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首四萬……」
鉛灰天色下,隨著北地只聞寒風、不見白雪,洪承疇也收到了大同那邊傳來的消息。
劉峻擊退清軍,甲首四萬的消息傳開後,洪承疇也摸清了漢軍的實力情況。
「這般看來,他們是越來越不好對付了。」
洪承疇說著這話,目光也不由向城外眺望。
陽和城外,入眼所見的只有成片濕滑土地,不見半點積雪。
這並非是大同沒有被風雪襲擾,而是襲擾的風雪著實太少,導致積雪還未撐到開春便已經融化。
這點積雪帶來的水量,恐怕解決不了來年大同附近土地復耕的問題,除非開春後能下兩場雨,不然大同百姓就繼續面對乾旱。
想到此處,洪承疇開口道:「聽聞今年的河北降了大雪?」
面對他的這個問題,站在後方的謝兆元頷首道:「降了大半個月的雪,聽聞都積尺許高了。」
「不僅如此,據探子來稟,宣大以南幾乎都下雪了。」
謝兆元的這話落下,洪承疇的眼底頓時閃過複雜之色,不由伸出手去,試圖感受寒風中的水汽。
「天漢…天漢……」
「難不成改了年號,真的就能求來雨水嗎?」
洪承疇說著說著,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起來。
這種荒誕的說辭,他從不相信,但如今的局面,除了老天順應年號降雨雪外,確實找不出別的理由了。
「孫伯雅說的有道理,大戰恐怕真的會在來年秋收結束後。」
「希望到了那時,朝廷能擋住劉峻的兵鋒。」
洪承疇說著說著長嘆了口氣,心裡很清楚大旱消退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以各省的情況,只要大旱消退,雨雪降臨,那許多地方的農事很快就會恢復。
只要地方上的農事恢復,有糧的人就肯借糧,而流民有了人借糧,很快就能安定下來。
大明朝雖然亂了十幾年,但這十幾年並非持續,而是在明軍和流寇的作戰中斷斷續續的恢復、破壞、再恢復、再破壞……
對於已經死了的人來說,那些歲月確實是徹徹底底的痛苦。
可對於活下來的人來說,由於土地斷斷續續的被恢復破壞,所以復耕起來十分容易。
屆時只要有人願意借糧,大批流民就能搖身一變成為自耕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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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劉峻再按照漢軍原先平均土地、廢除徭役及苛捐雜稅的政策來治理,那北方民生很快就能太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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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後,時間拖越長,則弘光朝廷輸面越大,人心越動搖。
可惜,哪怕他們能猜到未來發生的事情,卻也根本阻止不了。
野戰打不過,預測再多也全是空,倒不如想想怎麼守住太行八陘來實在。
「對了。」洪承疇在聽到漢軍境內雨雪豐富的情況後,不由想到了一件事。
謝兆元疑惑地看向他,就聽到他詢問道:「徐州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沒有。」謝兆元搖了搖頭。
洪承疇聽後,也不由繼續嘆了口氣:「希望盧建斗能留足有用之身吧。」
他說這話是真情實感,而他話里的嘆氣則是因為他清楚盧象升不會投降。
今日的盧象升,仿佛就是明日的洪承疇。
洪承疇想知道,在面對生死時,剛強的盧象升是否會投降。
若是盧象升選擇投降,那等自己面對漢軍兵鋒時,興許也能在山窮水盡時選擇投降而沒有任何負擔。
正因如此,哪怕盧象升會投降漢軍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還是寄希望於那微弱的可能。
「走吧,今日再尋三十里。」
思緒落定後,洪承疇交代一聲便轉身走下了陽和城樓,而謝兆元也默默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影在馬道盡頭漸漸消失,最後就連城樓前的那點痕跡也被寒風吹散。
與之相比,由劉峻所率的兩萬多漢軍則是由不同城門,分別進駐京城,引起了百姓的圍觀。
原本還有些空蕩的京城馬道上,開始多了些巡邏的身影,而城門附近的營房、校場也變熱鬧起來。
