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東海坊市停靠了整整七日。
七日間,不斷有飛舟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或大或小。
有商會的貨船,有散修拼湊的客舟,還有掛著逍遙派旗幟的樓船。
偌大的飛舟場被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靈材、丹藥與各色法器混雜的氣味。
第八日清晨,號角聲從最大的那艘逍遙派樓船上響起。
季倉站在天下樓長途飛舟的舷窗邊,望著腳下那片灰黃色的陸地漸漸遠去。
東海坊市的輪廓在晨霧中模糊成一團影子,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盡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藍色。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海。
海水並非湛藍清徹,而是呈現出一派深沉的灰藍色,表面翻湧著細碎的白浪。
海風裹挾著濃烈的腥鹹味,與內陸的氣息截然不同。
飛舟群排成雁陣,以那艘逍遙派樓船為首,緩緩駛入茫茫大海。
季倉立在甲板上,手扶船舷,感受著腳下飛舟輕微的震顫。
海風灌入衣領,帶著幾分涼意,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濕。
他下意識運轉真元,驅散那股寒意。
就在這時,懷中的玄傘忽然微微發熱。
季倉心中一凜。
傘面隔著衣料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彷佛有活物在裡面輕輕蠕動。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默默感受著那股異樣的溫度。
玄傘的熱度在攀升。
「怪事。」他在心中暗忖。
玄傘能催熟靈植,能遮蔽天機,卻從未主動吸納過靈氣。
這南星海的水行靈氣,莫非對它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海上的靈氣與內陸截然不同。
在內陸,天地靈氣是散的、稀薄的,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山川平原之間。
而在這南星海上空,靈氣卻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只是——太狂暴了。
水行靈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海面上空橫衝直撞,時不時捲起一陣靈風,吹得飛舟的防護陣紋明滅不定。
季倉閉目感受片刻,發現這裡的靈氣不僅狂暴,還帶著一種詭異的「活性」,彷佛有自己的意志。
他能感覺到,玄傘正在以一種極其隱秘的方式,吸納著海面上空那狂暴的水行靈氣。
「道友,第一次出海?」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季倉睜開眼,見一個乾瘦老頭正靠在船舷上,手裡捏著個酒葫蘆,笑眯眯地望著他。
老頭穿著一件褪色的灰布道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般,修為在築基初期。
「是。」
季倉雙手合十,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
老頭灌了口酒,咂咂嘴:「一看就是。頭回出海的人都這樣,站在甲板上發呆,被這海風一吹,骨頭縫裡都發涼。」
他朝遠處的海面揚了揚下巴,「習慣就好了。南星海雖然兇險,但只要摸透了它的脾氣,也不算太可怕。」
季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海面上除了翻滾的白浪,什麼也看不見。
「兇險?」他問。
「兇險。」老頭點點頭,「這海里有妖獸,大的能一口吞下咱們這艘飛舟。還有海盜,專劫過往船隻。
最要命的是海上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刻還風平浪靜,後一刻就能掀起百丈巨浪。」
他又灌了口酒,嘿嘿一笑,「不過你放心,咱們跟著逍遙派的船隊,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那些大妖獸不敢靠近,海盜也得掂量掂量。」
季倉沒有接話,只靜靜望著海面。
玄傘的熱度還在持續,但已穩定下來,不再升高。
傘面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吸收著海面上空游離的水行靈氣。
過程極其隱蔽,若非他與玄傘心意相通,根本察覺不到。
「這南星海……」他低聲自語。
「嗯?」老頭側過頭。
「沒什麼。」季倉搖搖頭,「多謝道友指點。」
老頭擺擺手,提著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了。
季倉又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股溫熱感完全穩定下來,才轉身回到艙室。
接下來的日子,船隊一直在海上航行。
海上的景象單調得令人髮指。
每日醒來,窗外都是同樣的灰藍色,同樣的白浪,同樣的低垂雲層。
偶爾能望見幾座小島的輪廓,但很快就消失在船尾。
季倉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室修煉,偶爾去甲板上透透氣,順便觀察海上的情況。
他發現,海上的靈氣雖然狂暴,但只要用《青帝長生功》稍加引導,便能將其馴服,轉化為精純的真元。
