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內。
空氣仿佛徹底的凝固了。
昏黃光線下。
那堆積如山的詭材,散發著混雜而濃烈的污穢氣息。
十顆血丸如暗紅的心臟般微微搏動,中間那顆白中透紅的屍丹更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扭曲波瀾。
激起陣陣漣漪。
小黑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的黑琉璃眼珠,此刻瞪得溜圓。
裡面寫滿徹底的濃郁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爺……這……這次的數量……」
小黑的聲音乾澀,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之前預估許壽能再拿出幾十株詭材,也就頂天了。
或許再加一兩顆血丸。
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恐怖的數量!
這已經超出了「貨源充足」的範疇,簡直像是搬空了一個小型妖魔邪祟巢穴的庫存!
巨大的震驚過後。
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驟然從小黑眼底升起。
危險。
這絕對伴隨著巨大的危險!
但與之對應的,是難以想像的機遇!
他幾乎可以肯定。
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爺」,恐怕不是簡單地發現了某一處妖魔邪祟的資源點。
而是……
很可能掌握著一處不為人知的、能穩定產出詭材的小型秘境或禁地!
在太平城這等王朝核心。
仙司衙門勢力根深蒂固之地。
能悄無聲息地搞到如此大量、品相上乘的詭材。
這背後透露出的背景,能量和隱藏著的秘密……
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卻又心癢難耐。
「必須抓住!這一定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機會!」
這念頭,一旦出現,就如同野火般在小黑心中持續燃燒著。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深吸一口氣。
重新恢復那種屬於黑市老手的沉穩。
——或者說,是強行偽裝出的沉穩。
他清楚知道黑市的規矩。
分寸感拿捏得極好,絕口不問這些東西的來歷。
只是開始一絲不苟地清點起來,同時語速極快,且清晰地向許壽闡述他的分銷方案。
「爺,這次的量太大了,之前基本動用過的那種……快進快出的法子,行不通了。」
小黑一邊用手指快速點算著陰燈草的數量,一邊低聲道。
「物以稀為貴,一次性放出去這麼多,價格肯定被打下來。
「而且太扎眼,容易把鎮邪司的衙門修士招來。」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
「我的意思是,細水長流。
「接下來一個月,分十到十五批左右,慢慢往不同的黑市出貨。
「每次量都不大,但保持穩定供應,反而能把價格維持在高位,也更安全。」
接著。
他指向那十顆血丸和那顆屍丹,語氣更加凝重。
「至於這些硬貨……直接在小攤上出太虧了,也危險。
「我建議,走新門黑市的地下交易場。
「那裡水深,識貨的多,敢接盤的大莊家也多。
「最主要的是……背後各方勢力魚龍混雜,彼此交錯,誰也猜不透這些詭材背後到底是哪方勢力放出的『誘餌』,所以幾乎沒人敢進行深入探查。
「我會通過三到四層完全由單線聯繫組成的轉銷,把這些拆散了、混在其他貨里送進去。
「如此可以完全確保,追查不到咱們頭上。
「預計最多一個月,就能全部消化掉,價格至少能比散賣高出三成!」
許壽靜靜聽著。
小黑的方案確實老道,考慮周全。
最大限度地平衡了收益與風險……
然而。
聽著聽著,他忽然察覺到小黑話語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以及……在提及押金時,那微妙的停頓和含糊。
許壽目光平靜地看向小黑。
「你和我說得這麼詳細,計劃做得這麼長遠,周密……
「是不是因為,這次的押金不夠?」
小黑正在認真比劃著名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臉上那精心維持的鎮定表情,出現了一絲顫抖,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從耳根泛起。
他張了張嘴,有些窘迫地低下頭。
聲音也不由放低了幾分。
「爺……您果然明察秋毫。
「不瞞您說,這批貨……價值太高了,保守估計總的成交額可能會超過五百萬!
「我……我砸鍋賣鐵,最多……最多也只能湊出二十萬出頭。
「距離三成押金……差得太遠了。」
他猛地抬起頭,急切地保證道。
「但我可以用我這條命來擔保!
「每兩天!未來的每兩天,我就給您結一次款!絕不拖欠!
「等第一批貨出去,押金的缺口很快就能補上!
