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火寶閣被劫已過去兩月有餘,案子依然懸而未決,成了臨南城修士茶餘飯後的一樁談資,也如一根刺,在離火宮眾人心頭越扎越深。
就在這般微妙時節,一場更高調、更引人矚目的入城儀仗,吸引了全城目光。
這日秋高氣爽,臨南城東門大街早已淨街肅道。
城主府衛隊分列兩側維持秩序,無數修士或憑欄於街邊樓閣,或擠挨在人群之中,皆伸長脖頸,朝著城門外方向張望。
季倉並未去湊那份熱鬧,只選了臨街茶樓二層的一處雅間,憑窗而坐,手捧一杯清茶,目光平靜地落向下方的長街。
青墨溫順地待在茶樓後院,偶爾低頭輕嗅磚縫間頑強冒頭的幾莖野草。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遠處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蹄聲,由遠及近,夾雜著隱隱的妖獸低吼與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轂轆聲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四頭通體赤紅、高逾一丈、頸生如火長鬃的駿馬狀妖獸——二階妖獸「赤焰駒」!
此獸身具稀薄火龍血脈,力大無窮,奔行如風,更能口噴烈焰,是極為珍貴的騎乘拉車之獸,尋常修士得一頭已是難得,此刻竟有四頭並轡前行。
四頭赤焰駒頸上套著鑲嵌火靈玉的華貴鞍具,身後拉著一輛通體鎏金、雕龍畫鳳、車頂如宮殿飛簷的巨輦。
車輦四角懸掛離火宮制式的赤焰流蘇,車簾以千年火蠶絲織就,繡著繁複的宮徽,靈光隱隱流轉,華貴非凡。
更令人側目的是,駕馭這輛奢華車輦的,並非尋常僕役,而是一名身著離火宮核心弟子服飾、氣息赫然已達築基初期的中年修士。
他面容肅穆,手持特製的火焰長鞭,小心控著赤焰駒的步伐,神態恭謹至極。
車輦兩側,各有八名身著赤紅輕甲、修為皆在鍊氣後期的離火宮精銳弟子徒步護衛,步履整齊劃一,眼神銳利如鷹,隱隱結成某種戰陣之勢。
而在車輦後方稍遠處,跟著數名氣息更為深厚的修士。
為首一人,季倉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楊天驕。
今日的楊天驕,依舊穿著離火宮那身象徵身份的赤紅鑲金邊道袍,築基中期後段的修為毫無掩飾。
然而,與平日那副眼高於頂、跋扈張揚的姿態判若兩人。
他微微低著頭,跟在車輦側後方,步伐拘謹,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恭敬笑容,目光不時悄悄瞥向前方車輦,彷佛在時刻揣度車內主人的情緒。
那姿態,謙卑得近乎卑微,如同一個小心翼翼侍奉主家的僕從,哪裡還有半點往日「臨南城離火宮主事」的威風?
「離火宮……好大的排場!」
茶樓里,有散修低聲驚嘆,語氣複雜,「四頭二階赤焰駒拉車,築基修士執鞭……這車裡坐的,該是何等人物?」
「還能是誰?看這陣仗,再看楊天驕那副模樣,定是離火宮本部來的核心人物,地位遠在楊天驕之上!」
「離火宮這是意欲何為?店鋪剛被劫,不暗中查案,反而如此大張旗鼓地擺譜入城?」
「示威罷了。告知全城,也告訴城主府,離火宮的底蘊與實力猶在,寶閣被劫不過疥癬之疾,他們根本未放在心上。」
「我看未必如此簡單……」
議論聲嗡嗡不絕。
季倉抿了口茶,目光從奢華車輦與龐大儀仗上緩緩掃過,心中亦泛起微瀾。
這便是大宗門的底蘊與氣派,四頭二階妖獸、築基修士為仆、精銳護衛開道……如此排場,不止為彰顯身份,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與威懾。
離火宮店鋪被劫,他們正以此方式告訴所有人——那點損失,動不了離火宮的筋骨;而離火宮的威嚴,不容挑釁。
一絲淡淡的羨慕,自季倉心底悄然升起。
背靠大樹好乘涼!
有宗門龐大的資源支撐,有高人前輩指點,修行之路自然順暢許多。
似這般人物,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受族中老祖庇護,修行資源予取予求,年紀輕輕便已達築基後期大圓滿,距金丹大道僅一步之遙……這是多少散修夢寐以求卻不可得的際遇。
但這絲羨慕,很快便被一股更堅定的心念壓下。
宗門雖好,亦有宗門的束縛與傾軋。
看那楊天驕,平日何等囂張,在真正來自宗門核心的天驕面前,還不是卑躬屈膝,宛若奴僕?
宗門之內,等級森嚴,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自己雖無宗門依靠,卻身懷無上玄妙、不為人知的玄傘機緣,有本命靈植九幽草相伴,有丹藥之道可持,有不斷積累的資源與人脈可依。
大道獨行,未必就比依仗宗門走得慢,各有機緣,各憑本事罷了。
心緒恢復平靜,季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支隊伍,此番更多了幾分冷靜的審視。
車輦緩緩行過茶樓下的長街,車簾始終未掀,瞧不見車內人的樣貌。
但季倉神識遠超同階,加之九幽草對氣息異常敏銳的感知,讓他隱約捕捉到一縷自車簾縫隙中逸散出的氣息。
那氣息灼熱、精純、浩瀚,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與隱隱的鋒銳,彷佛一輪內斂的烈日,確是築基後期大圓滿無疑,且根基之渾厚,遠非尋常築基修士可比。
修士靈覺皆敏銳,不便長久直視或窺探,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季倉移開視線,轉而望向車輦側後方亦步亦趨的楊天驕。
這一望,卻讓他眉頭不著痕跡地微微一挑——楊天驕的氣息,似乎有些不對。
儘管他竭力收斂,維持著築基中期後段的靈壓,但在季倉遠超同階的神識感知與九幽草對「異常」狀態特有的敏銳之下,仍能察覺出一絲不協調。
那氣息深處,隱隱透出一股虛浮與紊亂,彷佛根基受了某種侵蝕。
更惹眼的是,楊天驕的臉色在那恭敬笑容的掩蓋下,透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尤其眼角眉梢之間,似乎比上次醉仙居見面時,更添了幾分陰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猥瑣之氣。
整個人看上去,竟莫名透著股「賊眉鼠眼」的意味,與離火宮弟子應有的那種堂皇氣象,顯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