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迷蹤嶺某處隱蔽山谷。
瘴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地面上布滿深不見底的沼澤。
傀儡騎著青墨,靜靜佇立在山谷邊緣一塊巨石上,腦海中,正不斷接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資訊。
地下,大金帶領的蟻群仔細摸著山谷地形。
空中,大灰帶著偵察小隊盤旋。
透過它們特殊的視覺共享,季倉清晰地看到山谷內部的景象。
那裡生長著一株巨大的古樹。
樹幹足有十人合抱粗細,樹皮呈現詭異的暗紅色,彷佛被鮮血浸泡過。
樹冠遮天蔽日,上面掛滿紅通通的果實。
血菩提樹!
季倉呼吸微微一滯。
這可是煉製築基期頂級療傷聖藥「血蓮丹」的主材,即便直接吞服也能大補氣血、延年益壽。
看這樹的規模,起碼兩千年樹齡。
古樹周圍,盤踞著一群全身長滿紅毛的猿猴——火睛猿。
這是一種群居的二階妖獸,性情暴躁,力大無窮,且極其記仇。
這群火睛猿足有三十多隻,領頭那隻猿王體型高達一丈,渾身肌肉虬結,雙眼噴火,氣息赫然達到二階後期頂峰,只差一步就能邁入三階。
硬搶是不可能的。
季倉迅速做出判斷。
別說他現在只是個傀儡分身,就算本體親至,再加上紫靈,面對這麼一群發狂的猴子,也得掂量掂量。
但是,智取嘛……
季倉看著腦海中大金傳來的地形圖,又看看大灰傳回的猴群分布,心中漸漸有了計劃。
大金,帶著你的小弟們,去把那邊的幾棵枯樹根掏空。
大灰,去那邊撒點鱗粉,弄出點動靜來。
青墨,準備好,咱們要演一齣好戲了。
半個時辰後。
山谷東側突然傳來一陣巨大轟鳴聲。
幾棵巨大枯樹毫無徵兆地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煙塵。
正在樹下休息的幾隻火睛猿被嚇了一跳,齜牙咧嘴地衝過去檢視情況。
就在它們剛剛離開時。
山谷西側,空氣中突然出現一陣詭異波動。
幾隻灰幻蛾灑下的鱗粉,在夕陽折射下,幻化出一頭巨大的、正在挑釁的妖虎虛影。
吼——!
猿王被激怒了。
它從古樹上跳下,捶打著胸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帶著大半猴群沖向那頭「妖虎」。
守在古樹旁的,只剩寥寥幾隻老弱病殘。
就是現在!
傀儡眼中精光一閃。
青墨四蹄發力,化作一道青色閃電,從山谷北面直插而入。
速度快到極致,幾乎是在那些留守猴子還沒反應過來前,就已衝到古樹下。
傀儡手一揮,早已準備好的特製大網撒出——這不是抓猴子的,而是兜果子的。
大網瞬間罩住一根掛滿果實的樹枝。
青墨猛地一躍,藉著衝力,連枝帶果硬生生扯了下來。
得手,撤!
傀儡一拉網繩,將幾十顆血菩提收入囊中,根本不看那些驚慌失措的猴子,調轉鹿頭就跑。
吼!!!
反應過來的猿王發出一聲驚天動地怒吼。
它發現自己被耍了——那頭妖虎根本就是個幻影!
它帶著猴群瘋狂追回。
但是,晚了。
青墨已衝出山谷,鑽進早已探查好的密林。
而在密林地下,大金早已挖好無數錯綜複雜的地洞。
青墨載著傀儡,在一處隱蔽洞口前猛地停下,直接鑽了進去。
隨後,幾千隻螞蟻迅速湧上,將洞口重新填平,還貼心地蓋上一層厚厚腐葉。
轟隆隆的腳步聲從頭頂掠過。
發狂的猴群在密林里橫衝直撞,毀掉無數樹木,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可惡的小偷。
地底下。
傀儡坐在一處寬敞洞穴里,手裡拿著一顆紅彤彤的血菩提,臉上露出那標誌性的僵硬微笑。
三十五顆血菩提,還有一根兩千年樹齡的樹枝。
這一票,幹得漂亮。
他拍了拍青墨腦袋,又丟給大金一顆靈獸丹作為獎勵。
大灰此刻正靜靜停在傀儡肩膀上,暗紅色複眼依舊警惕地注視著洞外動靜。
……
簡易石室洞府中,「遠超」操控一切的季倉咧嘴一笑。
「有了這兩支蟲兵加一群妖鹿,這迷蹤嶺外圍,就是我的後花園。」
「等下,就把那群火睛猿的詳細情況報給紫靈,讓她自己捉摸著辦。」
這些天,一般都是季倉「偷」靈植(果),然後再把守護獸的詳細情況告知紫靈。
反正這小妮子也要自己去獵獸,與其滿山遍野瞎找,還不如打有準備之戰……然後再分給他一些戰利品……
……
臨南城,東區,暖寶閣。
深秋寒意已籠罩這座巨城,但閣內依舊人頭攢動——
自從開業那天「黑白雙煞」立威,再加上那位神秘「符先生」坐鎮,暖寶閣生意可以說是日進斗金。
但生意太好,難免遭人嫉恨。
後堂密室內,雲水眉頭緊鎖,正向一位戴著無相面具的「黑袍人」匯報情況。
這「黑袍人」並非那具千機靈偶,而是雲薇。
這是季倉最近給她安排的新任務,讓她假扮「符先生」,每日「定時」到暖寶閣坐班。
同時,季倉也給雲水下了命令,讓他「定時」給符先生匯報情況,如同待他!
