身血肉一般重塑新生。
康大寶似是早便習慣了這深入骨髓的疼痛,於這情境中修行幾可稱得井井有條。
肉身剛要重塑齊整,康大掌門便從《亘木浮沉經》上抽回心神。緊接著,又囫圇吞下三枚四階魔晶,轉運起《北夜宮太古原體》。
這般一來,將要血肉生長之勢便又加快幾分。
只是這卻難稱是件全無弊處的好事,因了魔晶刺激,血肉只曉得長卻不曉得停,不多時,康大寶周身各處便又有血花綻出。
好在素仙芝的藥力仿似無有窮盡,不多時,血肉模糊處便又長出新肉,白嫩光華、好似稚子,略覺古怪。
不過,康大寶的太古原體藉此又能再得進益。
這過程說來痛苦十分,然短短兩年之間,康大掌門已然經歷過足足八次。
若說他對這肉身、神魂都受盡磋磨的過程都已全然麻木,或有些托大;但若說是習以為常、卻也並不為過。
尋常金丹,要想修成宇階功法便不容易,莫說將其修行至圓滿之境,這卻是今世大部真人都萬難做成之事。
本來康大掌門自忖或要一二個甲子,但因了素仙芝相助,只兩年左右便將要達成夙願。
且他這太古原體還不一般,入得此方界域之前,康大寶方才只煉化得十枚四階魔晶、然在兩年過後,便已煉化了三十四枚,可謂進益神速。
魚龍靈眸本就被其徹底煉化過了,然依著這些魔晶之力,隨著肉身更趨圓滿,日就月將之下,他也能清晰的感覺到鋒明寶瞳更進一步。
他有時候私下想來,似覺自己比古魔更似古魔。
但若不如此,自己對於渡劫成嬰的信心,似也沒得多麼充足。
素仙芝,不愧是能勾得黑履道人都殊為心動的靈珍。
若要正經拿來煉丹、提高元嬰進階之望,那便少說要匯集百六十樣金石草木、聘得高明丹師,耗時數十年,久久為功方能圓滿。
然只拿來給康大掌門這麼一金丹上修囫圇生服下去,那用暴殄天物來做形容並不為過。
而康大寶能做的,也只有盡力不浪費這株靈珍藥力、不辜負自己師叔的一片苦心。
待得肉身徹底平穩下來,寬敞的經絡裡頭又被靈力填充得鼓鼓囊囊,康大掌門雪白的肌膚上頭便又開始排布起道道血文,周而復始。
不過這一回卻有不同,肉身重煉九次,太古原體卷二已至圓滿之境、再無精進空隙。
好在如此之下,他總算也能將素仙芝殘餘藥力勉強包裹、不虞性命受損。
康大掌門未敢輕鬆,獨坐在一靈玉石台上頭,心神凝定、神色恬然。
四枚大衍玉珏又得了用武機會,康大寶所習的諸般經典轉做金文篆字,從大衍玉珏身周一一繞過。
玉珏表面靈光則隨之發生變化,明暗不定、浮漾離合。
漸漸的,玉光、金文縱橫交錯,在其身周織出一道朦朧光幕。緊接著,萬千道法、淵源脈絡便盡在這道光幕之中生滅起落。
如此再過一年,康大寶頭頂劫雲隱現。
一日未下、五日未下、旬日未下...
值這時候,康大掌門不覺惶恐、反還心安。
平戎縣山溝溝出來的小宗掌門,迎來的卻是九重雷劫,這是道祖垂青,才賜來的化龍之機。
怨也無用、喜也無用,他只又開始小心煉化丹田中殘存的素仙芝藥力。
哪怕肉身、金丹都已趨圓滿之境,即便是再行煉化,作用也僅算得聊勝於無,略顯浪費,但康大寶卻一改平時那慳吝性子,執意為之。
終於,距離劫雲初生三月期滿,風擾繁星、雲遮朗月之時,康大掌門的九重雷劫終於降下。
這等時候,康大寶竟是一反常態的殊為輕鬆。
隨之雷聲漸進,康大掌門甚至還能分心掐算、喃喃念道:
「今日是大衛仙朝承泰四十三年九月初六,我正好滿二百七十歲。嘿,兒孫繞膝、妻妾成群、門人成器、宗門揚名...
