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洞府，修煉靜室。
季倉盤坐於清靈蒲團之上，頭頂玄傘撐開，投下溫潤光暈。
雙目微闔，心神沉入丹田，與本命靈植九幽草默默溝通。
墨玉般的草葉輕輕搖曳，傳來清晰的反饋。
體內液態真元較數月前又渾厚了些許，已穩穩立於築基中期後段的門坎。
然而再欲精進，卻彷佛陷入一片無形泥沼——靈力運轉依舊順暢，九幽草的反哺也未中斷，可修為增長之緩，已令人心焦。
依此進度，若無特殊際遇，欲真正觸及築基後期的壁壘，至少還需……二十年水磨工夫！
二十年。
季倉緩緩睜眼，眸中並無焦躁，唯餘一片沉靜的思量。
他今年五十有五。築基至今，不過二十餘載。
從初期到中期，借玄傘培育的千年靈植、百草凝露連同小世界的機緣，可謂突飛猛進，短短經年便至中期。
那時，煉化九幽草帶來的近乎「天靈根」般的修煉速度，曾讓他一度以為前路坦蕩。
然時至今日，隱患終究顯現。
本命靈植九幽草屬性至陰至寒，雖賦予他諸多神異，卻也深深烙印於他的靈力根基之中。
此前改良「陰陽調和凝元丹」，以火髓精華稍作調和，初見成效，助他順利步入中期後段。
可丹藥之力終有窮時，隨著修為日深，陰寒根基日益雄厚，那點陽火調和之效，已漸顯杯水車薪。
恰如一株生於極陰之地的古木，偶得幾縷天光照射，便能煥發生機；
然欲真正枝繁葉茂、直指蒼穹，卻需從根本上改易生長之境，或尋得能持續、穩定供應「天光」之源。
「私煉的凝元丹，效驗已在衰減。」
季倉內視己身，能清晰感知丹藥中那點陽火精華，正被周身陰寒靈力迅速吞噬、中和的過程。
「須尋得更為有效、更為持久的調和之法，或……更強力的陽性天材地寶。」
他起身行至窗邊。
院中，幾株千年靈果樹在玄傘定期照拂下生機盎然：翠靈果青中透藍，清髓桃花瓣粉白，安神桂香遠益清。
玄傘在手，年份靈植與百草凝露的供應可保無虞，此乃他最大的依仗。
丹道一途，因博覽百家丹方——尤以劉大師所贈《百草藥理精要》為基——兼之九幽草賦予的超凡藥性感知，進境頗快。
他計議繼續深研，改良更多丹方，不僅為解自身陰陽調和之困，更要探索能直接精進修為、甚而輔助破關的靈丹。
然眼下，燃眉之急有二：
其一，亟需更多、品質更佳的二階妖核，用於《祛丹訣》祛除因長期服藥——即便改良版亦有微量丹毒——而沉積的雜質，保持道基純淨。王家所供馴養妖獸的妖核效驗平平，須另尋渠道。
其二，亦是根本所在——尋得能從根本上調和、乃至平衡九幽草陰寒屬性的外力。僅靠丹內那點陰陽旋渦，已顯力不從心。
「或該往南荒暗市一探，亦可透過劉瘋子那條路子打聽。」季倉暗忖。
劉瘋子此人訊息靈通，門路駁雜，許能有些線索。
正思量間，腰間一枚用於接收日常傳訊的玉符輕輕一震，是雲水。
「主人，今日採買符紙時，於坊市見著王家小公子王小安了，跟在王雪薇小姐身後，瞧著……是個挺沉默的孩子。」
王小安？季倉略一回想。龔符師入贅王家後，與王家女所生之子，隨母姓王。
至於那位「師娘」白道友（張符師遺孀）後來嫁與龔符師所生的孩子（張符師遺腹子），則隨了龔姓。
念及龔符師，季倉心下微嘆。
當年青雲坊市驚才絕艷的血符靈體天才，如今……他搖搖頭，吩咐雲水繼續留意，便收了玉符。
數日後，季倉親往坊市，採買一批製作「冰針符」所需的高品質冰屬靈材。甫踏入東區最大的「百材坊」，便遠遠瞧見兩道身影。
前頭是身著鵝黃流仙裙、身姿窈窕的王雪薇。
她已是鍊氣九層大圓滿，氣息圓融，眉目間褪去了幾分少女稚氣，添了些符師特有的沉靜與慧黠。
此刻正與一家符材鋪的掌柜交談，言語清晰，對幾樣硃砂的成色、靈液的配比點評得當，顯見符道造詣又深了一層。
在她身後半步，跟著個穿樸素青色短褂、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間依稀能辨出幾分龔符師的輪廓，然氣質卻迥異——沉默，拘謹，低眉垂目，雙手規矩地垂在身側，偶抬眼看向王雪薇的背影時，眸中是清晰的恭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
正是王小安。
王雪薇似已談妥一樁生意，轉身欲行，瞥見王小安，隨口道：「小安，將這幾刀『雪浪紙』包好，仔細些，莫折了邊角。」
「是，大小姐。」王小安低聲應了，上前接過掌柜遞來的厚厚幾刀符紙，動作小心而熟稔，用早已備好的青布仔細裹好、綑紮妥當，而後默默抱在懷中，退回王雪薇身後半步之處。
整個過程，他未多瞧周遭一眼，亦未與王雪薇有半分多餘言語。
王雪薇吩咐得自然，他執行得恭順，主僕之分，涇渭分明。
季倉立於不遠處的人影中，靜靜望著這一幕。
王雪薇隨時可築基，不過在做最後的水磨工夫，夯實根基，擇最佳時機罷了。
而王小安……觀其氣息，不過鍊氣三層，在此年紀不算差，卻也絕不出挑。更緊要的是那份與年歲不符的沉靜與壓抑。
這便是大家族中，天賦卓絕的嫡系小姐，與天賦平平、母族不顯的庶子之間的溝壑。雖為姐弟，實若主僕。
王雪薇或許並無欺凌之意，甚或偶有關照，然那建立在身份與天賦鴻溝之上的疏離，早已無聲刻入彼此骨血。
季倉忽地想起，十數年前初至臨南城時，王雪薇尚是個會因符道難題而蹙眉請教、眸光清亮的少女。
龔符師雖境遇坎坷，卻也還有掙扎向上的銳氣。雲水還是個機靈卻略顯毛躁的夥計。雲薇修為也不算高，行事小心翼翼。
如今，王雪薇已臻鍊氣圓滿，符道有成，沉穩幹練；龔符師早生華髮，築基無望；
雲水持重練達，娶妻生子，將醉仙居打理得井井有條；雲薇更是踏入鍊氣九層後期，風靈根之資漸顯，距築基只差臨門一腳。
而自己，也已是五十有五，築基中期後段，丹符雙修，於此臨南城中，也算有了片瓦立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