雲薇身負風系異靈根,本就修煉天才,再加上季倉高階丹藥不限量,修為已經到了築基中期,運轉斂息術配合這件特製黑袍和面具,尋常築基後期修士根本看不出破綻。
更何況,她只需坐在珠簾後裝深沉,並不需真的當眾畫符——那些所謂「當場繪製」的極品符籙,都是季倉臨走前畫好,留給她充門面的。
「符先生,」雲水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聚寶樓的李富貴,越來越放肆了。」
雲薇端坐太師椅上,身形一動不動,只透過神識與雲水交流:「發生了何事?」
「那老匹夫賊心不死!明面上不敢惹我們,暗地裡卻搞些下三濫手段。」
雲水咬牙切齒道,「這兩天,他開出三倍價錢,正在瘋狂挖我們店裡的管事和熟練夥計。已有三人動搖,遞了辭呈。」
「不僅如此,他還雇了城裡幾個出了名的『潑皮嘴』,到處散布謠言——
說我們暖寶閣的丹藥都是用劣質靈草濫竽充數,長期服用不僅不能提升修為,還會淤積丹毒,毀人根基!
現在外面已有不少散修在觀望,這兩天的營業額下降了一成。」
雲薇靜靜聽完,面具下眼神冰冷。
她雖不擅長商賈之事,但也知這種流言蜚語對一個商鋪的打擊有多大。
「此事,我已知曉。」
雲薇模仿著季倉那種沙啞乾澀嗓音,「你先下去安撫夥計。至於聚寶樓那邊,我會處理。」
雲水恭敬退下。
密室門關上後,雲薇立刻取出一枚特製傳訊玉符,將聚寶樓的動作一五一十透過一種極其隱秘的頻率,傳送給遠在南荒的季倉。
迷蹤嶺,臨時石室。
季倉接收完雲薇傳訊,緩緩睜開雙眼。
聚寶樓,李富貴……築基後期。
季倉指尖輕輕敲擊膝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次用毒手馬老三試探不成,這次換軟刀子了?
他心中很清楚,李富貴敢這麼做,背後肯定有人默許,甚至支援。
暖寶閣的崛起,觸動了臨南城太多老牌勢力的蛋糕。
如果這次不能把聚寶樓這隻出頭鳥徹底按死,以後這種麻煩就會源源不斷。
但現在,他的本體和傀儡都在南荒,不可能為了一個商鋪掌柜跑回去。
商戰嘛……殺人是下策。
季倉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光芒。
既然他想玩陰的,那就陪他玩玩。
他立馬透過傳訊玉符,將一道詳細指令直接傳達給遠在臨南城的雲薇。
次日傍晚,臨南城,快活樓。
這是一家頗具檔次的酒樓,也是城中修士喜歡談生意的地方。
三樓一間雅座內,聚寶樓大掌柜李富貴正端著一杯靈酒,滿面紅光。
他身材肥碩,穿著一身鑲金嵌玉的綢緞法袍,十根手指戴滿儲物戒和防禦法器,活脫脫暴發戶模樣。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渾身罩在黑袍里、臉上戴著無相面具的怪人——正是「符先生」。
「哈哈,符先生能大駕光臨,真是讓李某這雅座蓬蓽生輝啊!」
李富貴哈哈大笑,親自給「符先生」斟滿一杯酒,「來,先生,嘗嘗這百年的『靈仙釀』。」
「符先生」沒有動酒杯,只是冷冷看著他。
「李掌柜,明人不說暗話。你花重金收買我那兩個不爭氣的符童,讓他們傳話約我出來,到底想幹什麼?」沙啞乾澀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
李富貴臉上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復自然。
「符先生快人快語,那李某也就不繞彎子了。」
李富貴放下酒壺,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先生在暖寶閣的地位,李某是清楚的。
那暖寶閣的招牌,可以說一半靠季丹師的丹藥,另一半,全靠先生您的極品符籙撐著!」
「可是,李某聽說,先生您在那暖寶閣的待遇……似乎並不怎麼如意啊?」
李富貴一雙小眼睛緊緊盯著「符先生」,「季倉那小子,給先生的分成,據說連兩成都沒到?