當真不差,比之上輩子而言沒有白活,便是今番真死了,似也沒得多虧,」
言得此處他抬眼看過頭頂劫雲,又笑一聲:「況乎道祖難得賜我造化,不好好做番表現,似也有些不識抬舉。」
似是因康大寶面上生笑,第一重劫雷無兆而降,然還未近康大掌門百丈,便被玉闕破穢輕鬆擊散。
殘餘雷氣甚至都還未在這三階法寶上多留幾息,第二、第三重金色劫雷便就倏然而下。
康大掌門不收寶戟,右目銀雷瞬息而出。
金銀相交,銀盛金消。
劫雲內似有怒聲傳來,第四重劫雷轉瞬即來,金雷裡頭隱有紫氣交織,康大寶猶疑一瞬,倮身相迎。
果然,這劫雷只在他身上留下一陣酥麻,未傷內里,足稱輕鬆。非但如此,本來緊繃的肉身反還放鬆許多。
第五重劫雷更疾更快,但康大寶只將玉闕破穢朝上一頂,這雙耳戟力不能支,遭打得焦黑如墨、跌落下來。
雷光未散,反還更凶,康大掌門再以倮身相抗,只將他周身皮肉燙成赤紅之色、肚中臟器都跟著顫抖一瞬。
第六重劫雷同樣不給喘息之機,一如康大寶當年在鳳鳴州城外所見到的那般,如暴雨一般傾瀉下來。
只是這回再看,他心頭已無半分怯意。
應對時候,康大掌門甚至還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匡琉亭當時祭起《干元鳴罡經》、驚艷世人的模樣。
記憶里,這位承泰帝亮出這部玄階下品功法、面對六重雷劫時候,似也沒得多麼輕鬆寫意。
然這時康大寶再抬頭打量面前劫雷,縱使雷光如濤,心頭卻已有應對之法。
康大掌門前些年從瀾夢宮中得了兩捧紫宸蘊元砂,一直少有動用,此時正是應景時候。
但見他額間靈府處微微亮起毫光,於天劫降臨之前便就點在此處的紫宸蘊元砂登時化開丹元滯澀,使之模擬成元嬰真炁流轉之態。
得自虎泉真人的九尉骨傘倏然從靈戒飛竄而出,這四階上品靈寶久未得人施展,但甫一重新現世,面對的便是這等大場面。
曾身為真人本命法寶的它自不怯場,霍然張開、凌空高擎,徑直頂向空中劫雷。
只見得煌煌雷光投在傘面,自此由九根傘骨分流滑落各處,好似滂沱大雨朝四方傾瀉下來。
雷光淌落之處,大地遭灼出一道道丈深焦痕,且還在不停往四周蔓延。
原本平整大地好似開片瓷器一般鋪滿裂紋,康大寶足下靈土根本難得抗衡天雷餘燼,好似草木一般遭燒成飛灰。
這火勢滾得很快,少頃,康大掌門足下百里靈土便就被燒得只剩面上一層空殼。
但聽得聲聲脆響傳入耳中,康大寶浮空而起
只瞬間,大地上所有裂紋融做一路,僅剩那數寸土層徹底化為虛無,正在地下囂張跋扈的大股焰氣再無阻塞,攆了康大掌門足有千丈高矮,這才暫息氣焰。
康大寶足下星光耀眼十分,未遭焰氣波及半點兒,看上去卻有些瀟灑出塵之感。
他不打量下頭火海,只再往懸在半空的九尉骨傘瞥過一眼,但見得傘面仍是光鮮如新、未見異樣,方才喃喃念道:「不算艱難,」
康大掌門輕呼口氣,心下稍安。
只是應對完六重雷劫過後,頭頂劫雲中隆隆聲連綿不停。
然第七重劫雷卻是久久不下,仿似此方天地多年未遇得這般跡象,已不曉得該如何應對一般。
