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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山河待整

2026-09-08 07:55:48 作者: 北城二千

  第660章 山河待整

  「輸了?」

  「建虜怎麼會輸?!」

  天漢元年臘月二十,在吳惟華不可置信的語氣里,前往永平打探消息並返回的家僕則是低下了頭。

  眼見他喃喃自語,不可置信的模樣,主位上的吳惟英則是將目光投向了家僕。

  「永平的情況如何,皇帝何時能返回京城?」

  面對這個問題,家僕則是恭敬說道:「小的打探了各縣的消息,聽聞撫寧、昌黎的百姓都被建虜擄掠出關,此外各縣盡皆太平。」

  「如今漢軍已經在長城各處增兵,而皇帝也已經回撤到了豐潤境內,約莫再過六七日就能撤回京城。」

  家僕的話說罷,吳惟英也沉默了片刻,而後擺手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的告退。」家僕聞言退了出去,而吳惟英也看向了失神的吳惟華:「行了!」

  「輸就輸了,大不了帶著家產離開京城,尋處安全的地方落腳便是。」

  「濟南那邊在戊寅之變時遭建虜破壞,如今尚未恢復,正是安家的好地方。」

  「這幾日你尋些辦法,把府中的古董字畫、金銀細軟送往城外的莊子,然後將家具、

  奇石等帶不走的東西變賣。」

  「等皇帝回京,咱們再觀望觀望,局勢太平了再繼續南下也不遲。」

  吳惟英的話,總算是叫醒了精神恍的吳惟華。

  清醒後的吳惟華,仿佛被抽走了力氣般,突然老了好幾歲。

  面對自家大兄的安排,他也只能蒼白著臉色作揖,將事情答應了下來。

  眼見他答應,吳惟英也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先退下。

  吳惟華見狀,眼底閃過不滿,但面上仍舊老老實實地退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不久,吳宅中的僕人便開始忙碌了起來。

  為了不引人注意,吳惟華讓吳懷恩帶人將黃金、白銀之類方便攜帶的金銀藏在了垃圾筐的筐底。

  正因如此,當劉金泉趕車來到吳宅後巷的時候,見到的便是兩輛馬車,七八筐的茶渣、藥渣和碎瓷片、陶片等雜物垃圾。

  在劉金泉瞧見這些東西的時候,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吳宅雖然是曾經的勛貴,但如剩菜剩飯都會被下人吃干抹淨,而破舊家具也能拆成木料後重新製成其它物件,甚至於茶渣藥渣都可以用作樹木積肥。

  類似這種全部裝在筐里,作勢要運走的情況,怎麼看都令人覺得奇怪。

  「劉老弟!」

  吳懷恩的聲音響起,劉金泉立馬陪笑著上前行禮:「吳掌事。」

  

  「老弟你來得正好,等會卸了煤炭,剛好帶著這兩人將這些廢物運出城外的灰場。」

  吳懷恩的話,立即讓劉金泉警覺起來,但他卻沒有表現得特別明顯,只是點頭道:

  了行。」

  「能幫上您的忙就行,稍後我帶這二位弟兄出城便是。」

  「好!老哥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吳懷恩大手拍在劉金泉肩頭,而後回頭道:「還愣著幹嘛?趕緊把煤炭下車稱重!」

  在他的催促下,幾名家僕趕來將劉金泉騾車上的煤炭抬走,而後吳懷恩爽利地給劉金泉結了帳。

  不過幫忙歸幫忙,吳懷恩仍舊拿走了劉金泉的孝敬,隨後示意那兩名家僕跟著劉金泉出城。

  劉金泉點頭答應下來,帶人出城的同時,也感覺到了這事情的不對勁。

  以吳懷恩的性子,平日裡斷然不會對自己這麼客氣,而且吳宅也不可能有這麼多廢物要拿去城外的灰場。

  這般想著,劉金泉沉默地帶著那兩名駕馬車的吳宅家僕趕往了西直門。

  不多時,西直門便近在咫尺,而遠處李守忠的身影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見到劉金泉在排隊,李守忠便帶著兩名漢軍將士走了過來。