而且此地的靈氣濃度遠超內陸,修煉效果比在臨南城時還要好上幾分。
更讓他在意的是,玄傘對水行靈氣的吸納從未停止。
那股溫熱感一直持續著,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這個發現讓季倉既驚且喜。
若玄傘能透過吸納水行靈氣自行修復、甚至進階……
船隊航行的第十五天,季倉正在靜室打坐,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他起身走出艙室,來到甲板上。
甲板上已站了不少人,都伸長脖子往遠處看。
季倉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只見前方海面上,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是陸地!」有人興奮地喊道。
「是群島!南星海的群島!」
季倉眯起眼睛,看清了那片影子的輪廓——
大大小小數十個島嶼,星羅棋布地散落在海面上。
島嶼上綠意盎然,隱約能望見建築的輪廓。
飛舟群開始減速,緩緩駛入群島之間的水道。
季倉站在甲板上,望著兩邊的島嶼緩緩後退。
島上的建築風格與天南截然不同,多用珊瑚石和貝殼砌成,圓頂、拱門、色彩斑斕。
水道里船隻往來如織,有漁舟、有貨船,也有小型的飛舟。
船上的人穿著各異,有修士,也有凡人,甚至還有一些半人半妖的異族。
他們操著各種口音,大聲吆喝,討價還價,嘈雜得像集市一般。
「這裡就是南星海的外圍群島。」
那個乾瘦老頭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再往深海里走一段,就到逍遙派的新山門了。那邊的島嶼更大,人也更多。」
季倉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遠處的海面上。
那裡有一群黑影正在快速移動,速度極快,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那是什麼?」他問。
老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色一變:「海獸。」
話音未落,飛舟上的警報聲驟然響起。
「所有修士注意!前方發現海獸群!各船準備迎戰!」
季倉握緊船舷,望著那群黑影越來越近。
它們體型不大,每隻約莫丈許長,但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黑色地毯。
「二階海獸,鐵鰭鯊。」
老頭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東西速度極快,牙齒能咬穿飛舟的護甲。不過數量不算太多,應該能應付。」
季倉沒有接話,只靜靜望著那片黑影。
飛舟上的防護陣紋已全功率開啟,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將整艘飛舟籠罩起來。
船頭的靈力炮開始充能,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逍遙派的樓船上,幾道身影騰空而起,那是隨行的金丹修士。
他們懸在半空,手中法器光芒大盛,準備迎接海獸群的衝擊。
然而,海獸群並未沖向船隊。
它們在距離船隊約莫百丈處散開,呈扇形包圍了最外圍的幾艘小型飛舟。
緊接著,海面上炸開無數水柱,鐵鰭鯊從水中躍起,張開布滿利齒的大口,狠狠咬向那些飛舟的船底。
「咔嚓」聲不絕於耳。
一艘小型貨船的船底被咬出幾個大洞,海水倒灌進去,船身開始傾斜。
船上的修士驚慌失措,有的御劍飛起,有的跳海逃生。
海獸們立刻撲向落水的修士。
慘叫聲、撕咬聲、海水翻湧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季倉站在甲板上,望著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海面,手指微微收緊。
他見過死人,見過妖獸吃人,但這樣大規模、這樣血腥的場面,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逍遙派的金丹修士終於出手了。
一道金色劍光從半空斬落,將十幾頭鐵鰭鯊劈成兩半。
另一道火光炸開,將方圓百丈的海面燒成一片火海。
海獸群死傷慘重,剩下的開始四散逃竄。
但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深海浮現。
那是一條長達數十丈的巨蟒,通體漆黑,頭上長著一隻獨角。
它從海底衝出來,一口咬住一艘小型飛舟,將整艘船攔腰咬斷。
船上的修士像下餃子一般掉進海里,瞬間被巨蟒吞入腹中。
「三階海獸!」有人驚呼。
季倉瞳孔微縮。
三階妖獸,相當於人類金丹修士。
這種級別的海獸,即便在妖獸橫行的南星海,也不常見。
逍遙派的金丹修士立刻分出兩人,迎向那條巨蟒。
劍光、火光、雷光在海面上空交織。
巨蟒雖然體型龐大,但動作極其靈活,在水裡翻騰跳躍,與兩位金丹修士纏鬥在一起。
海面上波濤洶湧,巨浪拍打著飛舟,船身劇烈搖晃。
季倉穩住身形,目光卻落在那些散落的海獸屍體上。
有幾頭鐵鰭鯊的屍體被海浪推到飛舟旁邊,腹部朝天,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一個本土修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從甲板上躍下,踩著水面掠到海獸屍體旁。
他動作極其熟練,手中短刀一翻,剖開海獸腹部,從裡面掏出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瑩潤光澤的圓珠。
妖核。