康大寶見得此幕,非但未生心喜,反還轉做肅色。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一面全力運氣鋒明寶瞳觀察劫雲變化、一面開始調運素仙芝藥力,填補並未耗損太多的體內靈力。
直待得約莫半盞茶過後,上頭劫雲仿似才尋到了經制之法。
一時間,天幕混沌、難分星月,直教康大掌門眉頭蹙得更緊幾分。
六重雷劫自匡琉亭之前,大衛仙朝這方天地便不曉得有多少年沒人應過了。康大寶運道不錯,算是全程旁觀了一番,自有準備。
然九重雷劫,莫說大衛仙朝,便是苦靈山,怕也無人親歷。
遂康大掌門僅在北夜宮清輝教習典策裡頭,翻得過只鱗片爪的訊息,卻也是語焉不詳、難做參考。
然這時候,緊張無用、靜心為要。
未幾,雷光未現,康大寶左目金光亮起,心生警兆,「是風。」
並非四時之風,不聞呼嘯狂鳴,尋常肉眼,難辨其形。然甫一落下,周遭草木山林則盡做齏粉,四下景物似是偏偏消融下去。
備來浮在穹頂相候的九尉骨傘登時急遁回來,懸於康大掌門頭頂數尺、自轉起來。
重重灰白光罩降下,將康大寶遮攔無漏,然罡風無形卻又迅猛難匹,好似銼刀,將光罩一點點磋磨乾淨。
雙方僵持了約莫盞茶時候,康大掌門只覺頭頂寶傘傘骨開始發出顫鳴之聲。
未待反應,又有一脆聲倏然響起,跟著九尉骨傘傘面塌陷一截,整個靈寶威能也為之大打折扣。
無盡罡風削破了最後一層薄薄的光罩,散落的灰白靈光登時遭下方騰起的道道火舌吞吃乾淨、將康大寶徹底裸露在罡風威脅之下
好在九尉骨傘撐了這般久,罡風威勢也被消磨大半。
但見得康大掌門左目金光燦如大日,因了肉身進益,亦也跟著大為精進的北夜宮星衢流光遁法得了大放異彩的時候。
明明無窮罡風自四方四隅刮來、好似囚籠。
然康大寶卻就是能依著目中金光、足下流星,在這死境裡頭閃轉騰挪、覓得生機。
只是世間少有周全之事,總有步子一錯、遭罡風欺近貼身時候。
然這罡風,確與康大掌門從前見過、聽過的都不相同。
甫一貼近康大寶鮮紅皮肉,不見血肉傷勢,而是無視其體修造詣,直侵進軀體之內。
跟著體內便如有萬道寒刃反覆切割、似要將他周身骨肉一寸寸剝離開來。
繼而順著經絡、流轉五臟、遍經六腑,甚至要往丹田識海而去,幸而金丹無漏,未給可乘之機,不然康大掌門應付起來怕要更加狼狽。
如此直待得無形罡風由狂暴漸漸衰微,一縷縷朝外逸散,僅剩那點兒風旋在半空盤桓數匝,愈來愈弱。
仿似雲遮月華、潮歸大海,就這麼在茫茫虛空散盡,這重天劫方才落幕。
康大掌門才平息過來,劫雲上頭又有異動。
幾個呼吸之間,康大寶只覺下方火海炎氣又盛,跟著漫天流火撕開劫雲,一團團熾熱劫火倏然轟落下來。
康大掌門足踏星光連避火雨,劫火入得下方火海,便好似沸湯添薪,赤紅火舌四處飛竄,好教康大寶天上地下無所遁形。
值這時候,左目金光便就難如方才那般犀利。
康大掌門騰挪間不慎在頭頂劫火舔舐一瞬,忙撮指一划將殘焰帶著血肉削去,初時還不覺有異,漸漸生出冰冷之感,緊接著灼痛便順著經絡蔓延開來。
若只這般,方還沒得什麼,只是過後不久,他半邊身子都做麻木之狀,腳下步法愈發滯澀,險象環生。
面對劫火,圓滿境的北夜宮太古原體卷二竟是如此孱弱!