而且還要先生您每日枯坐在那逼仄後堂里當苦力。這簡直是對先生這等高人的侮辱!」
「符先生」沉默不語,似乎被說中心事,周身那股冰冷氣息微微有了一絲波動。
李富貴見狀心中大喜——有戲。
「先生,良禽擇木而棲。他季倉不懂得珍惜先生,我聚寶樓懂!」
李富貴拍著胸脯,豪氣干雲,「只要先生願意屈尊降貴,來我聚寶樓。
我李某人做主,不僅先生待遇翻倍,而且每張符籙的收益,我聚寶樓分文不取,全歸先生所有!
並且,我聚寶樓的資源,先生可以隨意調配,絕不干涉先生自由!」
這條件不可謂不豐厚。對於任何一個被壓榨的散修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雅座內陷入長久沉默。
李富貴耐心等待著——他相信,沒有人能拒絕靈石的誘惑。
他彷佛已看到暖寶閣失去這位制符大師後,迅速衰敗的景象。
良久。
「符先生」終於開口:「李掌柜的條件,確實很誘人。」
面具後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鬆動,「季倉此人,確實太過貪婪。
我為他畫了那麼多極品符籙,他卻將大頭都拿去還了他自己的私債……」
李富貴心中狂喜,連連點頭附和:「就是!那季倉自私自利,根本不配與先生為伍!」
「不過……」
「符先生」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我與季倉畢竟簽了契約。
若是就這麼走了,恐怕會引來城主府的麻煩。而且……
我手中雖有些符籙存貨,但最核心那幾種極品符籙的繪製秘法,一直被季倉扣在手裡。」
所謂「秘法」,自然高階,一般會用特殊手法燒錄在特質玉簡之上,修士看的時候明明白白,但看完就忘。
「這……」李富貴眉頭一皺。
如果只挖個畫符苦力過來,沒有那些能鎮店的二階極品符籙秘法,這筆買賣可就虧大了。
「符先生」似乎看出他的顧慮,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彷佛透露天大秘密:
「其實,季倉的丹藥之所以好賣,並非全是因為他的煉丹術有多高明。
而是因為,他在南荒一處隱秘地點,發現了一個上古藥園的殘址!」
「上古藥園?!」李富貴猛地瞪大雙眼,呼吸急促起來。
「不錯。」
「符先生」繼續用那種充滿誘惑的聲音說道,
「他煉製極品丹藥所用的那些高年份主藥,都是從那個藥園裡採摘的。他每月都會偷偷出城一次,去取藥材。」
「我一直暗中觀察,已大致摸清那個藥園的位置。」
「符先生」看著李富貴,面具後的眼神閃爍著幽光,
「如果李掌柜能幫我擺平季倉,拿回我的自由和秘法。我願意將那個上古藥園的位置,雙手奉上!」
李富貴徹底激動了。
一個能產出高年份靈草的上古藥園!這價值,可比一個制符師要大得多!
若能把這個藥園掌握在自己手裡,聚寶樓絕對能一躍成為臨南城第一商鋪,甚至連城主府都得看他臉色!
「此言當真?!」李富貴顫抖著聲音問道。
「我以『符先生』的道心起誓。」
「符先生」站起身,語氣冰冷而決絕,「季倉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李掌柜,這筆買賣,你做還是不做?」
「做!當然做!」李富貴毫不猶豫答應下來,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狠毒光芒,
「先生放心,季倉那邊,交給我來處理。只要藥園位置是真的,以後聚寶樓,先生就是二東家!」
「好,一言為定。」
「符先生」點了點頭,「我會想辦法摸清那處藥園的位置,而李掌柜您,希望不要食言。」
說罷,「符先生」推開雅座門,大步離去。
李富貴坐在椅子上,看著關上的房門,忍不住發出一陣低沉狂笑。
季倉啊季倉,你終究是太年輕了。
這臨南城的水,豈是你一個散修能趟得明白的?
遠在南荒的季倉盤坐在石室內,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譏諷。
上古藥園?呵……希望你這頭豬,能吃得下這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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