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南城,在真正的掌權者眼裡,從來不是一座城。
它更像一座龐大而精密的符陣。每一處坊市,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山頭,都暗合著天星地脈,靈氣流轉自成章法。
而這符陣的核心,不在那巍峨的城主府大殿,而在城北三十里外,臨南峰頂一處叫做「別有洞天」的福地之中。
峰頂雲海翻湧,罡風颳得人臉生疼,尋常築基修士到了這兒,也得運起靈力才能站穩。可雲海之下,卻另有一番天地。
穿過一道毫不起眼的石縫,經過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穹頂高闊,上面綴滿了自發光的螢石,宛如倒懸的星河。
地面平整如鏡,中央一汪碧潭,水清見底,幾尾通體銀白的靈魚悠然地擺著尾巴。
潭邊生著一株虬結的老松,松下擺著石桌和兩個蒲團。
再遠些,幾畦靈田,幾片藥圃,幾間簡樸的木屋半掩在翠竹後面。
這裡的靈氣,比棲霞山那甲級洞府還要濃郁數倍,吸一口便覺得神清氣爽,體內的靈力都隱隱雀躍起來。
此刻,石桌旁,兩人並坐。
上首那位,穿著再普通不過的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眼角刻著歲月的細紋。
可一雙眼睛卻澄徹得像嬰孩,開闔間偶有星芒流轉,深不見底。
他手裡拿著一根青竹魚竿,線垂碧潭,姿態閒適,像個尋常垂釣的老翁。
正是臨南城主,天南第一散修,元嬰真君張玄胤。
下首坐著個青年,約莫二十七八歲,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面如冠玉,唇紅齒白。
尤其那雙眼睛,清澈里隱隱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內媚之意,雖是男兒身,卻別具一種風華。
這是張玄胤的關門弟子,也是他的「兒子」——蘇寧。
只是這對父子此刻相處,並無尋常人家的親暱。
蘇寧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靈茶,目光落在潭面的浮漂上,過了半晌才開口,聲音清朗:「父親今日叫孩兒來,不單是為了釣魚吧?」
張玄胤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怎麼,陪為父釣釣魚,也嫌煩了?」
蘇寧扯了扯嘴角,沒接這話,轉而說道:
「萬寶拍賣會那枚金翎雕妖丹,失手了。離火宮的人抬價到一半忽然撤了,逍遙派也沒跟,最後被個來歷不明的散修用底價拍走。大師兄暗中跟了一段,那人出了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怕是用了高階遁符,或者……早有接應。」
「意料之中。」張玄胤手腕輕輕一抖,魚線顫動,一尾銀白的靈魚被提出水面,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旁邊的竹簍。
「那妖丹本就是餌。離火宮的陸老鬼,逍遙派的李瘋子,都不傻。他們真正想要的,不是一枚三階妖丹,而是試探我的傷勢,阻你結丹的路,甚至……看看這臨南城,到底還姓不姓張。」
他放下魚竿,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臨南城,是當年合歡宗那位老祖扶我建起來的。離火宮、逍遙派,是最早的『合作夥伴』,分潤利益,各取所需。」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如今我為城主,他們覺得我占得太多,這塊肥肉,該換人吃吃了。」
蘇寧蹙起眉:「合歡宗那邊……」
「那位老祖閉關衝擊化神,已百年未出。合歡宗現今主事的那幾位,心思活絡著呢。」
張玄胤笑了笑,那笑容卻沒多少溫度,「牆頭草罷了,哪邊風大往哪邊倒。指望不上,也不必指望。」
「那父親還……」蘇寧欲言又止。
「還什麼?還裝作重傷閉關?還示弱於人?」
張玄胤看向兒子,眼裡帶著一絲審視,「寧兒,你覺得為父是在賭氣?還是真的沒招了?」
蘇寧沉默。
對這位心思深似海的父親,他從來就沒真正看透過。
張玄胤輕嘆一聲,那嘆息里有一絲罕見的疲憊,但轉瞬就被更深沉的銳利取代了。
「為父布局至今,只有一個目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住蘇寧,「為你鋪一條萬無一失的結丹之路。而且,不是普通的金丹,是上品金丹,是未來有資格問鼎元嬰,乃至更高的道基!」
蘇寧手指微微一顫,杯中的茶水盪開漣漪。
「你的『內媚靈體』,天賦異稟,修煉合歡宗那部《玉虛心經》事半功倍,但也因此,根基偏柔,結丹時陰陽調和的關口難度倍增。」
張玄胤緩緩說道,「尋常結丹之法,於你只有六成把握。為父要的,是十成!」
「所以……」蘇寧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需要先洗滌你的靈根,用秘法輔以幾樣天地奇珍,將其推至『天品』層次,純化靈力,夯實道基。到那時再結丹,便是水到渠成,丹成至少也是中品,甚至有機會成就上品。」
張玄胤眼中精光一閃,「那金翎雕妖丹,性子銳烈難馴,本是給你淬丹引火用的。但既然是餌,丟了便丟了。真正關鍵的東西,早就在為父手裡。拍賣會,不過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魚兒聞著腥味湊過來了。」
蘇寧心中震動。父親竟謀劃到了這一步!
洗滌靈根至天品,這幾乎是逆天改命的手段,所需的資源和要冒的風險,簡直難以想像。
「離火宮、逍遙派,還有藏在暗處的那些老鼠,他們跳得越歡,暴露得就越多。」
張玄胤重新拿起魚竿,姿態恢復了從容,「為父這『重傷』的戲,還得唱下去。讓他們以為機會來了,把籌碼都擺到明面上。到那時……」
他沒說完,但那股穩坐釣魚台、靜觀風雲變的意味,已經瀰漫開來。
蘇寧忽然問道:「父親,您的修為……」
張玄胤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元嬰初期?那是五十年前的老黃曆了。」
蘇寧瞳孔驟縮。
「至於這座城……」張玄胤抬起頭,目光彷佛穿透了洞天的穹頂,落在那座繁華的巨城之上,「它每一道陣紋,都是為父親手銘刻、溫養了數百年的。離火宮想搶?逍遙派想分?魔教想攪局?呵。」
他輕笑一聲,帶著無比的自信和一絲冰冷的譏誚,「只要他們敢把爪子伸進來,為父就能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請君入甕,什麼叫……自尋死路。」
洞天內安靜下來,只有潭水輕輕蕩漾,靈魚偶爾躍出水面。
蘇寧看著父親(師尊)沉靜的側臉,心緒翻騰,久久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