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初期的副手收起最後一塊監測玉板,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執事,是否需要向核心區域各方勢力通報妖草的存在?」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安。
執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帶任何溫度。
「皇朝的規矩,是不參與地方修士的爭奪。」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
「妖草是地方修士的機緣,也是他們的劫數。
我們若插手,便是壞了規矩。」
「可是……」
副手還想說什麼。
「核心區域至少有三十餘名金丹中期修士。如果妖草突然甦醒,他們根本沒有防備,會死很多人。」
執事打斷了他。
「沒有可是。」
「星辰殿的職責是觀測,不是干預。」
「那些人既然選擇進入秘境,就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最後看了一眼泉眼的方向。
目光中沒有憐憫,也沒有期待。
只有一種超然的冷漠。
像是在看一群螞蟻在爭奪一塊糖。
螞蟻的死活,與人何干?
「走。」
星辰殿修士有條不紊地撤離。
法器一件一件收起。
陣紋一道一道熄滅。
監測玉板被小心翼翼地裝入特製的防護盒中。
每一個動作都經過千百次訓練。
標準,精確,毫無多餘。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冷酷。
如同退潮的海水,不留下一絲痕跡。
不到半個時辰,核心區域最內圈的觀測點已經空無一人。
只剩下幾道殘留的靈力波動,證明這裡曾經有人來過。
那些波動也會很快消散。
被海風吹散。
被水流沖淡。
最終什麼都不剩。
……
第二層核心區域。
巨礁之上。
厲昆負手而立。
瘦削的身形在海風中紋絲不動。
像一根釘在礁石上的鐵釘。
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他望著星辰殿修士遠去的方向。
三角眼微眯。
瞳孔中倒映著那些逐漸消失的星袍身影。
嘴角浮起一抹明顯的笑意。
那笑意陰冷如蛇。
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井的滿足。
「終於走了。」
他低聲自語。
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也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興奮。
星辰殿是變數。
只要有他們在,厲昆就不敢全力出手。
皇朝的威嚴不容冒犯。
哪怕星辰殿只是觀測,並不干預。
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現在,變數消除了!
而且。
星辰殿還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意想不到,卻尤為關鍵資訊:
妖草真正的主根,其實是扎在核心區靈泉下面的!
主根紮根靈泉深處,是它得以逆天的主要原因。
與此同時,它的一條最重要的主幹控制著幻靈草,隱藏在靈光池下面——等於一條手——收割金丹的手。
鑑於此,鬼刀門、蠱神教迅速調整方向。
操控蠱蟲等,主要攻擊核心區靈泉外圍,妖草暴露在外的一條主幹!
……
「傳令。」
厲昆頭也不回地吩咐。
他身旁,聶毒緩緩上前一步。
暗紫色的蠱神教長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數個蠱囊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明日辰時,啟用引蠱陣。」
厲昆的聲音不緊不慢。
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說大方向。
定策略。
具體執行,交由聶毒。
「十二道陣法同時啟動,模擬妖獸發情的靈力波動。」
厲昆繼續道,三角眼微眯,「第一波妖獸潮,務必在午時之前抵達泉眼。」
聶毒點頭,深陷的眼窩中精光一閃。
他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摩擦。
「辰時啟動,午時前抵達。厲長老大方向定得好。」
他轉頭看向韓松,墨綠色的指甲輕輕敲擊著腰間的蠱囊。
「西側六處,蠱神教弟子已就位。東側六處,你再檢查一遍。
玄鐵砂不可有缺,蠱蟲內丹的啟用順序——」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陰冷,「按我之前給你的陣圖來,錯一步,你知道後果。」