對於百姓而言,他們沒有太多探究的心思,只是小心翼翼地前去詢問,是否能在營房、校場附近擺攤。
面對這種能解決軍需難題的要求,駐守各城門的漢軍將領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同時,到回答的百姓也喜氣洋洋地離開了營房,連忙趕回家去,準備在營房外做生意。
在漢軍入駐、百姓高興的局面下,劉峻的身影也出現在了中極殿內。
湯必成和王兆祥知消息並趕來時,龐玉已經帶著數百名漢軍守在了中極殿門外。
見到二人,龐玉便抬手制止道:「陛下正在裡面洗漱,稍等。」
聞言,湯必成和王兆祥也停下了腳步,而後湯必成看向龐玉道:「陛下身體無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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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礙。」龐玉平靜著給出回答,隨後看向旁邊的王兆祥。
王兆祥見狀,連忙行禮道:「下官參見輔國公。」
「嗯。」龐玉應了聲,而後便站在寒風中等待起來。
湯必成和王兆祥雖然有許多事情需要稟報,但仍舊耐著性子等著。
兩刻鐘後,二人只覺自己的臉都被寒風吹僵硬了,而中極殿的殿門也總算打開了。
幾名舊朝小太監率先走出來,手裡端著洗漱用品和換下來的衣裳。
紫禁城內的太監宮女不少,漢軍收復後,按照各處王府的規矩,將那些沒有犯過事的中老年太監、宮女遣散出宮。
其中沒有家人的太監被安置到了城內的養濟院,而沒有家人的宮女則是給出了嫁人、入養濟院這兩個選擇。
年老的基本都選擇入養濟院,而三四十歲的則是選擇嫁人,然後被安排嫁給了軍中一些三四十歲的單身將士。
儘管她們只是宮女,但明代入宮的宮女有對相貌、身段、口齒、體味的要求,所以對於那些將士來說,也算撿到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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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能留在宮中的宮女太監,大多是十幾歲到二十幾歲之間的年輕人。
其中太監有二千六百餘人,宮女則是只留下了七百餘人。
之所以留下那麼多太監,是因為太監負責的不僅僅是宮城,還有整個皇城的二十四衙門。
二千六百餘人,實際上只能維持二十四衙門的基本運轉。
不過對於劉峻來說,維持基本運轉已經足夠了。
「陛下宣平涼郡王、順天府尹覲見……」
中極殿內走出名小太監,而後唱禮示意湯必成、王兆祥入內。
龐玉見狀,轉身便帶著二人走入了中極殿,並在偏殿中見到了已經換上緋袍,頭戴金冠的劉峻。
洗漱過後,二十六歲的劉峻也終於展露了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英氣。
相比較之下,早已邁入而立之年的三人則是不不感嘆時間太快。
「臣平涼郡王湯必成,參見陛下。」
湯必成與王兆祥行禮作揖,而龐玉則是走到了劉峻的附近站定。
見到二人,劉峻頷首示意道:「賜座。」
偏殿內守門的四名小太監聞言,旋即上前搬來兩張椅子,而湯必成與王兆祥也端正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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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二人坐下,二人便取出了厚厚的奏疏與名錄,遞給了小太監並轉遞給劉峻。
「陛下,此為在京各處衙門舉薦的名錄,以及緊要的政務奏疏。」
湯必成說著,而王兆祥也補充道:「臣所稟的,乃是在京涉『通虜』案的名錄。」
二人話音落下,小太監也將奏疏和名錄呈給了劉峻。
劉峻接過後,當著幾人的面就看了起來。
他首先看的是湯必成交上來的各衙門要位的舉薦名錄,並且著重看了看六部、五寺、都察院的主官人選。
其中六部尚書是湯必成早就定下的那些,而五寺的人選則是郭桂、石普、倪衡、王文淵、張永光五人。
如都察院,則是由王豹負責,而吳孚負責通政司。
其餘各衙門的重要官職,劉峻也看了看,基本都是熟悉的老人。
這麼看完,劉峻才開口道:「便按照這份名錄擢升官員吧。」
「不過擢升前,各地的三司官員也需要做好安排,別出亂子。」
