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責任在我
大震撼在亮相圈裡踏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每一步都精確得像經過丈量。
鹿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肌肉線條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森一誠牽著韁繩走在左側,步伐與大震撼完全同步。這位經驗尚淺的廄務員此刻背脊挺得筆直,握住韁繩的手指也在發抖。
作為新人廄務員,一上來就負責到了一匹很有機會加冕「無敗三冠」的賽馬,森一誠只覺得自己太走運,堀宣行訓練師對自己也太好了。
亮相圈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燈般聚焦。
但大震撼似乎全然不受影響。
它只是緩步走著,頭顱保持著自然的昂起角度,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看台上揮舞的手臂與彩旗。
平靜得近乎冷漠。
武豐從亮相圈邊緣的騎手待機室走出,快步來到大震撼身側。
他今天穿著豐川古洲的水色彩衣,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Deep。」武豐輕聲喚道,伸手拍了拍馬頸。
停下腳步的大震撼側過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武豐在森一誠的協助下踩鐙上馬。當他坐穩時,身體已經自然前傾,與馬背的弧度完美貼合。
森一誠將韁繩遞給了武豐,然後退後一步。
「如何?」他仰頭問。
武豐坐在馬背上,雙腿輕輕夾緊馬腹。他能感覺到大震撼平穩的呼吸,強健的脈搏,以及身軀里蘊藏的,如同蓄勢待發的火山般的力量。
他挑了挑眉。
過去的比賽前,大震撼多少會有些興奮一耳朵快速轉動,步伐略微急促,鼻孔微微擴張。那是賽馬的本能,是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自然反應。
但今天,什麼都沒有。
呼吸悠長平穩,步伐從容不迫,眼神平靜如深潭。
武豐側過頭,對森一誠露出一個笑容。
「這是Deep目前為止,」他提高聲音,確保對方能聽見,「最冷靜的一次。」
森一誠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那就好。」他說,退到亮相圈邊緣,目送一人一馬繼續前行。
從亮相圈通往賽道閘箱的通道長約兩百米,兩側是高高的白色圍欄。此刻,其他參賽馬匹也陸續匯入這條通道,馬蹄踏在地面上發出響亮的碰撞聲。
氣氛微妙地出現了變化。
看台上的狂熱吶喊被稍稍隔絕,顯得通道內相對安靜不少。而騎手們不再需要面對觀眾,大家緊繃的肩膀也都能稍稍放鬆,有些人甚至開始低聲交談起來。
武豐讓大震撼保持著穩定的慢步,目光掃過前後左右的對手們。
「武豐先生。」旁邊傳來聲音。
是策騎賞東瀛的橫山典弘。這匹栗毛馬此刻顯得略微焦躁,不時甩頭噴出鼻息。橫山典弘用力拉著韁繩控制,臉上帶著苦笑。
「你這搭檔,」武豐笑著抬了抬下巴,「看起來很想撒歡啊。」
「可不是。」橫山典弘嘆了口氣,「飼料都沒好好吃。哪像你家這位他看向正穩步前行的大震撼。
穩得像塊石頭。」橫山典弘搖頭,「你們到底怎麼訓練的?」
「這是堀師的工作,我可不清楚。」武豐實話實說。
這時,池添謙一也從後面跟了上來。他騎的是YamatoSprinter,此刻狀態看起來不錯,步伐輕快有力。
「武豐前輩,」池添策馬並行,眼神雖然帶著尊敬,但語氣很銳利,「今天我可不會讓大震撼贏得太輕鬆。」
「好啊。」武豐轉過頭,笑容不變,「儘管來。」
三人並排走了幾十米,其他騎手也陸續加入交談。話題很雜—天氣、賽道狀態、昨晚睡得如何、家裡的孩子唯獨不提即將開始的比賽,不提沉重的歷史意義。
這是默契。
在閘門彈開前,他們是同行,是朋友,是可以互相調侃開玩笑的同僚。而閘門彈開後,他們就是敵人,是要拼盡全力阻止對方創造歷史的對手。
這微妙的分界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通道即將走到盡頭,前方已經能看到白色閘箱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橫山典弘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豐桑。」
「嗯?」
「如果————」橫山典弘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今天————你會恨我們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
武豐沉默了幾秒。他能感覺到身下大震撼平穩的步伐,能聽到身後其他騎手低低的交談聲,能看見前方閘箱越來越近的輪廓。
然後他笑了。
「不會。」武豐很坦然,「賽馬就是這樣。有機會贏,就有可能輸。如果今天Deep輸了,那只能說明我騎得還不夠好。」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橫山典弘:「但我覺得,今天不會發生這種事。」
橫山典弘怔了怔,隨即用力點頭:「那我明白了。」
通道到了盡頭。
閘箱附近的工作人員已經各就各位,白色的制服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十八個閘箱呈弧形排列,如同張開的鋼鐵羽翼,等待著將馬匹送往幾分鐘後。
大震撼在7號閘出發。
武豐輕輕拉韁,讓馬匹轉向正確的方向。大震撼順從地偏轉,步伐沒有絲毫紊亂,仿佛早就知道該往哪裡走。
經過每個閘箱時,武豐都會向裡面的騎手點頭致意。對方也點頭回應那是騎士間的禮節,無關勝負,只關乎尊重。
終於,來到七號閘前。
工作人員上前檢查確認了一番。一切無誤後,閘箱的門緩緩向外打開,露出昏暗的內部空間。
武豐深吸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腎上腺素開始分泌,掌心微微出汗。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是千百場比賽前都會出現的狀態。
但大震撼依然冷靜。
它看了一眼閘箱內部,然後穩步走了進去,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抗拒。
午後的陽光從閘箱側面的縫隙灑入,投下金黃色的光斑。
武豐在馬背上伏低身體,雙手握緊韁繩。他調整呼吸,讓心跳漸漸平穩。
工作人員開始關閉閘箱的後門。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然後「咔嗒」一聲,鎖扣閉合。
現在,他們被關在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裡。
外面,十餘萬人的吶喊聲變得模糊,讓武豐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大震撼平穩的呼吸聲,能聽見隔壁閘箱裡馬匹不安的踏蹄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一分鐘那麼漫長。
武豐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
然後,他睜開眼。
目光穿過閘箱前門的縫隙,望向遠方的賽道。陽光將草葉照得透亮,白色圍欄在遠處劃出優美的弧線。
他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Deep,我們走。」
身下,大震撼的肌肉微微繃緊。
閘箱外,發令員舉起手中的紅旗。
全場驟然安靜。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在同一刻停滯。
風停了。
旗子垂下。
只剩下心跳聲,在胸腔里擂鼓。
武豐將身體壓到最低,重心完全前傾。雙手握韁的力道調整到最佳狀態,既不過松也不過緊。雙腳踩鐙的角度完美,能在一瞬間爆發出全身的力量。
他盯著前方那扇即將彈開的閘門。
金屬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三。
二。
一。
閘門彈開的轟鳴,撕裂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