不過轉念一想,如是沒靠著素仙芝將其煉化圓滿、又得三十四枚四階魔晶錘鍊,怕只挨著一下,他怕是只得肉身崩解這麼一條路走,或連真靈都難得保下。
康大寶心生驚駭,頭頂火雨卻沒得停歇意思,下頭焰氣也越漲越高。
好在亘木浮沉經枯榮輪轉、保得肉身生機不滅,素仙芝藥力又自丹田湧出,好教康大掌門肉身重得新生。
不過無路可走之勢未有更改,康大寶只得一面祭起九尉骨傘、一面將石崇喜新煉得的魚龍戟握持手中。
爛熟於心的木府星君執戟郎授兵法配著四階寶戟在火雨中辟出通道;
銀雷混著血淚連連疾射而出,使得足下火海氣焰倏然落下;
數輪火雨下來,康大掌門都已記不得自己渾身皮肉還有哪處完好,只覺與過去兩年之間重塑次數也沒得多少區別。
也不曉得是過了多久,天幕中傾下的火流漸漸稀疏,砸落的焰火威能大減,炸裂時候只變做點點流螢;
足下火海也沒得力氣再做翻騰,道道火舌內坍下去,一寸寸縮回空蕩蕩的地殼之中。
康大寶突覺周身炎氣漸退,遭炙烤得扭曲虬結的靈氛倏然一清,連穹頂赤紅顏色淡了不止一分。
手上諸般動作便徐徐慢了下來,甚至還有閒暇替九尉骨傘掃清面上殘焰、抖落魚龍戟上金屑。
待得第八重天劫終於顯夠威風、大方退去,此前一直不甚狼狽的康大掌門終於再難堅持得住,險些猛地跌坐下來、難以為戰。
幸而他尚存理智,多年來搜集的諸般丹丸按章程一一吞下,叫康大寶好受不少,然頭頂劫雲也在重新凝結。
「道祖垂青...」
他咧嘴一笑,難辨心情,又從臉上初愈的傷口中滲出一條血線。
血線墜下,叫火海焰氣灼得冒出滋啦一聲,轉瞬間便蒸騰消散,而就在這時候,第九重天劫也已蓄勢而成。
就在這風、火、雷三劫同臨時候,莫說康大掌門如何訝然,似都令得這方天地也跟著微微一怔。
怕也無用,他一摸腰間葫蘆,這寶貝卻是毫無反應,便只苦笑一陣、喃喃一聲:「道祖垂青...」
話未落定,層層紫雷奔涌過來,道道赤火攜有黑氣,無形罡風如影隨形。
康大掌門心下一警,一直收納戒中的五明青玉扇騰躍出來,跟著康大寶戟指一揮,五明青玉扇隨心意朝著天幕猛然一扇。
確如韓永和當年所言,此扇能輪轉五行、覆壓山河,引動清風滌淨萬法。
遂就在五明青玉扇漸漸顯威的那麼一剎那,康大掌門甚至覺得左目一清,面前罡風、劫火、紫雷盡都消逝乾淨。
然此寶終非正品,哪得那般強橫?!