  由於那兩名家僕都在身後,所以劉金泉趕緊使了個眼色。

  李守忠見狀,直接越過了他這輛空蕩蕩的煤車,直奔後方那兩名家僕。

  以李守忠守在西直門一個多月的經驗來看,這兩名家僕顯然很有問題。


  不等他靠近,這兩人便緊繃了身體,表情佯裝冷靜,但實則身體下意識地舉動已經出賣了他們。

  「車上裝的什麼?」

  李守忠來到第一輛馬車面前,質問那名家僕,而那家僕急得滿臉通紅。

  不過不等他解釋,便見那劉金泉湊了上來,陪笑道:「將軍,就是各府的一些廢物。」

  「裡面有些碎瓷片、碎陶片什麼的,您若是伸手去探,怕是容易劃傷手。」

  劉金泉說著掏出碎銀遞給李守忠,而李守忠則是皺眉道:「正常過關,沒必要如此。」

  「是是是————」劉金泉連忙陪笑,而李守忠也擺手道:「出城後注意些,最近路上不太平,若是遇到歹人,保命為主。」

  「先活下來,事後尋我等剿賊便是!」

  留下這句話,李守忠便繼續帶人沿著後方的隊伍巡邏而去。

  那被解了圍的家僕見狀,頓時鬆了口氣,而劉金泉也安撫道:「沒事,這些漢兵還是挺講規矩的。」

  「嗯。」家僕點了點頭,下意識擦了擦額頭上沒有的汗水。

  劉金泉見狀,轉身便走回了自己的騾車坐下,而李守忠不多時也巡邏了回來。

  在經過劉金泉身旁的時候,隱晦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清楚了。

  劉金泉用餘光瞧見後,心底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走吧!」

  經歷了這個插曲後,劉金泉很輕易地就帶著那兩人走出了西直門,往西直門外的集市走去。

  在他們離開後,李守忠立即回頭看向身後的兩名總旗。

  「德厚,帶一伍弟兄遠遠跟著那兩個駕車的,看看他們把東西帶到哪了,別被發現。」

  說話間,李守忠將懷裡的望遠鏡掏出來,遞給了其中一名總旗。

  那總旗雙手接過望遠鏡,高興地連忙點頭:「頭,您就放心吧。」

  何德厚留下這句話,接著便點了五名弟兄,去旁邊的輪班院裡換了身便裝,而後便騎馬走出了西直門。

  與此同時,劉金泉也與那兩名家僕走出了西直門外的集市。

  眼見四周變得安全,二人立馬趕車上來,對劉金泉道:「劉哥,那我兄弟倆就自己去灰場了。」

  「行,往北邊那條小道走三里便是灰場。」劉金泉佯裝毫不在意地答應下來,然後趕車離去。

  待到他走遠,他這才回頭看了看那兩人,隨後瞧見了他們往灰場反方向走小道離開了官道。

  瞧見這幕後,劉金泉便想要調轉騾車,回西直門去叫人。

  不過等他返回原先的路口時,便見到西直門方向疾馳出六匹快馬。

  領頭那人,劉金泉可謂熟悉,所以他在雙方靠近時,用頭示意了那群人離開的方向,接著沒有任何交談就返回了集市。

  王德厚見狀,旋即用望遠鏡朝著劉金泉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了已經走出二里開外的那兩輛馬車。

