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劍影,慘叫哀嚎,血腥味讓漆黑的夜多了幾分肅殺。
宣武軍的第一次試探性進攻毫不意外的被粉碎。
在狹窄戰場上,軍隊數量優勢無法發揮,拼的就是個人戰鬥力和勇氣。
這兩點,都是河東軍占優。
再加上薛志勤、李嗣源和史敬存三員虎將壓陣,很快就讓宣武軍丟下近百具屍體狼狽撤出院子。
薛志勤大口喘著粗氣,拉著李則安躲在柴垛後,摘下覆面甲擦了擦汗,有些敬佩的看向年輕的書生。
「李先生好身手。」
「略懂些君子六藝罷了。」李則安昂首受之。
他才不會承認,揮第一刀時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穿越前,他是全甲格鬥圈超級高手,人送綽號「大李士」。
力與李同音,令人忍俊不禁,是個很好的綽號。
他的硬實力的確很強,但畢竟沒有過殺人經驗,內心多少有些不安。
一刀將一名莽撞的宣武軍銳卒砍死後,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爺,近乎無敵。
他連砍好幾人,長刀都快卷刃了。
「先生武勇過人,見多識廣,做個酸儒太屈才了,等過了今晚,我願以性命擔保請大帥向朝廷舉薦,保你做官。」
「這就不必了。李某想入仕,自會去長安。」李則安傲然昂首,高潔文人的形象異常高大。
如果身上沒那麼多血跡的話。
薛志勤無話可說,只能嘆息。經過剛才短暫交手,他對宣武軍的戰鬥力有了新的認知。
朱老三實在太狡猾了。
大家一起追擊黃巢,他派來的都是難堪大用的弱兵,此時圍攻上源驛的卻是麾下真正的精銳。
宣武悍卒,名不虛傳。
若不是這三百鴉兒軍是兵鋒中的兵鋒,怕是早就被拿下了。
短暫休整,只是更大規模進攻的開始。
夜更深,風也更大了。
「火,起火了!」
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鴉兒軍士兵平時雖能拿捏著大唐官話口音,但生死存亡之際,濃濃的沙陀腔撲面而來。
薛志勤面如死灰,轉頭看向李則安。
「先生,今晚當真有雨?」
「有,沒雨我賠你一條命。」李則安表情淡定。
史書是這麼寫的,真沒有他能有什麼辦法,大家一起上路,黃泉搭個伴唄。
沒想到李則安這剛滿十八的少年面對生死如此豁達,薛志勤有些慚愧。
自從娶妻生子後,他的刀再也沒有以前快了。
若是他也十八歲,武勇必不輸李則安這書生。可惜他今年四十七歲,孫子都會舞槍弄棒了。
他猛咬牙,一個箭步衝出去,努力穩定秩序。
然而人對火焰的畏懼是與生俱來的,鴉兒軍雖然縱橫戰場,面對火焰也束手無策,被熏的不斷後退。
「立即把柴草雜物推到牆角,點火!」
李則安大聲怒吼。
薛志勤差點一頭栽倒,「李先生,你昏頭了,宣武賊人放火是要燒死我們,您放火是要幹嘛?」
「當然是阻火。」
李則安飛快的說道:「來不及解釋了,趕快下令。」
薛志勤見大帥的寢室依然是一片死寂,心亂如麻,此刻有人出主意,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採納了。
鴉兒軍士兵雖然慌亂,執行力依然很強,再加上草垛本就靠牆,很快就將圍牆附近又點燃了大火。
里外同時火起,將雙方的視線一齊遮住,射進來的箭矢少了許多,而且準頭很差,完全不像宣武銳卒的水平。
薛志勤一頭霧水,正要向李則安請教,沉寂許久的李克用寢室窗口猛地飛出幾隻箭矢。
火光中,隱約看見箭矢如破空驚鴻,一閃而逝。
剎那間,上源驛外不斷響起慘叫聲。
屋內飛出的箭矢有如神助,幾乎每一箭都能射殺一人。
不愧是河東飛虎子,沙陀神射王,僅憑模糊視線便可射殺敵人。