但見得罡風、劫火、紫雷散了又結,且只在須臾間,便朝著靈光大盛的五明青玉扇齊齊撞去。
康大寶目生驚詫,心念電轉未有去救。
他倒果斷,欲以徹底損毀這件稀缺靈寶的代價將這重天劫消去小半。
這靈寶,倒是未有辜負當年韓永和在其上頭用了那般的心力。
它確如康大掌門所想那般,無顧代價亡命御使之下,道道清風卻將天幕中降下來的風雷劫火死死格在外頭。
只是九重天劫,到底非比尋常。
康大寶未能料到即使這般,五明青玉扇也並未能護他太久。
但見得匯聚了無數靈粹方才煉成的四階極品靈寶被摧殘得好似爛泥,緊跟著積攢了好些不忿的風雷劫火漸漸合攏,朝著康大掌門猛撲過來。
他避無可避,便不顧九尉骨傘寶體已殘、徑直去擋。
然其結果自是不言而喻,康大掌門只覺一陣脆響先入耳中,繼而九根妖尉精骨齊齊斷裂,與傘面一道遭風雷劫火轟做齏粉。
悅見山曾經的鎮宗之寶,就這麼毀在此處。
連失兩件靈寶過後,康大掌門仍無暇心痛,蓋因他足下星光遭火舌燎過,慢了一瞬,一道紫雷攆上他後背,險些將他徑直打落到足下火海之中。
值這時候,便連素仙芝藥力都所剩無幾。
好在康大寶還能以亘木浮沉經與得自韓家的萬年靈乳、多年前收集得的極品靈石。
這紫雷卻不一般,非是剛才那些僅能讓他耳根發癢的四重雷劫能比。
康大掌門只覺臟腑裡頭傳來陣陣熱氣,整個後背的皮肉正在雷氣與藥力的爭奪之中,爛了又生、生了又爛。
若只是這般,還不算如何艱難。
但劫火與罡風亦也不甘人後,眼見得紫雷得勢,又一一讓康大寶重溫了內中滋味兒。
修行二百餘年,歷經兩世,康大掌門只覺從未有過這般痛苦時候。
木府星君執戟郎授兵法、北夜宮太古原體、鋒明寶瞳、魚龍戟...諸般手段換了又換、試了又試,漸漸便連素仙芝之藥力都已耗得乾乾淨淨。
隨著時間推移,他能騰挪的空間似是越發逼仄,手頭諸般手段也越來越沒得章法。
到了後頭,連康大寶自己都不曉得自己是依著什麼本事來應付的這風雷劫火。
康大掌門只覺眼前這方天幕似都要被無盡罡風、紫雷、赤焰擠滿,且下方火海也離他越來越近。
只有仍在腰間的混元葫蘆,能由始至終給他提供一絲清涼之感、好叫他沒有徹底淪落到意識混沌之中。
「道祖爺,你引我過來,便只給二百七十歲元壽?!世人都笑我康大寶最是慳吝,如今看來,你也不遑多讓!!」
他似是在笑,卻又沒得力氣去勾嘴角,緊接著似連身上劇痛也都徹底麻木。
彌留之際,諸般場景似走馬燈一般映入眼帘:
師父皺著眉頭於小環山上講棋;師娘那永遠不吃夠的榆錢餡牢丸;
重明分家;老二成婚;
宣威城行商時候看不盡的難看嘴臉;
宋二姐的那雙眼睛;康一龍的那桿秤;
小三子築基功成;
市尉官寺床榻上不著寸縷的俏執事;
五相門陣前立功,費南応指婚;小環山大婚受辱,初見老妻;
學林山生變,重明宗險遭滅門;
萬兵無相城蕭婉兒遙遙對峙;
還有已有些記不清模樣的韓韻道,還有周宜修、裴確、裴奕、野平水、賀元稟、明喆、儲虎兒、葉正文、康昌昭...
此外,自己這些年似也做了些事情:征伐四處,教養弟子,平靖地方,哺育萬民...
重明宗總是在越變越好、四道百州總是在越變越好。
築成玉色道基、成就星紋金丹,戰過古魔、滅過一界、罵過尊者、斗過真君...
如此數來,這麼二百七十年,似也沒有白過,算得精彩。
便算就這麼死在這九重天劫之下,但前番渡過八重雷劫的成就也不是常人能比,若是傳揚出去,足夠載入史冊!