「爺,請您信我這一次!」
許壽看著小黑眼中混合著窘迫、焦急和真誠的光芒。
沉默了片刻。
二十萬,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巨款。
但對於眼前這批貨極大可能突破的五百萬總價值而言,確實連零頭都算不上。
小黑沒有虛報高價來騙取更多貨物,而是坦誠相告。
這反而增加了些許可信度。
而且,還有前兩次成功合作的經驗……
許壽心中反覆思考,手指下意識按壓向胸前血眼,細細利用其感知對面的小黑。
在細微的悸動感中……並未透出任何的異常。
「可以。」
終於,許壽緩緩開口。
「押金方式可以暫時改變,但我有三個條件。
「都在你的『承受範圍』內。
「今天只說第一個,另外兩個,等我以後想到了再提。」
小黑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連忙點頭。
「爺,您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絕無二話!」
許壽的目光落在小黑那張經過偽裝的、看不出具體年紀和性別的臉上。
淡淡道。
「第一個條件,讓我看看你的真實面目。
「我知道,你現在的這副樣子,恐怕也不是真的吧。」
他對小黑的偽裝手法與敏銳程度,一直深有了解。
總不能直到現在,都不知曉這位深度合作對象的真面目吧。
這也是加深雙方信任的又一重保障。
更是一種試探。
如果小黑無法暴露真容,那就說明之前「我拿這條命做擔保」的話,沒有半點價值。
合作也就不必進行下去了。
小黑身體微微一顫。
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猶豫。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雪白整齊的牙齒咬住乾裂的嘴唇。
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拘謹。
「爺……您……真的要看?」
「這,應該在你的『承受範圍』內吧?」
許壽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棚屋內。
陷入短暫的寂靜,好一陣天人交戰。
只有遠處黑市隱隱傳來的嘈雜聲。
小黑緩緩低著頭,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內心在進行激烈的鬥爭。
以他的處事經驗來說,他是堅決不會將自己的真面目,暴露給任何一位「顧客」的。
甚至就連萬壽堂之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容。
但這位爺……
與其他的那些顧客明顯不一樣。
不僅出手更大方。
而且,不止一次答應了他「押金不夠」的無理要求。
這才讓他有了這幾天的大賺特賺。
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深度合作對象了。
如果錯過這個機會。
他可能會後悔一輩子,更不可能再有類似的機會再擺到面前!
他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上幾步,腳步顯得有些凌亂。
終於。
他停下腳步,仿佛下定決心般,一咬牙。
「行!爺想看,那就看!」
說完。
他忽地背過身去。
雙手開始在臉上、脖頸、甚至頭髮上仔細地揉搓、按壓、拉扯起來。
動作極是熟練。
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複過無數遍的苦工。
許壽甚至能聽到……細微的皮質摩擦和骨骼輕微錯位的聲響。
伴隨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沙沙」細響。
好一陣忙碌後。
當小黑再次轉過身來時,許壽的瞳孔頓時收縮。
站在他面前的。
哪還是那個精明的黑市販子啊?
眼前的人,身形消瘦了許多,個子也矮了些許。
臉上那些偽裝的雀斑,溝壑和粗糙感消失不見。
露出一張雖然髒兮兮、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卻眉眼清秀、輪廓柔和的年輕臉孔。
短髮有些凌亂。
但更襯得那雙黑琉璃般的眼睛,大而明亮。
就連聲音,也從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變成了帶著少女清亮、卻又因長期壓抑而有些低啞的嗓音。
這分明是個年紀約莫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
只是那雙黑琉璃眸子裡承載的世故和謹慎,與她稚嫩的面容形成巨大的反差。
少女有些侷促地用手指蹭了蹭衣角,不敢直視許壽的眼睛。
輕聲說著,聲音細若蚊蠅。
「爺……以後……以後就叫我阿顏吧……這是我的小名。」
許壽沉默了。
饒是他有所心理準備……
也沒想到這個行事老辣、心思縝密、在黑市中如魚得水的合作者。
剝開層層偽裝後,竟是這樣一副模樣。
巨大的反差帶來的衝擊,讓他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黑市的泥潭。
究竟將多少原本不該屬於這裡的人,卷了進來?
而這個小名叫阿顏的少女。
又是背負著什麼,才不得不在這黑暗的夾縫中,掙扎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