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
四月,夏風微涼,遼東大地上青草早已返青,而田間的作物也已經冒頭,綠意成片。
數萬奴隸就這樣在阿哈們的監督下,在盛京城外的田間、草地上除草、放牧。
入夏後,奴隸們終於不用再忍受寒冷,不過這個年頭的遼東由遼澤隔絕東西,以至於蚊蟲滋生甚多。
雖說奴隸們也會在身上弄些草藥來防止蚊蟲叮咬,但若是耽誤了幹活,便會迎來阿哈的鞭打。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遠處官道有快馬疾馳而來,也無法令這些眼神晦暗的奴隸抬起頭來。
他們只能如牲畜般,低著頭默默幹活,直到死在這片土地上為止。
在他們沉默幹活的同時,那隊清軍快馬已經進入了盛京城內,並將消息送往了皇宮。
半個時辰後,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在崇政殿外作響,正在理政的黃台吉也不由起了頭來。
「皇上,臣大學士范文程求見。」
「准——」
殿內傳來聲音,隨後范文程便急匆匆從殿外走入其中,並雙手呈出急報。
「皇上,我朝在關內京畿之地的諜子傳來消息,其中有關朝鮮和漢國的朝貢臣屬之事,還有其它較為重要之事,請皇上示下!」
范文程跪地的動作十分絲滑,而他話里的內容也引台吉抬頭看向了他。
不多時,內侍便將急報接過,轉呈給了黃台吉。
黃台吉將其接過並拆開後,很快便被其中內容吸引,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皺。
急報中,朝鮮的吏部判書李植前去北京向劉峻稱臣,而劉峻也將朝鮮收為屬臣。
此外,朝鮮答應了大漢的條件,承諾漢軍收復遼東時,會從朝鮮出兵,策應漢軍收復遼東。
在此之外,第二件事便是大漢在四川和湖南以及北京弄了錢莊,並在錢莊中發行一種叫做國債的東西。
按照諜子打探消息所大漢售賣五百萬兩的國債,承諾一年後十分利返還,而原因便是要收復遼東。
第三件事,二月前後,足有上千名官員進入北直隸,其中光是在京城當差的官員就有近千人。
第四件事,北京、通州、天津自三月以來,利用運河接收了不少糧食,並且還在繼續運輸。
其中運往天津的糧食,似乎轉走海路又運走了,具體不知去向。
最後一件事,據駐守遼西的濟爾哈朗所稟,遼西的漢軍有入侵的動向,數量約莫在三四萬左右,不確定是前軍還是全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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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
消息是三天前送出的,那看來遼西那邊恐怕已經交上手了。
這般想著,黃台吉將目光投向范文程:「這才過去半年,劉峻就敢對我朝動兵了?」
范文程聞言,旋即作揖道:「以正常推論,他去年剛剛收復江南和北方,理應休整才對。」
「可就我朝諜子所稟,漢軍從三月開始就不斷收到南方運來的漕糧,並且還在海路運出去了一部分。」
「臣思慮再三,擔心這海路的糧食,怕是運往寧遠的。」
「倘若真是如此,那漢軍是否真的想趁我朝虛弱,一舉收復遼西乃至遼東呢?」
「畢竟此前劉峻收復江南時,我朝與明國也都認為他會暫時止步,結果……」
范文程頓了頓,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後面的事情黃台吉都知道。
顯然在范文程看來,如今運河化凍,漢軍南邊有糧食,而北直隸又有二十幾萬大軍,兵精糧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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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漢軍在遼西有寧遠城,在遼南有金復二州,如今還有朝鮮策應。
這種情況下,漢軍暫時不打山西的弘光朝廷,而來打清軍也沒有問題。
面對范文程的推測,黃台吉站起身來,默默踱步於金台左右。
幾個呼吸後,黃台吉才抬手道:「不對!」