  「走!」

  王德厚帶人跟上,始終保持著最少二里距離,沒用多久便跟著走出了十幾里路。

  兩人的馬車停在了一處莊子門前,而后庄子內便有人將那些東西搬了進去。

  明明只是些雜物垃圾,結果那些人卻兩三人抬一筐,份量明顯不對。

  這樣的份量,只有金銀能說得通。

  這般想著,王德厚又繼續觀察了半個時辰,直到整個莊子再無任何動靜,他這才記下莊子的位置,調轉馬頭返回西直門。

  半個時辰後,隨著王德厚返回西直門,李守忠立即將這消息並報給了王兆祥,而王兆祥也在得到消息後,趕往了吏部衙門。

  不多時,隨著王兆祥身影再次出現,湯必成也從他急促的腳步聲中聽到了不對,於是抬頭看向他。

  「那些人動了!」

  王兆祥這話落下,湯必成便放下毛筆說道:「坐下慢慢說。」

  見他這般,王兆祥也坐下後說道:「吳惟英宅中運出了兩車廢物做掩飾,實際筐里裝的應該是金銀。」

  「以時間來算,恐怕他們是從永平得到了消息,知曉我軍是真的擊敗了建虜,所以準備離開京城,落腳他處。」


  「離開?」湯必成聞言,靠在椅子上說道:「離開正好。」

  「在京城裡動手還需要顧慮些舊臣士紳和豪商的想法,但在城外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

  。

  「如今吳家既然已經收到消息,那在京各家也差不多都收到消息了。」

  「你且盯緊各處城門與各家舊臣,等陛下返回京城,再依靠我們掌握的證據將他們清理乾淨。」

  「正好如今北方大地百廢待興,而且河北二十幾萬大軍的糧草也只能撐到開春了。」

  「抄沒了這些人的家產,剛好可以在開春前均分土地,發放農具給百姓。」

  「屆時抄沒的糧食可以讓大軍撐到來年夏收,而有了農具和自己土地的百姓,也將更積極的伺候莊稼。」

  「明年的夏收,想來會是筆不小的收入。」

  「只要北方三省的百姓能養活自己,撐到秋收,那我們的壓力就小許多了。」

  河北、河南、山東————

  這三地被清軍和流寇破壞得不成樣子,哪怕漢軍已經收復這些地方許久,但因為饑寒而南逃的百姓仍舊不少。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漢軍就只能拿錢拿糧來安置百姓。

  可問題在於,漢軍先是東征,又是北討。

  二十幾萬大軍、四十多萬民夫每天所消耗的糧草都是筆天文數字。

  如今雖然戰爭結束了,不需要那麼多民夫了,但想要守住遼西和京畿長城就得駐兵,駐兵就需要口糧。

  南邊的糧食市場已經被壓榨得不斷走高,大漢的國庫也愈發空虛。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解決北方百姓流離失所的問題,就只能額外創造收入。

  北京城的太監已經被處理差不多,現在剩下還能動的,也只有那些私下勾結建虜的舊臣了。

  只要拿出板上釘釘的證據,便是那些還在懷念明廷的士紳百姓也挑不出問題。

  這般想著,湯必成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而王兆祥也心領神會地頷首道:「下官曉得了「」

  。

  留下這句話後,王兆祥便起身離開了吏部衙門。

  在他離開後不久,京城的朝陽門也疾馳出了一隊快馬。

  在快馬的晝夜兼程下,京城城內的情況很快就送到了劉峻的面前。

  「呼————」

  寒風中,劉峻看完了手中的奏疏,合上後遞給旁邊的龐玉。

  「吩咐王兆祥,教他按照平涼王的吩咐來辦。」

  「此外,盯緊這些人在京城和家鄉的錢糧,時間一到立即動手,別給他們藏匿的機會。」

  「是。」龐玉答應了下來,而劉峻也繼續看向了面前破敗的村子。

  數十座屋舍垮塌大半,村外的耕地也早已拋荒,唯有幾十畝土地還有耕種的痕跡。

  此時村中唯有三座緊鄰的土院內有炊煙升起,而村外的動靜他們也都聽見了,於是打開門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去。

  在見到站在村口的劉峻,以及官道上那延綿不知多遠的隊伍後,他們嚇得立即關上了院門。

  只是院門關上後不久,便有其中一座院子的院門再度打開,走出名杵著手杖的老翁。

  那老翁朝著劉峻這邊小心翼翼走來,而劉峻也邁步朝前走去。

  四周保護劉峻的漢軍將士立即跟著他上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不知大人到來,草民失禮了,請大人不要怪罪————」