韓松站在聶毒面前,微微躬身。
姿態恭敬得近乎諂媚。
白淨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沒有一絲溫度。
「聶長老放心,韓某已反覆核查三遍。這就去再檢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聶毒淡淡點頭,不再言語。
韓松轉身離去。
腳步輕快。
但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那陰霾一閃而逝。
聶毒注意到了。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中,韓松不過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寄生種子操控、用完了就可以丟棄的棋子。
厲昆的目光再次投向核心區域的深處。
噬靈妖草的本體,就藏在靈眼的下面。
「快了。」
厲昆低聲道。
聶毒站在他身側,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處,萬蠱母巢散發著微弱的溫熱。
暗紅色的肉球表面,無數細密的血管般的紋路正在緩緩蠕動,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那是一種令人迷醉的力量。
母巢中孕育著萬千蠱蟲。
每一種都有獨特的神通。
而其中最可怕的一種,名為噬靈蠱。
專門吞噬妖植的靈識。
一旦收服妖草,噬靈蠱將成為聶毒最鋒利的武器。
厲昆負責策劃,聶毒負責執行。
萬蠱母巢在聶毒手中,妖草本源之氣也將由蠱神教汲取。
各取所需。
「蔣晏,紫靈,釋心……」
他一個個念著名字。
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單。
「你們,都是我的墊腳石。」
……
昨天到今天,就像是一次呼吸。
短暫、平靜、暗藏殺機。
核心區域邊緣,一處隱蔽的礁石凹陷中。
蔣晏盤膝而坐,降魔杵橫放身前,杵身散發淡淡金光。
碧濤警戒陣在他周圍運轉,碧藍色陣紋如水波蕩漾,將一切干擾隔絕在外。
三顆上品靈石嵌在陣眼處,靈氣源源不斷湧入陣法,維持著防護運轉。
蔣晏雙目緊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丹田之中。
金丹在丹田內高速旋轉,鴿卵大小的丹丸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
那是金丹中期到後期的壁壘正在鬆動的徵兆。
作為碧波宗小師叔聶寒山的紅顏知己的弟弟。
蔣晏雖因侏儒之軀和醜陋面容遭受無數冷眼,但修煉天賦卻是不折不扣的上乘。
這次進入第二層,他早已做好了衝擊金丹後期的準備。
碧濤警戒陣外,兩頭路過的鐵甲蟹被陣法波動吸引。
瘋狂地撞擊著碧藍色水波,又被彈飛出去。
蔣晏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層越來越薄的壁壘。
快了。
還差一點。
……
海谷入口處。
季倉盤膝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玄傘撐開。
造化之力化作一層淡淡的光幕,將他的身形與周圍的岩壁融為一體。
從遠處看,那裡只有一塊普通的礁石。
根本看不出有人在其中。
他已經在這裡守候了整整四日。
布陣,是此戰最關鍵的一步。
陣布得好,萬事皆順。
陣布不好,滿盤皆輸。
「老藤。」
季倉低聲喚道。
聲音如同一縷遊絲,只在方寸之間迴蕩。
腰間的同心鏡微微一熱。
老藤的意念傳來。
沉穩,簡潔,如同它的性格。
「十二處陣眼,全部就位。」
「海谷入口兩側岩壁中,各埋入六處。」
「左側六處,嵌入木藤符陣靈符。」
「右側六處,嵌入火龍符陣靈符。」
「每處陣眼周圍,疊加三層根須作為保護層。」
「陣法骨架由根須觸手和地脈木根聚集的靈氣共同支撐。」
季倉微微點頭。
老藤的工作,從來不需要他擔心。
那根須觸手,是老藤從本體延伸出的纖細根系。
每一根都有髮絲粗細,卻堅韌如鋼絲。
它們可以在岩石中自由穿行,不會引起任何靈力波動。
是最完美的陣法載體。
季倉閉上眼。
神識沿著老藤的根須,探入岩壁深處。
那裡的景象,在他的識海中清晰呈現。
十二處陣眼如同十二顆隱藏在黑暗中的星辰。
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光芒。
每一處陣眼中,都嵌著一張三階符陣靈符。
木藤符陣在左側六處。
靈符表面流淌著翠綠色的光芒,那是濃郁的木靈之氣。
根須在靈符周圍盤繞,如同一條條守護的靈蛇。
火龍符陣在右側六處。
靈符表面泛著赤紅色的光焰,熾烈而張揚。
根須在光焰中若隱若現,像是浴火的鳳凰。
十二處陣眼之間,由根須觸手連線成網。