「不對?」范文程頓了頓,而黃台吉也站定腳步,順勢向他解釋道:
「他們去年從五六月開始動兵,到十二月結束,整整耗費八個月時間。」
「以百萬軍民的消耗,哪怕有運河幫助,也最少需要六七百萬石糧食。」
「四川和湖南雖然被劉峻治理分富庶,但劉峻占領它們的時間畢竟不長。」
「如今距離上次大戰結束才四個月的時間,南邊即便能擠出糧草,又能供百萬軍民打幾個月?」
「劉峻既然和我們交過手,那應該清楚想要吃下遼東需要多少兵力。」
「哪怕他只想奪下遼西,但以遼西走廊人口十室九空的情況,他即便走海運也有最少三成的損耗。」
「這麼高的損耗,再加上我軍騎兵多,正適合在遼西與他交戰。」
「他需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不可能也沒能力在這個時候發起東征。」
「遼西那路,只是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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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台吉將自己的疑惑全都拋了出來,並在拋出來的同時將消息分解重組,最後了結果。
面對他的這番話,范文程也是愣了愣,不由問道:「疑兵?可他疑兵的用意是什麼?」
「難不成他準備打明國,但又擔心我們襲擾遼西,所以先動兵來迷惑我軍?」
「朝鮮!」黃台吉篤定的給出回答,並且抬手揉著眉心說道:「昔年我朝為何陷入糧荒?」
「其一是察哈爾聯合明廷封鎖邊牆,其二便是朝鮮拒絕販糧。」
「正因如此,朕即位後,先動兵攻入朝鮮,逼朝鮮簽下兄弟之盟,而後再藉助乾旱,逼丹汗西遷。」
「在此過後,海上雖有皮島封鎖,但陸上的糧食卻不曾斷過。」
「如果劉峻要使我朝疲敝,最先要做的就是拉攏朝鮮,切斷我軍從朝鮮獲取糧食的邊市。」
「可是以朝鮮的國力,根本擋不住我軍,所以朕料想不錯的話,劉峻會派兵增援朝鮮,幫助朝鮮抵禦我朝。」
「他在遼南有水師,所以只需要派水師封鎖鴨綠水下游就足夠。」
「中游和上游雖然也可以通過,但那些地方都是崇山峻岭。」
「我軍的兵馬可以過去,但沒有破城的紅夷炮,恐怕難以拿下平壤、開城和漢城等重鎮。」
黃台吉說著說著,突然深吸口氣並吩咐道:「傳旨,令阿濟格率軍渡過鴨綠水,屯兵義州。」
「倘若義州官員反對,便准其攻占義州,等待援兵。」
「此外,令多爾袞、多鐸帶滿蒙兩白馬,即刻趕往九連城。」
「倘若朝鮮生變,則以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軍、阿濟格為揚武大將軍,領兵從征朝鮮,生擒朝鮮王李倧!」
「臣遵旨!」范文程聞言,連忙跪下接旨,然後火急火燎地返回內三院。
在他返回內三院後,黃台吉的聖旨開始發往多爾袞和多鐸的府邸,整個盛京城也熱鬧了起來。
只不過在多爾袞和多鐸集結兵馬的時候,五日前從漢城出發的朝鮮求援船隊也終於抵達了遼南的望海堝。
「都抓緊!別鬆手!」
望海堝的簡易碼頭上,漢軍將士抓住那艘朝鮮使船的纜繩,將其系在木樁上固定好後,這才上船檢查起來。
「你們都是什麼人?為何打著我大漢的?」
瞧著那些明顯迥異於己方的甲冑官服,負責望海堝的郝搖直接質問了起來。
面對他的質問,緊趕而來的具欽連忙上前,將在北京獲大漢國書雙手呈出。
「在下是朝鮮的使臣具欽,奉大漢天子旨意,前來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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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請將軍帶我去見海國公,請海國公發兵救援朝鮮!」
具欽說著說著突然下跪,弄搖上閃過幾分尷尬。
不過這種尷尬只是片刻,他便將具欽扶起,然後接過大漢國書看了看其中內容。
在確定這是自家的聖旨後,郝搖馬開口道:「海國公如今還在金州城,距離此地近六十里。」
「你不如在此地休息一夜,明日再趕往金州?」
「謝過將軍好意,只是事情實在十萬火急,耽擱不在下希望現在就出發。」
具欽婉拒了郝搖好意,畢竟漢城那邊都快火燒眉毛了。
