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里啪啦……」
清晨,隨著鞭炮聲在昌平城內作響,本就睡不踏實的吳阿衡也打開了屋門,在漢軍安排給他休息的院子裡用井水隨便洗了洗漱。
片刻後,他收拾了自己昨日採買的東西,而後牽馬往後門走去。
等後門打開時,門外已經守著一名穿著戰襖的漢軍將士了。
「老先生,標下楊冬生,是郡王安排來帶您去天壽山的兵卒之一。」
「有勞了。」吳阿衡望著眼前這二十四五歲的楊冬生,個頭不算高,但人很敦實。
在楊冬生的帶路下,他們走到了正街上,而後楊冬生向吳阿衡介紹了另一名兵卒王有福。
兩人年紀相同,並且準備好了趕路的乘馬和馬車
馬車內,王有福還貼心地買了不少包子饅頭作為早餐,並準備了雞鴨魚肉和豬頭糕點,以及祭拜用的金銀紙錢和各種香燭。
展示馬車內這些東西的時候,王有福還補充道:「這些都是我家郡王讓準備的。」
「畢竟今朝是正旦新春,哪怕老先生不去,我軍也是派人去祭拜的。」
王有福這話,讓本來想要婉拒的吳阿衡嘆了口氣,不由點頭道:
「既是如此,那老夫趕車,你二人騎馬如何?」
「自然可以!」王有福答應下來,而後將吳阿衡那匹馬背上的東西放到了馬車裡。
待到東西放好,楊冬生和王有福便翻身上馬,在前方為吳阿衡開道,而吳阿衡也熟練趕起了馬車。
由於他們住的地方在官署附近,所以街道上百姓並不多。
不過隨著他們往東門靠近,街道上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
此時的百姓們,男人們張貼春聯、門神、年畫,並高掛桃符。
女人們打掃著院中內外,時不時看向在街道上玩鬧的孩子。
各家各戶的孩子,拿著木棍在紅紙屑里翻找沒有炸響的鞭炮。
吳阿衡仔細觀察,能清楚看到昌平城內的這些百姓,基本都穿著新衣,梳洗乾淨,甚至比北京外城的百姓還要滋潤些。
瞧見這種不同,他不由開口詢問道:「這昌平的百姓,似乎日子過不錯。」
「現在還行,之前就不太行了。」楊冬生帶著笑意說出這話。
「我軍剛剛到的時候,這裡的百姓被那些舊臣親戚欺負的不像樣子,城外的農戶也基本都是太監、舊臣的佃戶。」
「整個昌平州,十分田有六分都是那些太監、舊臣的,剩下的四成雖然是百姓的,但欺行霸市和強買強賣的舊臣親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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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那邊不管事,或者說不敢惹事,所以百姓貧苦緊。」
「老先生如今能瞧見這番景象,還是我等端了幾百名惡霸和市棍,然後僱傭百姓幫我軍幹活幹了大半個月,才有如今情況的。」
楊冬生說的這些,雖然處處都透露著前朝的無能,但吳阿衡卻沒有反駁,因為他清楚這些情況是存在的。
面對他所說的這些,吳阿衡只是詢問道:「不知他們幫軍中幹了哪些活,工錢又是多少?」
王有福見二人交談,也加入其中並介紹道:「可以當民夫紮營,每日四十文工錢。」
「此外,還有清理街道、水渠、開鑿石料等等差事,每日的工錢從四十文到七十文不等。」
「除此之外,我軍幾萬將士駐紮在附近,每日的採買也是筆不小開銷。」
「若非昨日除夕、今日正旦,老先生都未必瞧見這麼多人。」
「估計初三過後,便有不少人要繼續去軍中做工了。」
王有福的話,令吳阿衡在心底感嘆了起來。
昨日他也打探過京城內外城和城外的做工價錢,若是沒有一技之長,那基本只能做些每日三十文到五十文的工作。
漢軍給出的工錢,明顯高於市場好幾成,而這種手段他也清楚,是漢軍在四川和湖南時常用的「以工代賑」。
如果只是普通的工作,是掙不了那麼多錢的,只有這種半工半賑的工作,才能給百姓這麼多掙錢的機會。
「聽聞春耕結束後,朝廷要重修長城、疏浚北方各省的河道水渠,重修道路和恢復各地荒廢的驛站。」
「這麼多?」聽到王有福的話,吳阿衡不由皺眉道:「這募多少工?」
「最少幾十萬吧,多的時候上百萬都有可能。」王有福回應道。