中年男人將妖核收入儲物袋,又飛快地剖開另外幾頭海獸的屍體,取出妖核。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乾淨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季倉望著他的動作,心中忽然一動。
在臨南城時,他用《奪靈真訣》配合妖獸妖核,祛除體內沉積的丹毒。
那些妖核大多是從王家購買的馴養妖獸,效果遠不如野生妖獸。
而這南星海,最不缺的就是野生海獸。
若能大量獲取海獸妖核,他體內的丹毒便能徹底清除。屆時,衝擊金丹大道的把握,至少能增加三成。
季倉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繼續觀察戰場。
那條三階巨蟒在兩位金丹修士的圍攻下漸漸不支,身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猛地潛入深海,掀起一道數十丈高的巨浪,藉著水勢逃遁而去。
海面漸漸平靜下來。
季倉轉身準備回艙,卻聽到甲板另一頭傳來一陣爭吵聲。
「你憑什麼搶我的獵物?!」
是雷烈的聲音。
只見他站在船舷邊,一手握著開山刀,刀身上還沾著海獸的血。
對面站著一個本土修士,築基中期的修為,穿著件黑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串妖核。
「你的獵物?」
那修士冷笑一聲,「這海獸是老子殺的,妖核自然歸老子。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分一杯羹?」
「放屁!」
雷烈怒道,「那鐵鰭鯊是我一刀劈死的,在場的人都看見了。
你倒好,趁我不注意把妖核掏了,還說是你的?」
「喲,天南來的土包子還知道妖核值錢?」
那修士臉上掛著譏諷的笑,「老子告訴你,在這南星海,誰掏到妖核就是誰的。你動作慢,怪得了誰?」
雷烈臉色鐵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怎麼,想動手?」
那修士不退反進,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你試試看。
在這南星海,殺個把天南來的散修,跟殺條魚沒什麼區別。」
周圍的修士都遠遠避開,沒人上前勸架。
有幾個本土修士還抱著胳膊看熱鬧,臉上掛著看好戲的神情。
季倉站在人群後面。
雷烈是戰修,脾氣火爆,最受不得這種氣。
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南星海,跟本土修士起衝突,吃虧的只會是他自己。
果然,雷烈的刀抬到一半,就被王鐵柱死死拽住了胳膊。
「雷大哥,算了。」
王鐵柱小聲勸道,「咱們剛來,人生地不熟的,別惹事。」
周若蘭也走上前,拉住雷烈的另一隻袖子:
「雷大哥,妖核雖然值錢,但也不值幾個靈石。別為了這點小事得罪人。」
雷烈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狠狠將刀收回鞘中,轉身就走。
那本土修士在身後發出一聲嗤笑:「還算識相。」
季倉望著雷烈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本土修士得意的笑。
雷烈是金陽宗弟子,在天南也算是體面人。
到了南星海,卻連一顆妖核都保不住。
「大魚吃小魚,這就是南星海的規矩。」
季倉收回目光,心中並無波瀾。
在天南,他受制於各大宗門和城主府的算計,步步為營,隱忍蟄伏,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而這裡,一切虛偽都被撕碎,回歸到最原始的叢林法則。
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只要你夠強,資源便在這大海里,伸手可取。
這種簡單直接的規則,反而讓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更重要的是……
他經脈深處沉積多年的丹毒,才是目前最大隱患!
這些年來,他大量吞服用玄傘催熟的靈液和自製的靈丹。
「是藥三分毒」,日積月累之下,那些微小的丹毒已聚沙成塔,成為阻礙靈力運轉的暗疾。
若不解決,日後衝擊金丹大道時,必成心腹大患。
原本,若紫靈還在身邊,可透過《陰陽和合訣》雙修調和,以她那冰焰根基,用數十年的水磨工夫慢慢化解。
可現在……
雙修之路既斷,便只剩《奪靈真訣》這一條路了。
在天南,找一枚合適的野生二階妖核都難如登天,更遑論大量消耗。
不僅如此。
玄傘對這方天地水木之氣的渴望,也讓季倉敏銳地察覺到——
南星海那些星羅棋布的靈島上,必然孕育著遠超天南的草木資源。
只要有足夠的妖核,他就能徹底清除體內隱患;
只要有足夠的靈植,玄傘就能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結丹的底蘊。
季倉的腦海中,一盤棋局正在快速鋪展開來。
待飛舟抵達最終落腳點,他便立刻脫離大隊,徹底洗去天南修士的痕跡。
千年老藤改頭換面,一個精通符籙與丹道的南星海本土散修——才是最完美的保護色。
在這刀頭舔血的地方,有真本事的丹師和符師,往往能活得最長久,也最容易接觸到核心的資源交易圈。
表面上,他是一個為了賺取妖核斤斤計較的手藝人;
暗地裡,他將化身為最冷酷的獵手,狩獵海獸,收集妖核,瘋狂拔除體內丹毒,
利用玄傘培育無盡的靈藥,積草屯糧,厚積薄發。
季倉緩緩鬆開握緊的拳頭,深深吸了口南星海狂暴而自由的空氣。
待我丹毒盡去、底蘊圓滿之日,便是凝結金丹之時。
到那時……
海風呼嘯。
巨舟乘風破浪,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