  頭髮花白的老翁說著便要下跪,而劉峻連忙示意親兵扶住了他。

  「老丈不必如此,我此番前來,只是想看看如今京畿村裡的百姓過得如何。」

  「眼下我漢軍擊退建虜、還了京畿太平,不知百姓還有哪些苦楚,可一併說出。」

  劉峻真情實感的說出自己想要解決的問題,而那老翁聽到建虜被擊退後,那滿是惶恐的眼底突然湧出激動之色。

  「好!好!好————」

  老翁連續叫好,忍不住激動的作揖道:「多謝大人們擊退建虜!」

  「保家衛國,乃是軍人天職,老丈不必如此。」劉峻示意他別客氣,但老翁卻搖頭道:「這話說的不錯,但這十幾年來,我等卻不曾太平幾年。」


  「這大槐里之所以只剩我等三戶百姓,也是因為其餘人都被建虜或殺或擄。」

  「我等三戶,也是逃入城內,才能苟活到如今。」

  「如大人您所說的苦楚,我等實在沒有太多苦楚,只要建虜不來搶掠我等,太平幾年後,我等自然能過得太平。」

  「況且草民也聽聞新朝廢除了徭役和丁稅,日後按照田畝多寡來收稅。」

  「這些若是真的,那我等要不了兩三年,定然能恢復萬曆————恢復從前的好日子。」

  老翁擔心說錯話,連忙改口。

  對此,劉峻沒有挑刺,而是感嘆亂世下的百姓民願如此簡單。

  以如今河北的情況,倘若沒有戰事,百姓肯定能過上滋潤的日子。

  如《宛署雜記》中所寫的那種百姓出工,每日三五十文,而豬牛羊肉每斤不過十幾文,米價每斤不過五六文。

  那樣的日子聽著遙遠,但仔細算起來也不過四十八年時間罷了。

  四十八年前的人,不會想到幾十年後自己子孫會過得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所求不過苟全性命。

  饒是如此,這樣的願望也難以實現。

  若是漢軍沒能擋住建虜,興許這大槐里的三戶人家,也會死在日後某支經過的清軍刀下。

  「老丈放心,日子肯定會好的。」

  「如今時間太緊,官府可能顧不上均地,但免除徭役和丁稅是肯定的。

  「不僅如此,沿邊各縣明年的賦稅也會蠲免,你們只管好好種地便是。」

  「大人說的是真的?」老翁不敢置信地詢問劉峻。

  他不是不信劉峻,而是不信這種好日子能落到自己頭上。

  以他的年紀,可以說親眼見證了大明朝最繁華與最破敗的日子。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他從幼時不缺吃喝,到如今只求苟活,其中落差難以為旁人所知。

  如今得了劉峻的消息,只覺得日子都仿佛有了奔頭,人都年輕了幾歲。

  「老翁若是信我,再等半個月便會有消息傳出。」

  「屆時地方安定了,說不定沿邊各縣會湧入不少百姓。」

  「若是遇到強搶田地的歹人,老翁可持此物尋縣衙幫忙。」

  劉峻說著,便想要從身上取下東西來做信物。

  可惜他不喜歡金銀首飾,一時間竟然摸不出東西來。

  旁邊的龐玉見狀,連忙取出自己射箭的扳指遞給劉峻,劉峻則轉交給老翁。

  「這——這太貴重了。」

  瞧著那不似普通材質的玉版紙,老翁整個人都在發抖。

  劉峻聞言,則是露出笑容道:「日後說不定還要來叨擾。」

  「屆時老丈攢下了家財,可不要吝嗇兩頓飯食。」

  「好!」老翁連忙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扳指收入懷中,做出保證:「大人願意來,草民定然擺上酒肉招待。」

  眼見沒了其它問題,劉峻也作揖道:「外面天冷,我等也要趕路了。」

  「老丈若是無事,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大人慢走。」老翁聞言,連忙鞠躬作揖。

  等他再直起腰的時候,劉峻已經帶著人轉身離開了。

  瞧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老翁伸出手放在懷裡的扳指處,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這日子,真的要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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