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孝父的那場演練,其實你不必過於掛懷。」劉璋說道。
「孝父所練的乃是重甲步兵,長於正面軍陣對戰。」
「而你擅長的,其實是弓弩和貼身搏殺。若是有強弩在手,勝負未必可知。」
麴義聞言,微微沉默,但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不,即便如此,義恐怕也勝不了。」
如果有強弩在手,他的確有一定把握能夠打碎高順的「烏龜殼」,但那不代表他能贏。
因為高順也會有強弩,而且根據麴義的觀察,高順的士卒用弩準頭雖然比他麾下自幼射箭的南蠻兵差一些,但也不容小覷。
尤其是在弩陣協同方面,他麾下的南蠻兵比不過高順麾下的士卒。
對方以盾兵、強弩手的配合,只怕他的輸面反而會更大。
「那若是放開空間,且無時間限制呢?」劉璋似是察覺到了麴義的心思,補充道。
麴義瞳孔瞬間微縮,並不言語。
常年於西涼曠野上作戰的他很清楚,若是如此,高順方嚴整的陣型反而成了累贅,他麾下的士卒擅長迂迴騷擾,只需耗上一段時間,高順的士卒必然會因疲憊而露出破綻。
他取勝的可能性很大。
可這話,他不願說出口,畢竟輸了就是輸了。
在真正的戰場上,敵人可不會從容的讓你挑地形、耗時間。
「你與孝父各有所長。若是論攻堅拔寨,孝父確是遠勝於你。但同樣,若是於西涼與胡騎作戰,孝父恐不如你。」
「雖然孝父的兵陣之道你也要學習一二,畢竟戰場不可能永遠如你所願,既要能對付得了羌人,也得學會正面攻堅,但卻不必過於執著。」
「你不需要以戰陣勝過孝父,將之作為一個追逐的目標即可。切不可因此而鑽牛角尖,變得不是自己。」
麴義輕輕的點了點頭。
「不過,一支軍隊,或許風格不同、戰法不同,但有一點,是他們絕對都不能忽視的,那就是組織和紀律。」劉璋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
「就像是粟麥和稻米,它們各有優劣,生長適宜的環境也各不相同,但它們都離不開土地。」
「組織和紀律,永遠是一支軍隊的根基。」
麴義聞言,不禁想到了與高順的第一戰,那幾名背靠著背死戰不退士卒的身影,若有所思。
「你訓練的士卒,長於分散作戰,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實際上卻是配合默契,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組織。」
「但是紀律,不僅是讓士卒聽從軍令,還有讓他們知道為何而戰,與百姓秋毫無犯。」
似是覺得這種話對於麴義而言沒有什麼共鳴,劉璋換了個說法。
「南安的士卒即便放在西涼也應該算得上精銳,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關鍵在於錢糧的充足供給和士卒的敢戰敢死。」
「而這最終還是來源於百姓,只有用紀律約束兵卒,讓百姓安心耕種,才能有足夠的錢糧供給。讓士卒有榮譽感,讓士卒無後顧之憂,讓士卒的家庭得以保障,才能讓士卒敢戰敢死。」
「主公的意思,義明白。但義始終有一個問題,還望主公解惑。」麴義嘆了口氣道。
他也是涼州豪強出身,麾下的士卒甚至有幾個是家中的私戶,並非不懂劉璋所說的道理。
但是,在他看來,劉璋所言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但說無妨。」
麴義怔怔的看著遠處的田地:「如此訓練,自然是良策。但這些百姓,真的能夠供養的起嗎?」
「義雖不通政務,但也粗略的算過。」
「西涼邊軍士卒,需供給吃食、衣物、薪俸、轉運等費用,平均每名士卒每年需要耗費逾萬錢。即便是郡國兵,少說也得五千錢。」
「而主公所養士卒,待遇倍之,還要算上諸多保障,哪怕軍械、衣物等能夠自給自足,每名士卒算下來,恐怕須得近兩萬餘錢。」
「若是戰事頻繁、病殘死傷增加,疊加安置費,壓力會更大,恐怕能達到三萬錢左右。」
「主公現在能養得起南安一縣,靠的是生財有道,自身之積蓄供養。但是若是置於一郡、一州之地呢?」
劉璋聞言,毫不意外的笑了笑。
果不其然。
「這一問題,不僅是伯勇你,此前文和、孝父等人都與璋商討過。」
劉璋緩緩起身,將房門打開,看向正在午食的百姓們。
「涼州情況特殊,地處邊境、人少兵多,多依靠朝廷轉運供給。」
「於整個天下而言,即便算上郡兵、縣兵等,也不過六十萬之數,甚至更少。供給百姓逾六千萬,算下來,近百人供養一兵丁。」
「換算下來,如今的南安百姓約有十萬有餘,應供養兵丁千人,與現今情況相同。千名兵丁,供養費用便作三千萬錢。」
「不過,縣衙收入不可盡數用於兵丁供養,哪怕三成投入軍事,也需縣衙每年近億錢的收入才行,根本不可能,對不對?」
麴義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他不懂政務,沒有想那麼多,但是大抵如此。
作為縣尉,他也曾列席過縣衙的年終會議,知曉南安的收支情況。
劉璋目光微凝。
當初他和賈詡、高順算這筆帳的時候,也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畢竟一直以來,他對於南安縣的稅收上限都是按照四千萬錢來計算的。
因為兵員的計算並不用考慮向上繳的份額,所以直接可以以四千萬的稅收為準,依舊相差大半。
哪怕他再提高糧食畝產至2石每畝,也不夠。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百人供養一人,這個比例其實並不算高啊!
漢末三國,兵民比都能幹到三十比一甚至更高。
而且百姓的生產力被他提高了不少,怎麼都覺得不合理。
最終拗不過劉璋的賈詡只能給他解釋其中的緣由。
「物價。」劉璋幽幽的嘆了口氣。
「銅錢只是銅錢,物價才是根本。」
「縣衙給士卒的薪俸,實際上不以銅錢為準,而是以生產力和物價為準,儘可能控制在尋常青壯正常勞作產出的兩倍左右。」
「涼州一石粟近200錢,益州一石粟約60錢。若是薪俸都以約千錢每月發放,前者能夠購買的粟米才是後者的三成左右,何其不公。」
「因此我大漢各地軍中多是以銅錢和實物共同發放的形式,通過調整實物與貨幣的發放比例來平衡。」
「所以,計算此事,要綜合考量物價等問題。」
說到這裡,劉璋不由得對某個胖子產生了深深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