連續射殺數人,壓制住驛外敵人後,寢室大門被推開,一名體格雄壯的獨眼將軍走了出來。
此人面色酡紅,明顯還有些宿醉未醒,但僅剩的一隻獨眼中燃燒著的怒火和身上的煞氣讓人不寒而慄。
他顯然已經知曉自己的處境,被好友背叛襲擊讓這位至性至情的河東節度使出離憤怒。
看到他走出寢室,原本慌亂的鴉兒軍瞬間恢復秩序。
「太好了,大帥醒了,我們有救了。」
「大帥醒了,我們這就去殺盡宣武賊!」
李克用甦醒讓鴉兒軍恢復士氣,也讓李則安對這唐末風雲兒有了全新認知。
人都是複雜的。
尤其是唐末群雄,如果按照後世的道德觀點,這幫傢伙人均站在道德窪地,都不是什麼好鳥。
哪怕是最仁善的吳王楊行密,也有因懷疑而坑殺數百人的不光彩記錄。
唐末五雄的上三雄里朱溫軍事能力不輸曹操,但道德水準在曹操本就不高的基礎上大幅度滑坡,楊行密是至臻版孫權,李克用是脾氣暴躁但有個好兒子的袁紹。
王建、李茂貞稍顯平庸,割據一方綽綽有餘,席捲天下絕無可能。
李克用的德行放在其他朝代多少有點殘暴,但在唐末五代居然算優秀了。
在這個大滑坡時代,只要含人量稍微高一點,就已經是時代道德楷模了。
畢竟有黃巢、秦宗權和孫儒這三位擅長做人的美食家在下邊墊著,再差還能比他們差麼?
誠然,很多人說黃巢不算美食家,都是秦宗權和孫儒乾的,史書中的石臼碾人說純屬污衊。
然而身為義軍首領,麾下儘是食人魔,自己能洗清麼?
李則安對黃巢起義的評價很簡單,巢子哥本意是壞的,卻因為仇恨夠大打碎了世家千年根基,壞心辦了好事。
畢竟黃巢面前眾生平等,公卿百姓一起殺,把世家砸了個稀巴爛,為後人建立新秩序打下了基礎。
不過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事,唐末這些藩帥,他哪個都不想投奔。
李克用蔚然有王者之風,然過於性情,只能止步晉王。
楊行密待人寬厚,然楊吳內部派系林立,山頭眾多,他在時還好,他死之後就是權臣當道,內部傾軋,不能去。
朱溫...哥們沒那麼賤,跑去投奔要殺自己的人。
就算他放的下,日後朱溫知曉他曾經幫李克用逃生,能落個全屍都算善終。
李茂貞、王建等人,更是偏安一隅,難堪大事。
其餘藩鎮都是各種形態的袁術,骷髏王罷了,早晚被強者一勺燴,不提也罷。
唐廷?
別逗你李哥玩了,太宗重生都救不了黃巢起義後的唐歿之局。
去長安鍍金混個節度使可以,和唐廷鎖死絕對不行。
想來想去,想要在這唐末亂世活下去,除了自立,李克用也算是個差強人意的備胎。
所以李則安沒趁機逃跑,而是打算在上源驛蹭點軍功,做日後進身之階。
上源驛這波操作好,日後自己在河東集團也是號人物。
李克用安撫好士兵,看著沖天而起的火光,頂著撲面而來的熱浪,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珠,走近薛志勤,壓低了聲音。
「鐵山(薛志勤字鐵山),你做的很好,沒有你穩定秩序,我怕是要在睡夢中糊裡糊塗死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還要糊裡糊塗把朱阿三這腌臢貨當兄弟。」
說到這裡,他嘴唇顫抖,單眸赤紅,強行壓制怒氣。
李則安明白,李克用的憤怒至少有七成來自背叛。
薛志勤趕緊擺手,「大帥,非我之功。若沒有李先生出主意,只怕兄弟們沒亂,我先頂不住了。」
他用最快速度簡述之前發生的事。
李克用驚訝的看向年輕的李則安。
這個被他半強行拉入河東軍的讀書人,不但沒有趁亂逃跑,甚至還在幫河東軍出謀劃策。
他凝視著李則安,拱手為禮,「李先生,大恩不言謝,只要能過今晚,我願聘先生為我河東軍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