楊冬生聞言,則是笑道:「老先生莫不是被嚇到了?」
「幾十萬有什麼的,當初我軍收復湖南的時候,最多時候募了一百三十多萬的工,光是洞庭湖周邊就有二三十萬。」
「確實有些嚇到了。」吳阿衡沒有和二人往深處聊去,但他腦中卻在計算募幾十萬工的代價。
按照漢軍給出的工價,哪怕只募五十萬工,按照最低工價去算,每月的開支也要六七十萬兩。
北方的農閒期根據各省情況不同,每年基本在三四個月左右。
如果這三四個月的農閒期都被大漢朝利用起來,那每年光是以工代賑就要耗費二三百萬兩。
這可不是整個天下,而是北直隸、河南、山東三省。
整個大明朝二百多年時間裡,能對這三個省投入這麼大的時期屈指可數,不過洪武、永樂罷了。
「大漢朝…能拿出那麼多銀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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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阿衡是河南人,他自然希望朝廷對河南的投入大些,那樣才能讓河南儘快恢復成戰前的狀態。
可是他也清楚,二十幾年的戰亂,可以說除了江南外的所有地方都被打爛了。
朝廷可以對北方投入,也能對西南投入,但如果兩處都投入,唯獨江南不投入,那江南就會鬧。
可若是各地都投入,那大漢朝能拿出那麼多銀子嗎?
漢軍在江南的行為,吳阿衡可是清楚的,除了圍剿抄沒了些作亂的士紳豪商外,基本沒有太大收穫。
唯一算上收穫的,恐怕就是在九江俘虜了大批宗室,能榨出個幾百萬兩。
不過漢軍又是東征、又是北討,在幾十萬大軍和上百萬民夫人吃馬嚼的情況下,繳獲來的銀子恐怕剩不下多少了。
如此算來,也難怪劉峻會在返回京城後,立馬對吳家兄弟下手。
通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還是大漢朝缺銀子了。
「若是當初陛下也能拿出這種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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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阿衡不免想到了當初的崇禎帝,但很快他又搖頭否決了這種想法。
那位連動手收拾個只靠姻親關係上位的武清侯都猶猶豫豫,哪來的手段去收拾十幾家勛貴?
這般想著,吳阿衡又繼續和楊冬生他們聊了起來:「兩位是湖南人士吧?」
「對,他是常府的,我是岳州府的。」
楊冬生解釋著二人來歷,而吳阿衡則詢問道:「湖南如今如何?」
他想通過湖南的情況,來了解漢軍接下來的治理思路。
「自然是不錯的!」王有福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而楊冬生也說道:
「如今雖說朝廷不在湖南大舉募工,但老家的鄉親們已經在之前募工的時候,攢下了足夠的銀子。」
「哪怕沒了工做,也靠攢下的銀子,以及衙門發下來的農具,復墾了衙門分給自己的荒地。」
「那些荒地拋荒好幾年,如今復墾後播種,產出比拋荒前還好。」
「如我家那般,家裡八口人,分了四十畝地,並且額外撥了十兩參軍銀給我家。」
「兩個月前我收到家裡信的時候,我爹還說今年打了七十四石糧,交了四石稅糧後,家裡還剩下了七十石。」
「今年我爹準備把附近兩家的老屋買下來,然後弄個青磚灰瓦的三進大院。」
「為此,我還搭進去了一年的軍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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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冬生說這話的時候,隱隱有種炫耀的感覺,而吳阿衡聽後卻詢問道:「三進院?不違制嗎?」