「此外,三司保留,然都司由五軍都督府負責,且廢除兩京十三省的衛所編制,改為眼下的軍制。」
「此事等朱軫從遼西返回後,再仔細商議。」
「臣領命!」湯必成聞言,心道兵部的權力果然要削減,自己選李若星還真是選對了。
這般想著,湯必成繼續說道:「陛下,如今國庫僅有一十二萬七千餘兩金、二百七十六萬四千餘兩銀錢。」
「京倉糧一百四十六萬餘石,地方倉糧八百二十七萬餘石。」
「今年各營的犒賞暫未定下,而地方倉糧也需要等二月末運河化凍後才能北運約二百萬石。」
「以如今的錢糧,恐怕無法解決三軍犒賞的事情……」
價值四百多萬兩的金銀聽起來很多,但眼下除了西陲的兵馬沒有參與戰事,餘下的各處兵馬可都參與戰事了。
不提西北的趙寵、中南的楊國春等人,單說關東的便有近三十萬漢軍參與戰事,急需犒賞。
這三十萬漢軍,哪怕每個人只犒賞三個月的軍餉,那也是近一百五十萬兩。
要知道如今北方百廢待興,大漢若是想要迅速恢復北方生產,就必須解決流民的口糧、農具、水利等問題。
且不提口糧和水利,光是農具就是筆天文數字。
「各省可有稟報流民情況?」
劉峻靠在椅子上詢問起湯必成,而後者也頷首道:「據各省所稟,河北境內流民不下四十萬,山東不下七十萬,河南約莫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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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江南、浙江、江西、福建等地也有三十餘萬,湖廣北邊的湖北也有四十餘萬。」
「光是各省府州縣根據粥棚流民的數量,便有不下三百萬流民。」
「若是要安置這三百萬流民,朝廷光是以工代賑就支出八百萬石糧食。」
「此外,光是農具便要支出三百萬兩,所以國庫內的錢糧捉襟見肘,怕是不足以撥發賞銀。」
「臣以為,可以先抄沒『通虜者』的家產,而後視情況打造農具、以工代賑、撥發賞銀。」
湯必成說完這些後,不由用餘光看了眼劉峻,然後迅速收回。
劉峻的臉色沒有變化,只是就湯必成所說的這些問題,對其提出的解決辦法表示肯定。
「通虜者的家產需盡數抄沒,此事由你親自操辦,不過不要影響到江南那邊的情況。」
「此外,江南那邊的清丈是否結束,稅糧情況是否查清缺額多少?」
雖然不打算現在就對江南下手,但必要的情況還是了解清楚的。
眼見劉峻詢問,湯必成也躬身回稟道:
「據舊冊所記載,南直隸八千一百餘萬畝,浙江四千四百餘萬畝、江西四千七百餘萬畝、福建一千四百餘萬畝。」
「以上四省田畝,合計一億八千七百餘萬畝。」
「此外,若是按京城繳獲的舊冊,兩京十三省的官民田約莫四億四千餘萬畝,軍屯田近九千萬畝,合計五億三千萬畝。」
湯必成說到這裡頓了頓,給了劉峻消化信息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
「據江南四省的官員所稟,江南田畝,哪怕遭遇江北兵災拋荒,也絕不止這個數。」
「具體的缺額無法算出,但各縣官員走訪,並按照稅率預估的數額,四省理應交稅不下兩千萬石。」
話到此處,湯必成便沒有繼續往下說,而劉峻也輕輕敲打了扶手,片刻後詢問道:
「若要清丈江南四省的人口、田畝,需要哪些助力?」
「官吏、兵馬。」湯必成的回答很快,顯然早就開始謀劃了。
對此,劉峻則是開口道:「具體些。」
見劉峻這麼說,湯必成也就放開膽子,將自己所估算的情況說出了。
「忠心於朝廷的主官,尚缺兩千三百餘人。」
「能供朝廷驅使,不畏四省士紳豪商的佐吏,尚缺三萬人。」
「此外,除了常駐的四萬將士,還需增兵八萬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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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還解決北直隸、河南、山東三百多個縣的官吏問題。」
「按照今年官學學子的畢業數量,解決京城、北方三省和江南四省的官員缺額應該不成問題。」
「等待來年的官學學子畢業,江南每三個佐吏就有一名佐吏是我軍的學子。」
「屆時由這名學子率領其餘兩名佐吏,在軍中將士的保護下丈量田畝,江南的士紳豪商絕不敢攔。」
湯必成提出自己的辦法,而這與劉峻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過只是依靠官學學子,清丈的效率還是太慢了。
「掃盲……」