見他如此,郝搖頷首道:「行吧,你先下船,我安排一隊人送你去金州城。」
瞧著郝搖應,具欽鬆了口氣的同時,取出懷裡的錢袋便遞了過去。
「敢問大人能否多給幾匹馬,讓在下的護衛跟隨而去?」
具欽不好說向呼九思送禮的事情,因此只能多要幾匹馬,到時候把三千兩銀子分給下面的護衛背負。
等抵達金州後,再現買箱子送禮便是。
「這如何好意思?」
當漢軍大半年了,這還是郝搖一次收到禮物。
他不自覺掂量著錢袋的重量,怎麼說也有幾十兩銀子。
這點銀子,放在他當流寇的時候,他根本看不上。
不過對於如今的他來說,這幾十兩銀子還真值道說道。
「是我等叨擾將軍,這些就當是給將士們的酒肉錢了。」
具欽倒是很有眼力見地想了個辦法回答,而郝搖後,連忙對自己麾下的千總吩咐道:
「給具大使挑選十匹馬,另外再選一隊弟兄護衛他們前往金州。」
「末將領命!」千總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而後便示意具欽跟上。
具欽見狀,以拿行李為藉口,把船艙里的三千兩銀子分給十名護衛。
如此每個人只裝三百兩,重量不到二十斤,倒也不容易露餡。
待到眾人下船,郝搖經令人牽馬來到了碼頭上。
隨著山水再相逢的客套話落下,具欽便在漢軍將士的護送下趕往了金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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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此時還是上午,所以在具欽帶人快馬疾馳下,他們和金州的路途也不斷拉近。
期間具欽也看到了遼南的不少情況,例如遼南的驛站基本都恢復了,而且驛站內的驛馬數量不少。
正因如此,他們先後在路上的驛站中換馬疾馳,最終在暮鼓落下前,趕到了金州的東城門。
「前面的讓讓!望海堝加急!」
在漢軍將士的開道下,具欽他們從東門一路趕往州衙。
在趕路的同時,具欽也瞧見了金州的情況。
以往他也曾走海路經過金州城,但那時的金州城充滿死氣,每個人都仿佛在苟活。
如夏季的時候,百姓的頭頂光禿禿的,只有後腦上邊留有難看的金錢鼠尾辮,穿著也是破破爛爛。
如今再來看,那些被提醒叫到路旁的百姓,此時都重新穿上了右衽交領的粗布麻衣,鬢角也有了不長不短的頭髮。
不過想來是收復時間太短,頭髮還沒完全長出到能束髮的程度,因此街上的百姓幾乎個個包頭。
面對具欽等人,曾經表情麻木的百姓,此刻卻鮮活地束手旁觀,笑嗬嗬的與左右討論著他們的來歷。
那些聲音雖然小,但具欽卻清楚地聽見了。
大漢的軍隊不僅收復了遼南,而且還讓曾經對生活都感到麻木的百姓重新鮮活了起來。
「金州可以,朝鮮也肯定可以!」
「沒有了建虜,剩下的那些糧食,肯定可以救活不少百姓!」
具欽充滿希望地想著,而他們也在此時趕到了州衙的下馬石前。
「望海堝加急,這些人是奉陛下旨意前來求援的朝鮮大臣。」
在望海堝的隊長將具欽他們帶到後,他便連忙向州衙門口的將士解釋起來。
按照具欽以往對大明的了解,他們通常需要接受層層檢查,然後才能見到呼九思。
只不過在這裡,那望海堝的隊長只是將半道上要走的國書,以及具欽的印信,還有朝鮮國王李倧的求援信展示出來,門口的漢軍便放行了。
「具大使,裡面就需要您自己去了,還請實話實說,以便我軍方便解救朝鮮!」
望海堝的隊長說罷作揖,而具欽也連忙作揖道:「請放心,在下一定實話實說!」
如今暮鼓聲已經開始敲響,具欽也沒有辦法,所以只能吩咐護衛準備銀子,隨後自己先走入了州衙之中。
不多時,具欽便被帶到了金州的州衙正堂,並瞧見了坐在主位,年紀約莫四旬,身材魁梧的緋袍黑漢子。
在黑漢子下方,左右兩張椅子分別坐著兩名身穿緋袍的將領,看樣子地位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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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朝鮮內禁衛從事官具欽,參見海國公。」
面對堂內的情況,具欽恭恭敬敬地行禮,而這時呼九思也開口道:「事情我曉。」
「現在把陛下的聖旨,還有朝鮮王的國書,以及你的印信呈上來吧。」
