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的眩暈感只持續了一息。
季倉重新睜開眼。
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一片被淡銀色海水淹沒的珊瑚森林。
珊瑚高達數十丈，粗者數人合抱，細者也有碗口粗細。
枝丫縱橫交錯，在海水中織成一座天然迷宮。
邊緣鋒利如刀，表面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他一眼便斷定，這些珊瑚的硬度堪比三階法器。
幾根斷裂的珊瑚枝斜插在淤泥中，斷口平整如鏡，竟能映出人的倒影。
海水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光粒。
每一粒只有米粒大小，散發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暈。
隨海水緩緩飄流，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季倉伸出手掌，讓一粒光點落在掌心。
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光粒化作一縷極細微的暖流，順著經脈湧入丹田。
那股靈氣精純得不可思議。
非純粹的天地靈氣，也非尋常海淵靈氣，而是兩者在特殊條件下混合後的產物。
只吸收了這麼一粒，丹田內的金丹便微微一動，轉速隱隱加快了一絲。
但他的神識只探出不到三十丈，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住了。
那股壓制並非來自禁制，而是整片空間中瀰漫的某種古老法則。
神識在珊瑚叢中穿行，像被無數層薄紗裹住，每穿過一層便衰減一分。
珊瑚枝表面那些銀白色光澤似乎也能反射神識，探出去的神識打在珊瑚枝上，竟被彈得偏離方向。
季倉估算了一下。
在這片珊瑚叢林中，金丹初期修士的神識探測範圍最多只有外界的三成，且極不穩定。
有的方向能探出三十丈，有的只能探出十幾丈，還有的方向神識剛探出去便被攪得粉碎——
金丹的主要攻擊手段被極度限制了……
靈珊果。
季倉在蔣晏給的情報玉簡中見過這東西。
隕星海淵第一層獨有的靈物，生長在靈珊叢林深處。
品階從三階下品到中品不等，是煉製多種三階丹藥的主藥。
在外界，一枚三階下品靈珊果就能賣出數萬中品靈石，而且往往有價無市。
若能找到三階中品，價值還要翻上十倍不止。
他正要邁步，遠處珊瑚叢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
吼聲穿透海水，帶著一股原始的凶戾。
聲音傳來的方向，珊瑚枝猛然震顫。
一頭體型龐大的黑影從珊瑚叢中一閃而過，撞斷了幾根碗口粗的珊瑚枝。
斷裂處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在海水中傳出老遠。
更近。
季倉能清晰地聽到珊瑚枝被踩碎的聲音。
咔嚓咔嚓，像有人在用巨錘敲擊地面。
靈珊獸。
情報玉簡中有記載。
此獸以靈珊為食，性情兇猛，對闖入者極為敵視。
成年靈珊獸戰力相當於金丹初期修士，在這片神識受限的叢林中占盡地利。
它們能在珊瑚叢中自由穿行，速度快得驚人，那些鋒利的珊瑚枝對它們而言如同無物。
季倉沒有急著行動。
他先催動了老藤的擬態靈衣。
身上灰色僧袍表面浮現出一層極細微的青色紋路。
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交織，眨眼間便將他的身形、容貌、氣息徹底改變。
光頭變成了礁石般的灰白色，五官模糊不清。
僧袍化作與珊瑚叢顏色相近的暗灰色，上面還浮現出幾道模仿珊瑚紋理的褶皺。
靈力波動被壓制到幾乎無法察覺。
若有人用神識掃過這片區域，只會以為這是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礁石。
他在珊瑚叢的陰影中緩緩蹲下。
整個人一動不動。
過了約莫十幾息，一頭靈珊獸從他不遠處走過。
巨獸的體型比他預想的更加龐大。
肩高接近兩丈，體長超過四丈，全身覆蓋著厚厚的靈珊結晶甲殼。
甲殼呈暗灰色，表面布滿尖銳的結晶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
頭顱碩大，嘴部向前突出成一根粗壯的珊瑚狀撞角，撞角尖端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靈珊獸在距離他不到五丈的地方停下腳步。