劉峻緩緩開口,緊接著不等湯必成反應過來,便繼續說道:「我軍將士雖然有五十餘萬,但其中接受過掃盲的不到一半。」
「這一半接受過掃盲的將士里,大部分人都只學習了不到一年時間。」
「接下來朝廷要做的,不止是招募新卒,還要解決將士的文化問題。」
「每人要識字一千以上,會讀、會寫百以內、千以內數字,會基本的加減乘除,以及能看懂簡單帳目。」
劉峻給漢軍接下來的掃盲政策定下了標準,而湯必成聽後則感受到了艱難。
「陛下,全軍都要接受掃盲,那所需的先生和教材費用可不少。」
「以國庫如今的情況,怕是……」
湯必成想提醒劉峻,但劉峻卻抬手打斷道:「通虜者的家產抄沒之事交給你去做。」
「此外,朕會讓蜀王在四川、湖南開設大漢錢莊,同時發行一年制的國債。」
「國債?」湯必成愣了下,但通過劉峻所說詞的表意,他也大概能猜出是什麼東西。
「嗯。」劉峻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以朝廷為信義背書,發放五百萬兩的國債。」
「國債上定好編號,寫清楚數額,一年後按照每年十分利的利息,憑國債領取本金和利息。」
原本在劉峻的設想里,應該是先弄錢莊,建立起商業信任後,再推行國債的。
只是苦於沒有足夠的銀錢,錢莊沒辦法一下子鋪開,不然很容易出現在成都存錢,在長沙取錢不足的情況。
如今朝廷錢糧不足,需要用錢的地方又多,所以劉峻便乾脆將國債提前弄出來了。
如果劉峻沒有記錯的話,歐洲那邊已經有了銀行,但國債的概念還要到幾十年後才出現。
眼下大漢提前發行國債,也算是走在了時代前沿。
況且發行國債的地方是四川、湖南這兩處大漢的基本盤,當地的百姓商賈也十分信任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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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五百萬兩的國債賣不完,但也能湊個一二百萬兩。
這些銀子加上即將對京師舊臣的抄沒,應該能解決漢軍急需用錢的問題。
「十分利是否太高了?」
湯必成聽完了劉峻的話後,倒是不覺這有什麼。
畢竟從南宋開始,便已經有了朝廷向百姓『和糴』的例子。
甚至於明朝的嘉靖、隆慶、萬曆前期也都有「借富」和「息借」的情況。
只不過從萬曆後期開始,明朝朝廷開始屢屢拖欠借款,到後來民間的商賈富戶都不敢借錢給六部和地方衙門了。
大漢朝在四川、湖南的信譽不用多說,但十分的利息確實是太多了。
五百萬兩國債,一年後需要還五百五十萬兩,這利息著實有些高。
「要借錢,總歸是要拿出誠信的。」
劉峻看著湯必成說道:「況且這五百萬兩國債,也未必都能售出。」
說到此處,劉峻不由露出苦笑,心裡也沒底。
湯必成聞言,想了想覺也是。
五十萬兩的利息雖然多,但如果有了這筆錢,北方的農事恢復能加快不少,屆時收穫的賦稅足夠補平這利息。
「此外,京畿、永平等沿邊州縣,蠲免明年全年的賦稅。」
劉峻沒有忘記蠲免沿邊賦稅的事情,而湯必成聽後則詢問道:「其餘地方需要蠲免嗎?」
「不必。」劉峻搖搖頭,接著說道:「北方三省雖然破敗,但賦稅正常收取。」
「只有朝廷手中的錢糧越多,接下來對北方三省以工代賑的錢糧才會越多。」
「收上來的錢糧只要用到實處,那對朝廷和百姓都算好事。」
「臣領命!」湯必成聞言,恭敬作揖答應下來。
劉峻見狀,旋即也看向王兆祥道:「你接下來協助平涼郡王,先解決通虜的舊臣。」
「臣遵旨!」王兆祥連忙答應下來,而後便見劉峻抬手示意他們退下了。
眼見劉峻示意,二人也起身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劉峻和龐玉,以及四名看門的小太監。
「行了,宅子的事情我已經吩咐好旁人給你準備好了,你也回家洗漱去吧。」
劉峻看向龐玉吩咐著,而後者也抬手作揖後,大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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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他離開,劉峻不免低頭看了看湯必成的奏疏和吏部選官名錄。
「外戰打完了,接下來便是練內功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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