「不違制。」楊冬生搖搖頭,接著說道:「大漢律里,只規定了不能用彩繪梁棟、高大門樓。」
「此外,天漢元年開始,庶民蓋院不過十畝,其它不在限制內。」
「不僅如此,相比較明律,咱們的漢律要寬鬆許多,譬如百姓的衣食住行之類的,或多或少都修改了。」
「拿路引來說,只要有本村的里正開具證明,村民就能拿著證明去鄉上找鄉正蓋章,就能在本府內隨意走動買賣。」
「若是要出府,那則再前往縣衙蓋章。」
「若是要出省,那則是要找府衙蓋章。」
楊冬生的話說罷,吳阿衡也頷首表示清楚了。
雖說晚明以來,民間百姓流竄打工已經是常態,但那是官府管理鬆懈的緣故。
正常來說,明朝的百姓只能在縣境內走動。
如果要出縣境,那就需要去縣衙準備路引才行。
對於這個時代的百姓來說,生活範圍其實也就幾個鄉的範圍罷了,就連去縣城的數量都較少,所以明初制定的百姓活動範圍還算比較合理。
不過這種合理,隨著時間推移,以及明朝人口增多而慢慢變不合理了,所以晚明偷跑出縣境的百姓越來越多。
大漢在明朝的路引制度上開了個口子,不用去縣衙辦事,就能獲本府府境內隨意走動的路引。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個範圍已經足夠大了。
至於那些出府、出省的路引,平常百姓除非遭遇天災兵禍,不然也用不到。
畢竟如今的大漢還沒有徹底平定天下,地方上甚至有匪寇劫掠,需要巡防軍和駐軍圍剿。
等天下太平,境內的匪寇剿滅的差不多了,再好好發展些時間,路引的範圍還能繼續放寬。
在楊冬生的絮叨中,吳阿衡他們也終於離開了昌平城,並且沿著官道來到了距離昌平不過六里開外的天壽山腳下。
此時的天壽山,日常由昌平營負責看守,而昌平營內兵力只有未滿編的一千三百人。
雖然只有這點人,但想要看住天壽山皇陵也足夠了。
楊冬生和王有福帶著吳阿衡通過了山腳的漢軍檢查,然後吳阿衡便見到二人拿出令牌,調遣了四名漢軍幫忙背著車上的物資前往思陵。
在走過沿途向上爬升的階梯,經過小紅門後,出現在眼前的便是綿延的神道區域。
神道兩側擺放著各種石像,規制不低,顯然是工匠用心,朝廷用料的結果。
不多時,隨著吳阿衡他們穿過幾座門樓宮殿,他們的腳步也在享殿面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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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殿內,朱由檢的畫像被懸掛在牌位後方。
吳阿衡他們走進來並放好東西後,楊冬生幾人便走了出去,只留下了吳阿衡。
吳阿衡望著牌位前那只有孤零零幾炷香的香爐,不知道懷著什麼情緒上前下跪叩首,而後插上三炷香。
在香燭的煙霧繚繞時,透過煙霧看向朱由檢畫像的吳阿衡說不出是什麼心情。
「陛下,如今的天下百姓過很好。」
「太子那邊……」吳阿衡說著說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今的自己,早已沒有了入仕的想法,而朱慈烺那邊,他也幫不了忙。
自己若是不為官,那即便再怎麼盡力,也無法干涉大漢朝處理朱慈烺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準備了許多的話,在此刻戛然而止,最終只能沉默著為朱由檢準備好祭品,然後跪在火盆前燃燒香燭。
火盆內香燭燃燒的火光,照他臉上忽明忽暗,仿佛如他此刻的心情那般,令人捉摸不清。
一刻鐘後,隨著準備的香燭全部燒盡,吳阿衡這才起身再度看向了那畫像。
那畫像畫很像崇禎本人,但卻缺少了幾分多疑的神態。
「這樣也好……」
吳阿衡深吸了口氣,接著便轉身朝外走去。
隨著他走出享殿,楊冬生幾人也迎了上來。
「老先生,接下來您要去哪?」王有福上前的同時,忍不住開口詢問。
「南下去徐州吧。」吳阿衡給出回答,以此來通過他們,安撫唐炳忠等人。
「既是如此,那咱們下山吧。」看守思陵的漢軍將士開口說著,吳阿衡也點了點頭。