「是。」具欽取出呼九思所說的那些東西,隨後便見右首位的將領起身接過這些,最後轉呈給了呼九思。
呼九思接過後查看了會兒,然後詢問道:「建虜除了在九連城屯兵三四萬外,可還有別的兵馬隱藏在暗處?」
「應該只有這些。」具欽試探性回答著,而後又擔心太過模糊,所以解釋道:
「建虜遭天軍擊敗於京永,又需要防備遼西的長沙郡王和遼南的您,想來是抽不出多少兵馬威脅我國。」
「只要您率軍出蕭家島關,定能重創九連城的建虜!」
蕭家關是金州沿著遼東東部沿海前往九連城的必經之地,所以具欽的意思倒也明顯。
呼九思聽後不為所動,而是看著李倧的國書並沉默起來。
見他不說話,具欽也不敢打破僵局,於是只能站著等候。
片刻後,隨著兩名朝鮮兵抬著一口大箱子走入州衙正堂,並將箱子擺在堂內,具欽才敢開口道:
「聽聞遼南採買糧食蔬果困難,這三千兩銀子是我國給海國公麾下將士糧菜銀,還請收下。」
「這倒是不錯。」呼九思終於開口,隨後便在具欽注視下對那兩名將領吩咐道:
「捷軒,你先派人把銀子搬去軍營,另外傳令給金州、復州各堡,令其各部留守三成兵馬,餘下兵馬自後日開拔。」
「四月十九日,我要看到各部兵馬抵達蕭家島關,並且二十日拔營出關,趕往九連城。」
「此外,補之你親自南下旅順,請張黑闥率南海營、南洋營走海路,分別前往朝鮮義州及漢城。」
「末將領命!」
面對呼九思的吩咐,李過與劉宗敏起身作揖應下,而具欽也連忙躬身行禮:「下官謝海國公出手相助,感激不盡!」
「都是為陛下做事,爾等是我朝屬臣,怎能放任建虜欺辱?」呼九思說義凜然。
只不過這句話說完後,他便抬手示意道:「你舟車勞頓,今夜好生休息,明日率領護衛返回望海堝。」
「我軍水師雖然對海路了解,但畢竟需要你作為嚮導去義州、漢城溝通,避免水師斷了糧草。」
「是!下官領命!」具欽倒是沒有多想。
畢竟漢軍渡海增援,並且人生地不熟,如果沒有人在中間調解,確實容易出現問題。
何況漢軍的兩營也不過八千人,就算整日胡吃海塞,每日最多消耗二三百石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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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這點糧食消耗和清軍強買強賣的數量根本比不了,單說這戰事若放在遼東境內爆發,左右也就打十天半個月罷了。
這點時間所消耗的糧草,朝鮮還是給的。
這麼想著,具欽也聽從呼九思的話,帶著護衛退出了衙門正堂。
在他們走後,呼九思才嘲笑道:「這朝鮮的君臣還真是壞,居然想讓咱們在遼東和建虜打,他們隔河觀望。」
見呼九思開口嘲諷,李過這才作揖道:
「海國公說的是,這具欽多半都不知道,瀋陽的虜酋已經從遼東他們投靠咱們的消息了。」
「咱們若是三日後出兵,清軍多半已經渡過鴨綠水,在平安道開始劫掠了。」
「嗯!」呼九思點點頭,隨後對李過和劉宗敏吩咐道:
「我與捷軒率軍走陸路去攻占九連城,補之你就跟著張黑闥那廝走海路,根據情況出兵在平壤和漢城設防。」
「等你們設好防,我也差不多切斷了建虜的後路。」
「到時候建虜沒了後路的糧草供給,便只能向漢城強攻,逼朝鮮求和。」
「你們要做的就是守住平壤和漢城,然後用火炮儘可能消耗他們就行。」
「九連城那兩萬建虜只要拔營攻打朝鮮,這場仗咱們便贏了一半。」
見呼九思這麼說,李過不由些擔心道:「我等倒不擔心九連城的事情,就是擔心朝鮮那邊會不會出現紕漏。」
「紕漏?」呼九思聞言,不由道:「此事關乎他們國本,他們不可能不保密。」
「再者說,平安道、黃海道有近四萬兵馬。」
「雖說朝鮮兵馬不堪戰,但我們從拔營到接管平壤和漢城防務也就只需要六天。」
「從九連城到首爾,光路程就有七百多里。」
「六天時間,七百多里路程,外加四萬多兵馬,建虜能否打出平安道都難說。」
呼九思笑著安撫李過,隨後起身說道:「行了,都去準備去吧。」
見呼九思這麼說,李過與劉宗敏也先後作揖:「末將領命!」
留下這句話後,二人便起身朝外走去,而呼九思也轉身往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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