它低下頭，撞角在海底淤泥中翻了翻，叼出一塊拳頭大的靈珊碎片，咔嚓咔嚓地咀嚼起來。
碎屑從嘴角掉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季倉一動不動。
靈珊獸吃完那塊碎片，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珊瑚叢深處。
季倉這才緩緩站起身，從懷中將同心鏡取出。
神識探入鏡中。
「大灰。」
鏡中小世界的石林上方，灰幻蛾群正棲息在天然岩洞中。
大灰是族群頭領，二階極品妖獸，雙翅上的灰色鱗粉在幽暗中泛著淡淡的螢光。
它感應到季倉的召喚，立刻振翅飛出岩洞。
身後跟著數十隻二階中上品的核心族群成員。
每隻飛蛾翅膀上都沾著幾粒細小的灰色鱗粉，飛動時鱗粉從翅膀上脫落，在身後留下一道極淡的灰色尾跡。
季倉將大灰及其族群從鏡中放出。
數十隻灰幻蛾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隨即四散飛開。
它們體型只有拇指大小，雙翅上的灰色鱗粉在珊瑚叢的昏暗環境中天然具備隱匿之效。
飛動時悄無聲息，如同融入海水中的幾縷灰煙。
若不湊到近前用神識仔細探查，根本無法發現它們的存在。
季倉將一道分神附著在大灰身上。
灰幻蛾的視角與人類截然不同。
複眼由數千個微小單眼組成，能同時捕捉數百個方向的畫面。
移動的目標、靜止的礁石、流動的光粒——所有畫面同時湧入識海。
他花了幾息時間才適應這種全新的感知方式。
大灰飛到珊瑚叢林上方，居高臨下俯瞰整片區域。
透過大灰的視角，季倉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數百丈外，三名黑袍修士正站在一處珊瑚枝的交叉口。
那裡是幾根巨珊瑚的交匯處，形成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珊瑚枝，還有幾具被啃食得只剩骨架的靈珊獸殘骸。
蠍道人蹲在地上，右手按著一枚巴掌大的追蹤玉簡。
玉簡表面泛著幽綠色光芒，光芒中隱約可見一道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紋路——正是「釋心」本人的靈力特徵。
龍家在青葦島時便採集了大和尚的靈力樣本，此刻這枚追蹤玉簡便成了索命的繩索。
蠍道人那墨綠色的指甲在玉簡上輕輕划過，留下一道腐蝕性的淺痕。
指甲划過的地方，玉簡表面滋滋作響，冒出一縷極淡的綠煙。
困陣書生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那捲標誌性的竹簡。
竹簡上密密麻麻的陣紋圖案在海水中泛著幽光。
陣紋極其繁複，有的呈螺旋狀，有的呈放射狀，有的如同蛛網般層層巢狀。
季倉只看了一眼便認出其中幾道——那是困殺陣和迷蹤陣的核心陣眼結構。
困陣書生的神態溫文爾雅，嘴角依舊掛著那絲淡淡的微笑。
他展開竹簡，手指在其中一道陣紋上輕輕一點，那道陣紋便從竹簡上浮起，在指尖上方緩緩旋轉。
影殺就站在一旁，但幾乎看不見！
他整個身形如同一團模糊陰影。
海水流過那團陰影時竟沒有產生任何漣漪，彷佛根本不存在於海水之中，只是投射在視網膜上的一個幻象。
大灰的複眼也無法捕捉到他的確切輪廓。
只有當他偶爾改變站姿時，陰影的邊緣才會微微波動一下，隨即重新融入周圍海水。
「入口處人多眼雜。」
困陣書生的聲音透過海水傳來，有些模糊，但足以聽清。
他展開竹簡，指著上面一道陣紋圖案。
「那和尚剛從傳送門出來，必然還在這片區域。先讓他深入一些，在偏僻處動手。
靈珊叢林的地形對暗殺有利——神識受限，退路複雜，他跑不掉。」
蠍道人嘿嘿一笑，將追蹤玉簡收回袖中。
「貧道的蠍尾針早就準備好了。」
他舔了舔嘴唇，墨綠色的舌頭上布滿細密倒刺，「三階極品蠍毒，沾上一滴便經脈麻痺。
那和尚的符陣手套再厲害，也得有手才能激發。等他經脈麻痺、靈力凝滯，便是砧板上的肉，任咱們宰割。」
「不可大意。」
困陣書生將竹簡捲起收入袖中，語氣依舊溫和，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
「龍長老說得明白，那和尚在青葦島一戰中展現的戰力遠超尋常金丹初期。
龍伯遠堂堂金丹中期，在他面前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撐到便重傷遁走。