根須中流淌著老藤的本源靈力。
那股靈力溫潤綿長,如同地底深處的暗河,無聲無息卻源源不絕。
困殺連環。
第一次用於實戰。
季倉仔細檢查每一處節點。
第一處,根須保護層完整,靈符嵌入角度精準,靈力迴路無阻滯。
第二處,節點間距符合設計,根須連線牢固,靈氣傳輸效率九成八。
第三處,木靈之氣濃度達標,符紋啟用預備狀態正常。
一處一處檢查過去。
沒有發現問題。
老藤的布置,堪稱完美。
「可以了。」
季倉收回神識。
「啟動預備模式。」
「所有陣眼進入休眠狀態,等待啟用訊號。」
老藤的意念傳來。
「明白。」
十二處陣眼的靈力波動同時降至最低。
幾乎與周圍的地脈靈氣融為一體。
從外表看,那些岩壁與尋常沒有任何區別。
就算有修士用神識掃描,也只會認為那是普通的岩石紋理。
絕想不到,其中藏著一套足以困殺金丹後期的陣符靈陣。
「困殺連環,布陣完成。」
季倉站起身。
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塵。
目光在海谷入口處掃視一圈。
確認沒有任何破綻。
第一步完成了。
但這只是開始。
他轉身,向海谷深處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踏在靈氣節點上,落地無聲。
……
海谷深處。
靈光池旁。
季倉盤膝坐下。
玄傘撐開,懸在頭頂上方。
傘面上的造化道紋緩緩流轉,散發出溫潤的光芒。
那光芒籠罩了方圓十丈。
在這十丈之內,一切氣息都被遮蔽。
即便是噬靈妖草的靈識,也無法穿透造化之力的屏障。
這是季倉的絕對領域。
幻靈草在靈光池中輕輕搖曳。
它的葉片比之前舒展了許多。
不再像最初那樣蜷縮成一團。
魂橋連線之後,它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雖然依舊害怕妖草。
但至少,它不再孤單了。
有一個大師,在保護它。
「它動了。」
幻靈草的聲音傳來。
帶著一絲緊張和急迫。
季倉神色一凜。
「詳細說。」
幻靈草的葉片微微顫抖。
像是在回憶什麼可怕的事情。
「它的根須……原本只是在地下緩慢地伸縮,像人在伸懶腰。」
「但從昨天開始,根須的蠕動速度明顯加快了。」
「而且,方向也變了。」
「原本是無序的,現在卻有了規律。」
「所有的根須,都在向西側聚集。」
季倉眸光一閃。
西側。
那是蠱神教負責的區域。
幻靈草的誤導生效了。
妖草將主要的防禦力量集中在了西側。
這意味著,東側的防禦會出現漏洞。
而這個漏洞,正是季倉的機會。
「繼續監控。」
季倉吩咐道。
「有任何變化,立刻告訴我。」
「是……是,大師。」
幻靈草顫聲應答。
季倉閉上眼。
透過魂橋,與幻靈草共享了對妖草的感知。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
他的意識彷佛沉入了地底深處。
穿過層層岩石。
穿過道道暗流。
最終,來到了一個無比廣闊的地底空間。
在那空間中,無盡的黑暗如同實質。
伸手不見五指。
但在黑暗中,無數根須如同巨蛇般蠕動。
每一條根須都有水桶粗細。
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鱗片。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
根須的末端,連線著一具具乾癟的修士軀殼。
那些軀殼已經被完全寄生。
眼窩空洞。
皮膚灰白。
卻在妖草的操控下,做出各種詭異的動作。
有的揮舞著手臂。
有的扭動著軀幹。
有的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嘶吼。
孢子傀儡。
季倉默默數著。
數量比預想的要多。
妖草的底蘊,比他估計的更深。
而在所有根須的中心,有一團龐大的意識正在緩緩甦醒。
那意識古老、陰冷、暴虐。
像是一頭沉睡了千年的遠古凶獸,正在掀開沉重的眼皮。
噬靈妖草的本體。
它的靈識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
正在緩緩張開。
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大。
從一開始的海谷深處,擴充套件到整個海谷。
又從海谷,向核心區的外圍蔓延。
它在搜尋。
搜尋一切可能的威脅。
搜尋一切可以作為養分的獵物。
季倉收回意識。
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即便隔著魂橋,即便有造化之力屏障,那股靈識的壓迫感依舊讓他心悸。
三階巔峰。
半步四階。
果然名不虛傳。
「白兕。」
季倉低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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