但,這真的便夠了嗎?!
「夠個屁!!」
康大掌門不曉得從哪裡來了力氣,罵出聲來。
他周身靈蘊已去大半,大片皮肉翻起,筋骨上頭落滿裂痕,看上去怎一個狼狽了得。
然值這油盡燈枯時候,康大寶目中卻沒得半點兒頹喪,又罵一聲:「哈哈,畢生不沾博戲,便是將所有運氣都攢到今天,好跟你這天老爺痛快賭上一回的!!」
言罷了,康大掌門竟是徹底不做守御,竟朝著穹頂劫雲直驅過去。
他身形化作一道長虹,於空中鋪出來一條血路。
萬千紫雷交織、漫天流火合攏、道道風罡無處不在,然康大寶卻仍不閃不避,好似驚濤破閘、勢不可當。
直待他衝破攔截時候,便連他自己都不曉得身上還有哪處是好,然康大掌門也終於能直面凌空在太虛之上的那重劫雲。
此刻它已轉做無色,它可能從未見過這等場面,驚訝之餘,仿似天神一般將康大寶好生審視。
然後者卻沒得劫雲所想那般規矩,朗笑一聲,殘破得不成模樣的魚龍戟脫手鑿來,卻只滑落下去幾捧雲氣,反激得劫雲惱怒非常。
然康大掌門半點不懼,足下星光帶著他趨近劫雲十丈,八荒鎮岳猛然轟出,巨響聲後,劫雲照舊凝實無比,反震得他本就不穩的太古原體似要崩解。
然他仍不放棄,已經血肉模糊的右目中仍間歇不停地發出道道銀雷,雷光帶血,劫雲終於消去小半,威勢大減。
可銀雷已盡、劫雲仍舊高高在上,似在嘲諷面前這個小小螻蟻不識天命。
然它或是沒想過,康大掌門竟徑直爬上劫雲,哪怕身上幾無半分靈力,亦胡亂攥起拳頭,朝著它猛砸下去。
一拳、兩拳、三拳...
無用,還是無用。
反令得他左右雙拳皮肉皆去,只剩得森森白骨。
值這時候,他似是難按住心頭絕望又湧上來,可臉色變換一陣過後,卻又恨不得將牙齒嚼碎,狠聲罵道:
「賊老天,道爺我都還未去尋黑履師叔問個明白!你還收我不得!!」
劫雲不應,只撥一縷罡風將他刮落下來。
跟著紫雷、赤火、風罡重凝起來,威勢也大不如前,可若只取康大掌門性命,卻是輕而易舉。
眼見得所有努力都已白費,似就應該認命落幕。
可待得風雷劫火將要轟然落下,康大掌門嘴角冷笑再起,輕聲啐道:「道爺我手段未盡,還要賭呢!!」
言罷了,他竟是將腰間葫蘆朝著那劫雲蘊結風雷劫火的正中擲了過去。
「什么九重天劫,欺軟怕硬的玩意兒,有本事將道爺這天生地養的寶貝也劈了看看!!」
康大寶面上已有癲狂之色,它似是不曉得這般做是徒勞,畢竟若葫蘆願意顯威,他自己又怎麼會淪落如此?!
然劫雲似是也察出來他這般動作似有怨氣,就要將這迎來的黑釉葫蘆一把劈開的時候。
驟然間,風雷靜止、雲開月明。
本要蓄勢落下的風雷劫火戛然而止,混元葫蘆撲了個空,又打著旋兒別回康大掌門的腰間。
「這是...」
在康大寶驚奇的眼神中,那劫雲竟開始徐徐消散開來,將原本屬於這片天地的月華星光還了回來。
見得此幕,康大掌門終於將剩下的半句話吐了出來:「渡...渡過去了!?」
三劫盡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氣息也自他身軀中升騰而起。
大衛仙朝承泰四十三年九月初六,康大寶二百七十歲,渡九重天劫而證真人,山川同拜、星月齊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