咱們三人雖各有專精，但若各自為戰，被他逐一擊破，龍家那份尾款可就拿不到了。」
「書生的意思是？」
「聯手合擊，一擊斃命！」
困陣書生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展開。
「這是龍長老擬定的三套合擊方案。第一套，蠍道人正面施毒逼他後退，我在退路上預設殺陣將他困住，影殺從暗處一擊斃命。第二套——」
他將內容以神識傳音分別傳給兩人，嘴裡不再發出聲音。
影殺聽完，陰影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在冷笑。
「那就按第一套來。」
蠍道人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著的珊瑚碎屑，「先找到他再說。這追蹤玉簡上的訊號一直在移動，倒是挺能跑。」
三人選了一個方向，朝珊瑚叢林深處飛去。
季倉收回分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
他沒有立刻去追那三名殺手。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攫取資源。
但在那之前，得先把尾巴徹底甩掉。
季倉將神識探入同心鏡，從石林蟻巢中召出了大黑。
大黑是金須探靈蟻的蟻王，二階極品妖獸。
體型比尋常探靈蟻大了整整一圈，通體覆蓋淡金色甲殼，甲殼表面流轉著一層極細微的金屬光澤。
兩根細長的金色觸鬚在頭頂輕輕晃動，每晃動一次，便有一圈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從觸鬚尖端擴散出去。
大黑身後跟著三隻體型稍小的探靈蟻。
這三隻都是二階下品成員，甲殼顏色比大黑淡了幾分，呈淡黃色。
觸鬚比大黑短了一截，但同樣靈敏。
此刻正用前足不停地梳理著觸鬚上的感知絨毛，似乎在等待指令。
季倉拍了拍胸口。
老藤的藤蔓從衣袍下蔓延而出，分成三股，分別裹住那三隻探靈蟻。
藤蔓表面分泌出一層極細微的靈力薄膜，將三隻探靈蟻身上的靈力波動調整為與「釋心」本人幾乎一模一樣的頻率。
這是老藤擬態靈衣的變種用法。
雖無法像本體那樣做到完美偽裝，但足以製造出幾道微弱的虛假靈力訊號。
在神識受限的珊瑚叢林中，這點微弱的訊號已足夠迷惑那枚追蹤玉簡。
三隻探靈蟻在藤蔓的驅使下，分別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快速爬去。
它們體型比灰幻蛾還小，甲殼顏色與海底淤泥十分接近。
在珊瑚叢縫隙間穿行時幾乎不留痕跡，只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但那聲音被海水流動聲完全掩蓋，根本無從察覺。
每爬出一段距離，老藤便透過藤蔓上的靈力薄膜釋放出一道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模擬「釋心」本人的靈力特徵。
蠍道人手中的追蹤玉簡猛地一震。
玉簡表面同時亮起四道靈力波動。
一道是正主，三道是假訊號。
四道訊號分別指向四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彼此間距離越來越遠。
正主那道訊號停留在原地不再移動，三道假訊號卻在快速朝遠處延伸。
「怎麼回事？」
蠍道人停下腳步，墨綠色的指甲在玉簡上連點數下。
每點一次，玉簡表面光芒便閃爍一次，但那四道訊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困陣書生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那和尚察覺了。」
蠍道人將竹簡展開，指著其中一道陣紋，「他在用某種秘法干擾追蹤。能同時製造三道假訊號，這道秘法的品階不低。」
「分頭追？」
困陣書生問道。
蠍道人舔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墨綠色的指甲在追蹤玉簡上用力一划，將其中一道假訊號的方位單獨放大。
「你追西邊這道，我追東邊這道——影殺去北面高地，觀察整片區域。
不管誰先找到他，不要單獨出手，立刻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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