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季倉腳步微頓,側目看去。
說話的是個錦衣青年,約二十出頭,築基初期修為,坐在鄰桌正與同伴談笑。
見季倉望來,他非但不收斂,反而揚了揚眉,眼中儘是輕蔑。
同桌几個年輕修士也看了過來,有人面露尷尬,也有人跟著低笑起來。
季倉面色平靜,收回目光,繼續朝坐位走去。
這般倚仗家世、眼高於頂的子弟,他見得多了,與其計較,反倒自降身份。
「這位道友,請留步。」
一道清冷的女子嗓音忽然響起。
季倉轉身,見那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時已離了矮几,正朝這邊緩步走來。
廳內霎時靜了幾分,眾人的目光皆聚了過來。
白月清竟主動與人搭話,這可是罕有事!
白月清走至季倉面前停下。
她身量頗高,只比季倉矮半頭,白衣如雪,襯得眉眼愈冷。
但離得近了,季倉卻察覺她那雙眸子其實極為乾淨,只是慣常凝著一層薄冰,顯得疏淡。
「你是季倉?」她問道。
「正是。」季倉拱手,「見過白前輩。」
白月清略一點頭,語氣平淡:「我聽師弟提過你。那面陣盤,如今在我手中。」
季倉微怔,隨即明白她說的是那面「腐骨毒霧陣」陣盤。
數月前,他將破損陣盤交予風老評估修復之可能,當時蘇寧在旁,主動提出可尋人修復。
但後來得知修復需三萬靈石,季倉便果斷放棄。
最終他只從蘇寧處取回了陣盤材料的折價,相當於將陣盤「讓」了出去。
至於蘇寧請誰修復、修復後歸誰,他並未過問。
如今看來,接手修復的正是白月清,而成品自然也歸了她。
「前輩修復技藝精湛,此物能入前輩之手,是它的機緣。」季倉回道。
白月清看了他一眼,目中掠過一絲異色:「你不覺吃虧?」
季倉搖頭:「那陣盤於我本是負擔,修復之費遠超其值。前輩能物盡其用,再好不過。」
此話確是實言。
破損的二階陣盤,與其耗重金修復,不如換些實在靈石。
白月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欠你個人情。」
季倉心中瞭然,破損陣盤他只收了材料錢,近乎半贈。
白月清修復後,得的卻是一件完整的三階陣盤,價值遠勝付出。
在她看來,這便宜占得有些過了。
「前輩言重。」季倉道,「交易既清,何來欠情之說。」
白月清卻搖頭:「我不喜欠人情。尤其此事由我師弟牽線,若傳出去,倒像我占了晚輩便宜。」
她語氣認真,帶著一種精於技藝之人的執拗:「你通符道?」
季倉頷首:「略知皮毛。」
「符道與陣道,本有相通之處。」
白月清語氣稍緩,「符為縮陣,陣為展符。你能制精品符籙,於『紋路』、『靈流』必有心得。」
她頓了頓,又道:「我於傀儡之道有些鑽研,此術與符陣亦有關聯。你若有意,我可為你講解一二,權當……抵了那份人情。」
廳內眾人神情各異,有訝然,有羨慕,亦有不解。
白月清性子清冷人所共知,今日怎會對一個築基中期的丹師如此青眼,還要以講授傀儡術來「抵人情」?
季倉心下卻明白。
白月清這是明擺著要還人情,且是以她最擅長的方式——授業。
這對她而言,大抵是最直接妥當的回報了。
「蒙前輩厚意,晚輩感激。」季倉正色道,「願聞其詳。」
白月清點了點頭,也不顧場合,當即講解起來:
「傀儡之術,分三等:木傀、鐵傀、靈傀。木傀最簡,以靈木為軀,刻基礎符紋,可循簡單指令;
鐵傀稍繁,需煉入金鐵,加固結構,能承重抗擊;靈傀最難,要以妖獸精魄或分神為核,賦其靈性,可自主行事……」
她語速平緩,卻條理分明,從傀儡分類講到驅動之理,又從材擇講到符紋刻畫。
季倉凝神傾聽,越聽越是心驚。
白月清於傀儡一道的造詣,遠超他所想。
許多先前困惑的符陣結合難關,經她以傀儡為例析解,竟豁然開朗!
「……故而符紋非止能書於符紙,亦可刻於傀儡關節;陣法非止能布於地面,亦能微縮於傀儡核心。」
白月清末了總結道,「萬物皆可為媒,只在如何運用。」
廳中一片寂然。
眾人皆怔怔望著白月清。
這位平日惜字如金的假丹前輩,今日竟為一築基修士,細細講授了一刻鐘的傀儡入門!
季倉深吸一氣,鄭重執禮:「前輩今日點撥,如灌頂醍醐。晚輩受教了。」
此言發自肺腑。
白月清這番話,不僅讓他初窺傀儡術門徑,更令他對符陣相合之道,生出全新思路。
這對未來的秘境之行,必將大有裨益。
白月清擺了擺手,似不以為意:「罷了,人情兩清。你能聽進,也不算白講。」
說罷轉身回至矮几,獨自斟飲,彷佛方才那番長談並非出自她口。
廳內氣氛重新活絡,但不少人再看季倉時,目光已添了幾分深意。
能讓白月清覺得「欠人情」,並以學識相償,這位季丹師,怕是不簡單。
王守業適時起身,笑言:「諸位,酒興已足,接下來便是『以物易物』環節。依舊老規矩,自願參與,各取所需。」
此乃掌柜會重頭。
各家族攜富餘物資至此,或求購稀缺資源,直接交易,省卻中間周轉,往往皆得所需。
很快,廳中便空出一片場地。
有人擺出玉盒,露出其中靈草;
有人取出法器,靈光隱隱;
還有人直接懸出木牌,寫明求購之物。
季倉轉了一圈,在一位中年修士攤前停下。
攤上擺著數枚妖核,其中一枚通體青翠,隱現木紋,正是木屬二階妖核。
「道友,此核如何換?」季倉問道。
中年修士看他一眼,認出是方才與白月清交談之人,語氣客氣了幾分:
「此乃『青木猿』妖核,靈力飽滿。想換一瓶二階『培元丹』,或等價靈石。」
季倉沉吟片刻,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瓶:
「此為一瓶『凝元丹』,二階中品,藥效較培元丹強三成。道友若願,便以此丹相換。」
中年修士目光一亮。
凝元丹確比培元丹更為合用,且季倉這瓶品質上乘,靈力充盈。
他略作權衡,便點頭:「好,換了!」
兩人交割完畢,各自欣然。
隨後,季倉又以數瓶丹藥換得幾樣制符輔材,價錢皆算公道。
交易環節持續半個多時辰,陸續有人成交,亦陸續有人離去。
季倉見已差不多,便向王守業告辭。
王守業親送他至門外,笑道:「今日多謝季丹師賞光。日後若有需處,儘管開口。」
「王家主客氣。」季倉拱手,「材料之事,還望費心。」
「放心,每月定時送達。」
車輪轉動,駛向棲霞山。
車廂內,季倉閉目回想今日諸事。
掌柜會之拓展人脈,白月清之傀儡入門,以及換來那枚木屬妖核……所獲頗豐。
更重在於,經此一日,他與王家關係更近一步,亦間接與白月清,這位張真君二弟子,結下一份乾淨利落的「人情緣法」。
修仙途上,人情往來,亦是修行。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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