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倉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道虛弱得幾乎要散掉的傳音在他識海里輕輕盪開,帶著熟悉的波動——確實是紫靈。
他腳步未停,速度依舊不緊不慢,沿著輔街繼續朝棲霞山的方向走。
神識卻早已無聲鋪開,像一張極細的蛛網,悄悄向後蔓延,留意著那個頭戴笠帽的身影。
那人動了。
她扶著班駁的巷壁,很是吃力地撐起身子,斗篷下的腳步虛浮,卻竭力走得平穩,遠遠跟在二十多丈之後。
這距離拿捏得小心,既勉強能瞧見他的背影,又不至於近到惹人注目。
一前一後,兩人穿過漸暗的街巷。
暮色越來越沉,臨南城裡的燈火一處處亮起來,可這條通往棲霞山的輔街卻沒什麼行人。
偶爾遇到相熟的修士路過,季倉都面色如常地點頭打個招呼,身後那道影子便會適時隱進牆角的暗處,或是某戶人家的門廊陰影里。
約莫兩刻鐘後,棲霞山的輪廓已在暮靄中顯現。
季倉沒走正門那條顯眼的大路,而是繞到洞府後方一條僻靜小徑,這裡草木雜生,平時少有人來,正好遮掩行跡。
他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岩壁前停下,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抬手按在岩壁某個微凹的地方。
一道淺淺的漣漪從掌心下盪開,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微微扭曲,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
這是他自己預留的緊急通道,連雲薇都不知道具體位置和開啟的法訣。
「快。」他側身讓開。
斗篷下的身影踉蹌上前,幾乎是跌撞著衝進洞裡。
季倉隨即閃身跟入,反手在岩壁上一拍,陣法合攏,外面看去依舊只是嶙峋山石,看不出半點痕跡。
通道不長,走了十來步,便是一間窄小的石室。
室內只有一張石榻、一盞長明燈,四壁皆是粗礪的岩體。
這是當年開鑿通道時留下的臨時落腳處,足夠隱蔽,靈氣倒也還算充裕。
「咳……」
紫靈剛勉強站穩,便是一陣壓不住的劇烈咳嗽,斗篷邊緣隱約滲出一片暗紅。
季倉沒有立刻上前。
他先凝神感知了一下洞府內的情形——雲薇正在前院的育靈室里照看那些靈植,氣息平穩,顯然沒有察覺後山的動靜。
洞府的核心陣法由他親自掌控,帶人悄悄進來,確實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先坐下。」他這才轉身,聲音壓得很低。
紫靈依言在石榻邊坐下,伸手慢慢摘下了那頂笠帽。
燭光映照下,那張曾經清麗出塵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唇邊還沾著未擦淨的血跡,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更觸目驚心的是從左肩到胸前,深紫色的翎袍被一種暗藍色的、冰晶狀的東西侵蝕著,衣物和皮肉凍在了一起,絲絲寒氣不斷外溢,連石室里的溫度都降低了不少。
「傷得不輕。」季倉皺了皺眉,「怎麼弄的?」
紫靈喘了幾口氣,才斷斷續續地開口:「離火宮的……追捕隊。帶隊的是……『寒冰掌』韓長老。」
她每說幾個字就得停下緩一緩,「中了他一記『玄冰透骨掌』,寒毒……已經侵入肺腑和經脈了。」
季倉在她對面的石榻邊坐下,沒有急著動手診治,只是看著她:
「紫靈道友,你我雖有舊誼,但你也該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離火宮叛徒這個身份,在臨南城也是燙手山芋。你冒險來找我,是認定我一定會救你?」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冷淡。
以他的訊息網,自然早就摸到了一些關於紫靈過往的線索。
紫靈抬起眼。
那雙曾經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黯淡了許多,卻依舊直直看向季倉:「季道友……我沒有別的路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積蓄所剩不多的力氣:
「離火宮這些年……表面上風光,內里早就爛了。門中一些身居高位的長老,專門物色沒有背景、卻有天賦的女弟子,暗中把她們培養成爐鼎。」
季倉眼神微微一動。
「我有幾位師姐,原本性情開朗,修行也勤勉,卻忽然間變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修為再沒有半分進步……後來我才知道,她們都成了某位長老的『私藏』。」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澹的笑:
「所以,我不得不『死』。和合歡宗做了一筆交易,假死脫身,暗中進了城主府,一直在做暗線的任務。這次受傷……就是任務中撞上了離火宮的追捕隊。」
「合歡宗?」季倉目光凝了凝。
「各取所需罷了。」
紫靈沒有否認,「他們幫我偽造身份、提供庇護,我替城主府探查離火宮和魔教勾結的證據。這次……我拿到了一點東西,但也暴露了。」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索出一枚色澤暗淡、邊緣帶著焦痕的玉簡,很費力地推到季倉面前:
「這……算是診金。二階『破禁符』的完整傳承。我知道季道友在鑽研符道,這符專克各種禁制結界,雖然只是二階,但煉製不易,外面很少流傳。」
季倉沒有馬上伸手去接。
他沉默地看了看紫靈,又看了看那枚玉簡,心裡幾個念頭轉得飛快。
紫靈這番話,真假恐怕各占一半。
離火宮內部的齷齪事不假,但她與合歡宗、城主府之間的具體牽扯,肯定還有隱瞞。
至於這破禁符的傳承,出手確實大方,可也正說明了背後的風險……
最終,他還是伸手拿起了玉簡,神識往裡掃了一遍。
裡面記載的內容詳盡紮實,確實是完整的煉製之法,還附帶了幾處煉製心得,價值不菲。
「我盡力。」季倉將玉簡收起,站起身,「但你這傷……寒毒入骨,尋常丹藥怕是難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我先看看。」
他走近石榻,伸出手指虛按在紫靈左肩傷口上方約三寸處,真元緩緩透出,化作幾縷極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向傷口處探去。
剛觸到那些暗藍色的冰晶,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順著靈力反噬回來!
季倉手臂微微一震,連忙加大真元穩住,心頭卻沉了下去。
這寒毒陰損又霸道,不止凍住了皮肉經脈,還在不斷侵蝕生機、吞噬靈力。
要不是紫靈本身修的是離火宮正宗的火系功法,根基紮實,又用了某種秘法強行壓制,恐怕早就寒毒攻心,性命不保了。
「韓長老的『玄冰透骨掌』……果然厲害。」
季倉撤回靈力,眉頭鎖得更緊,「這寒毒里混了某種冰系妖獸的毒素,和掌力糾纏在一起,已經不是單純的火屬性丹藥能解的了。我需要時間調配對症的祛寒丹藥,但你的傷……拖不了那麼久。」
紫靈聽完,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她從儲物袋裡又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枚通體冰藍、觸手生寒的玉簡。
「這是……二階靈丹『冰魄丹』的完整丹方。」
她聲音更弱了,幾乎只剩氣音,「這丹藥性屬極寒,對火屬性修士本是劇毒……但或許,可以『以毒攻毒』,用冰魄丹的寒氣暫時壓住韓長老的寒毒,爭取一點時間。」
季倉接過那枚冰藍色的玉簡,將神識沉入。
這一看,他心頭便是一動。
丹方記載得非常詳細,從主藥「百年冰魄草」到輔材「寒玉髓」、「雪參精華」等一應俱全,煉製手法繁複精妙,確是二階上品丹藥無疑。
更讓他注意的是,這丹方明顯被改良過,其中幾處藥材的配伍和火候控制別具巧思,絕不是市面上能見到的大路貨色。
「這丹方……你從哪兒得來的?」季倉抬起眼看她。
紫靈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季倉忽然明白了。
紫靈能拿出二階破禁符的傳承,又能拿出這明顯出自離火宮珍藏的冰魄丹方……上次離火宮寶閣被劫的舊案,恐怕真的和她有關。
但現在追問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季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丹方上,在心裡快速推演起來。
冰魄丹性寒,對火屬性修士確實有害,會損傷經脈,累積丹毒。
但正如紫靈所說,如果用這丹藥的寒氣去對沖韓長老掌力里的寒毒,兩者屬性相近,或許能互相抵消掉一部分,為徹底拔毒創造一點機會。
這是飲鴆止渴的辦法,可眼下情勢緊急,別無選擇。
「這方子能用。」
季倉放下玉簡,「但我需要時間煉製。你先在這裡調息,儘量別讓寒毒繼續擴散。我會布下隔絕陣法,防止寒氣外泄,被人察覺。」
「有勞……季道友了。」
紫靈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軟,癱倒在石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