一行人朝外走去,不過在走出小紅門的時候,楊冬生卻指著遠處詢問道:「那邊那座是誰的陵墓?」
吳阿衡聞言看去,只見一座修建還不錯的陵墓就在小紅門左邊二三十步外。
來時他情緒複雜,竟然沒有看到。
如今經楊冬生詢問,他也向看守陵墓的漢軍將士投去了好的目光。
「那座是大太監王承恩的墓,他最後跟著皇帝在萬歲山上殉國了,陛下特意吩咐將他的墓安置在此處。」
「不僅如此,小紅門右邊還有周遇吉夫妻的墓。」
「另外,當時京城裡還有不少人殉國,這些人也被陛下吩咐厚葬的,就在不遠處的另一座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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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陵將士的話,讓吳阿衡心裡不是滋味,於是低沉道:「走吧。」
在他的催促下,眾人很快走出了天壽山,而吳阿衡也將自己的行李重新放回了自己坐騎的背上。
面對楊冬生和王有福,吳阿衡作揖道:「今日多謝二位,也多謝唐將軍。」
「還請二位稟報唐將軍,就說在下會親自前往徐州,不過成敗與否,還看盧建斗如何抉擇。」
見吳阿衡這麼說,楊冬生二人也連忙作揖:「老先生放心,我等會稟報郡王的。」
「後會有期!」瞧見二人答應下來後,吳阿衡便抖動馬韁,快馬離開了天壽山。
在他走後,楊冬生二人也一人騎馬,一人駕車地返回了昌平州衙,將吳阿衡的話轉告給了唐炳忠。
唐炳忠接到消息後,則派人馬不停蹄地送往了京城,同時吩咐人沿途打探吳阿衡的蹤跡。
在他吩咐過後,從昌平趕來的塘馬便將奏疏送到了通政司,而通政司則馬不停蹄地將奏疏送到了武英殿。
「……」
劉峻看完了唐炳忠所寫的吳阿衡這兩日所作所為,始終保持沉默。
龐玉瞧見他如此,不由瓮聲道:「要不要派人去把他請回來?」
「請回來幹嘛?」劉峻合上奏疏,嘆了口氣地同時說道:「他無心在我這裡從仕,強請來也無用。」
「你且將吳阿衡要南下勸說盧象升的事情告訴賀一龍,讓他不為難吳阿衡。」
「此外,若是盧象升願意獻城,仍舊按照此前承諾的收繳城中兵器,並給每名降兵發二兩銀子的路費,讓他們好好回家生活。」
「令!」龐玉見他吩咐,答應地同時,也不由說道:「剛才山東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據高斗樞的奏疏所說,自臘月以來,山東已經向遼南的金復二州遷入二萬九千七百六十三口流民,糧一十七萬四千石。」
「其中運輸時,有一支運糧船隊遭遇風浪沉沒,雖沒有死傷,但卻損失了二萬七千石,高斗樞請您責罰。」
知此事,劉峻沒有生氣,而是安撫道:「你代我回復他,就說海運損耗實乃正常,讓他不必介懷。」
「此外,派山東的監察御史前去沉船地點查看,是否真的有船隻載糧沉沒於海中。」
「是,臣這就去辦。」龐玉答應下來,而後見劉峻沒有別的吩咐,這才轉身朝外走去。
在他離開後,劉峻則是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心想這個時代的海運沉船概率還是太大了。
想要降低海運沉船概率,只能從造船、海圖測繪、航海工具改進等方方面面著手。
只是這些事情,自己卻並不太懂,看樣子只能從今年那些加入科學院的學子中挑選人才來研究了。
這般想著,劉峻就不由期待起了京城科學院的落成,以及四川官學學子的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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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份期待下,時間的流逝也漸漸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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