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源額角滑下一顆汗珠,沒入衣領。
汗水帶來一片冰涼的濕意。
一個比跛腳虎更棘手的存在,其輪廓在黑暗中勾勒成型。
懂邪術的敵人,遠比街頭的爛仔危險百倍!
他鼻腔擴張,吸入一口混雜著霉味與檀香的空氣,胸膛的劇烈起伏被強行壓下。
事到如今,無路可退。
五百大洋是小,他自己的命是大,今天不解決這件事,他走不出這扇門。
他的右手探向暗格,指節因為用力而繃緊。
指尖即將觸碰那張血紅的「紅中」牌。
觸碰的剎那。
「呼——」
一股陰風自麻將桌下捲起,整個房間的溫度瞬間抽離。
那不是冷,是死寂!是凍結骨髓的陰寒!
無形巨力從桌上爆發,將陳九源整個人掀飛,後背結實撞在花梨木雕花的牆板。
他喉頭一腥,鐵鏽味的液體湧上舌根,又被他強行咽下。
窗縫擠進的最後一絲月光熄滅。
「噼啪……嘩啦……」
瘮人的脆響傳來——麻將牌在桌上自行翻滾、碰撞。
黑暗裡,那副血玉麻將一張張飛出暗格,懸停半空。
每張牌面都亮起一個深紅色的符文,彼此勾連,構成一座詭異的圓圈。
圓圈中央,一團墨汁般的黑氣匯聚、扭曲、膨脹。
一個身穿高開衩旗袍的女影,從黑氣中浮現。
她的身形半透,能看見背後牆壁的輪廓。
濕透的長髮貼在臉上,不斷滴下黑色的水漬。
裸露的皮膚上是大片潰爛的瘡口,膿水混著黑血向下流淌。
她沒有腳,下半身隱在黑氣中,離地半尺漂浮。
「嗬…嗬…嗬……」
她喉間發出粘稠的喘鳴,每一個音節都極為瘮人。
一股痛苦的意念洪流沖刷陳九源的腦海。
【警告:神魂遭受怨念衝擊,持續受損!】
【警告:神魂瀕臨潰散,將造成持續性道基損傷!】
陳九源的視野開始旋擰,眼前的一切都在融化。
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被粗暴地塞入他的大腦——
——被欺瞞背叛的絕望。
——在冰冷的浴缸里被慢慢死去的痛苦。
——靈魂被禁錮在一方麻將牌內里,日夜忍受怨氣灼燒的煎熬。
耳邊是永無休止的麻將牌碰撞聲,每一聲都衝擊他的魂魄。
一切的一切都化為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女鬼抬起頭。
濕發滑落,露出一張爛得見骨的臉。
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燃起兩點磷綠的鬼火。
她張開嘴,一道無形的音波尖嘯,直刺靈魂。
陳九源感覺自己的魂魄要被這嘯聲撕開,身體不再屬於自己。
死亡的陰影籠罩。
他不能死!
他還沒見識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
求生的本能壓過一切,他舌尖一頂,狠狠咬下!
劇痛與滿口的血腥味炸開,換來一瞬間的清明。
【宿主求生意志觸發,八卦鏡『護主』功能啟動!】
腦海深處的青銅八卦鏡鏡面流轉,一股純陽清氣湧出,瞬間遍布神魂,暫時隔絕了怨念的侵蝕。
陳九源的意識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女鬼那雙流淌膿血的手,已到他面門。
指甲漆黑,長逾一寸,帶著冷冽的鋒芒。
上面濃烈的屍臭鑽入鼻孔,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來不及思考,腦中八卦鏡推演出的唯一生路閃現。
【解鎖新道術:清心符效果臨時提升!】
【畫符條件:黃紙、硃砂、毛筆】
【替代方案:以血為墨,以氣為引,虛空畫符!警告:此法將嚴重透支生機,九死一生!】
沒有黃紙,沒有硃砂。
那就用命來畫!
陳九源右手並起劍指,調動體內僅存的一絲元氣,全部灌注指尖。
他的指尖亮起一點金芒。
以指為筆,以血為墨!
他在身前的空氣中疾速划動。
第一筆,橫。
一道纖細的金色軌跡留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嗤」聲。
女鬼的動作出現一絲凝滯,綠色的鬼火跳動,透出對這股純陽氣息的厭惡。
她發出一聲更悽厲的嘶吼,腐爛的手指加速抓來。
第二筆,豎。
第三筆,撇。
陳九源的動作快到出現殘影,每一筆都抽乾他一份生機。
他的臉色轉為灰敗,額角青筋墳起,心臟擂鼓般狂跳。
這不單是畫符,是在與女鬼的怨念賽跑。
他腦中幻象橫生,無數人影在他眼前哀嚎哭泣。
但他死守靈台,劍指不偏不倚。
就在女鬼黑長的指甲即將劃破他喉嚨皮膚的瞬間。
最後一筆,點!
一個結構繁複、流淌著柔和金光的符文,憑空懸停在他和女鬼之間。
清心符(臨時增強版)成!
「敕!」
陳九源擠出胸腔里最後一口氣,發出沙啞的低吼。
劍指向前猛點。
金色符文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印入女鬼眉心。
「滋啦——」
金光沒入女鬼額頭,她前沖的身體在半空急停。
喉嚨里的嘶吼中斷。
她身上那股濃郁的黑煞怨氣,發出刺耳的消融聲,隨即化作縷縷青煙蒸發。
兩點鬼火閃爍數下,徹底熄滅。
陳九源身體一軟,背靠牆壁滑倒在地,劇烈地嗆咳。
【狀態診斷:生機透支,神魂震盪。】
他全身脫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辦不到。
他還是強撐著抬起眼皮,死死盯住那個女鬼。
金光在女鬼魂體內流轉,她身上蠕動的腐肉停止,潰爛的瘡口開始癒合。
片刻,一個完整的旗袍女子身影,出現在陳九源面前。
她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發如墨,眉眼清秀,一張鵝蛋臉帶著江南水鄉的溫婉。
只是她半透明的魂體和毫無血色的臉,證明她已非活人。
她眼中的瘋狂和怨毒消散,被一片茫然與刻骨的悲傷取代。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審視自己的身體。
似乎無法相信自己擺脫了那副醜陋的模樣。
她沒有再攻擊陳九源。
她的目光越過他,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眼神穿透厚重的門板,似乎看見了外面的人。
那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有恨、有愛、有被出賣的錐心之痛,最後竟然還摻雜了一絲哀求。
陳九源注意到,她的視線落點,不在跛腳虎站立的位置。
而在城寨外更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