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晏盤腿坐著。
眼前攤著那枚玉簡,神識沉在裡頭,一行行梳理著潮汐圖譜。
五百年周期,靈氣波動規律,最佳潛入視窗……
資訊龐雜得像一團亂麻。
他得一條條理清楚。
耳邊忽然傳來沉悶的嗡鳴。
一股陰冷的刀意,還有蟲翅高速振動的嗡嗡聲,凝成一股尖銳的壓迫感,順著石壁滲透過來。
間隔了兩息。
咚。
像是什麼重物砸在石頭上。
緊接著是符籙炸開的噼啪聲,一聲比一聲急。
靈力波動劇烈得像被人拿錘子鑿開了口子,潮水般往外涌。
蔣晏神識抽離玉簡。
他將玉簡捏在指尖,閉目放開神識,往聲音源頭掃去。
神識穿過石室厚重的門,沿幽暗的甬道一路向下,拐過幾個彎。
一幅畫面撞進識海。
溶洞正中。
光頭僧人雙手合十站在池邊,灰色僧袍下擺被勁風颳得獵獵作響。
僧人對面,厲昆面目猙獰,鬼刀揚起。
聶毒面無表情,袖口黑蟲湧出凝成鑽頭。
釋心護體靈光閃爍,表面裂開蛛網紋路。
他左手托著的銅鏡光芒內斂,右手縮在袖中。
池底那株暗金色的妖異植物已經不見了。
局面一目了然。
煮熟的鴨子到了釋心手裡,厲昆和聶毒要搶。
蔣晏睜開眼。
玉簡的事重要麼?
重要。
這是他蔣家七代先祖耗盡心血推演出的靈界潮汐規律,關乎結嬰機緣,關乎家族未來。
可玉簡再重要,也帶不進棺材裡。
盟友要是死了,情報再准也沒用。
他沒有半分猶豫。
玉簡收入儲物袋,起身推開石門。
石門厚重,推起來吱呀一聲鈍響。
他側身擠了出去。
溶洞地形複雜,岩縫交錯,溝壑縱橫。
蔣晏矮小的身形在幽暗中靈活穿行,像一條滑入石縫的游魚。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呼吸都壓成一線。
一步,兩步。
越靠近戰場,空氣里的腥臭味越濃。
那是蠱蟲屍體燒焦的味道,混著暗金色靈液的甜腥,還有鬼刀散發出的陰冷死氣。
厲昆的鬼嘯聲尖銳刺耳。
聶毒蠱蟲的嗡鳴聲層層疊疊。
符籙炸開的噼啪聲間歇響起。
三種聲音混在一起,灌滿整個溶洞。
蔣晏停在戰場邊緣的一塊巨石後方。
他只露一雙眼睛。
前方三丈外,厲昆的鬼刀已經揚起最高,刀鋒寒意刺骨。
聶毒那三股蟲鑽也蓄勢待發,離釋心已不足三尺。
釋心護體靈光閃爍得更利害,眼看就要潰散。
他心神九成九都在銅鏡上,拽著那株剛封印進去的妖草,動彈不得。
時機到了。
蔣晏矮小的身子微微前傾。
右手一翻,一枚拳頭大小的碧藍珠子出現在掌心。
珠子表面水紋蕩漾,內部隱約有浪潮翻湧的聲音。
碧波靈珠。
他本命溫養的法寶。
珠子脫手,懸在半空。
他指尖掐訣。
碧藍色光華猛然炸開!
下一瞬,漫天浪濤憑空而生,從珠子內部洶湧噴出!
浪潮裹挾著金丹後期的磅礴法力,化作一道十丈高的滔天巨浪,狠狠砸向厲昆與聶毒的後背!
浪頭未至,水汽先撲面。
厲昆臉色大變。
他壓根沒料到背後還有人。
刀勢已老,根本來不及回防,只能硬生生以護體靈光硬扛。
轟——!
巨浪結結實實拍在後背上。
厲昆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三步,腳跟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溝。
護體靈光劇震,表面裂開七八道細紋,光芒瞬間黯淡了三成。
氣血翻湧得厲害,嗓子眼發甜。
他咬緊牙關,把那股甜腥味咽了回去。
聶毒也好不到哪去。
他面不改色,可那三股蓄勢待發的蟲鑽,被巨浪一掃,當場潰散大半。
黑蟲雨點般噼里啪啦往下掉,地上瞬間鋪了厚厚一層。
他左手抬起,五指虛虛一抓。
散落一地的黑蟲重新聚攏翻滾,化作幾十股細小的黑色流沙,繞過浪頭殘餘的水汽,繼續朝釋心撲去。
但這一耽擱,已經夠了。
釋心壓力驟減。
他托著銅鏡的左手依舊穩著,空出來的右手卻動了。
右手五指張開,三張泛著金雷微光的符紙從袖中滑落。
符紙觸地。
下一秒,三道熾烈的金雷交織的火網轟然炸開!
庚金雷火符!
火光與雷光糾纏著向前鋪開,填滿了厲昆與聶毒前方的空間。
熱浪撲面。
厲昆的鬼嘯聲被雷聲蓋過。
聶毒那幾十股黑色流沙,在金雷火網中嗤嗤作響,眨眼間燒成灰燼。
而蔣晏的碧波靈珠,此時再度亮起。
巨浪之後,一道凝實的水龍捲從珠子內部抽出,帶著更兇猛的絞殺之力,緊隨金雷火網之後,狠狠撞向二人!
水火相濟。
厲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出來了。
這禿驢壓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背後那個一直沒露面的傢伙,修為絕對在他之上,而且是水行一道的高手。
再打下去,自己和聶毒都得交代在這裡。
他咬了咬牙,傳音給聶毒。
「撤。」
聶毒沒回話。
他只是抬頭看了厲昆一眼,眼神冷得像兩塊冰。
然後他右手五指收緊。
懸在半空的萬蠱母巢嗡嗡震顫,蜂窩狀的孔洞盡數張開,更多更密的黑色蠱蟲洶湧噴出。
蟲潮翻滾膨脹,幾乎要填滿溶洞的每一寸空間。
光徹底暗了,只剩蟲翅反射的點點幽冷微光。
聶毒身影隱入蟲潮深處。
厲昆趁機鬼刀虛劈一刀,逼開撲面而來的金雷火網,轉身就往溶洞深處跑。
聶毒則召回所有殘存的蠱蟲,護在周身,化作一團黑霧,朝另一個方向疾退。
兩人分頭逃竄。
蔣晏矮小的身子從巨石後方踏出。
他沒有立刻追。
碧波靈珠懸在頭頂,珠子表面水紋流轉,灑下一層薄薄的水幕,護住周身。
他矮小的身形在水幕中若隱若現。
「要留一個?」他問釋心。
聲音乾澀,像龜裂的泥地。
釋心搖頭。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深青色的軟甲表面幽光流轉,剛才硬扛了兩下,此刻光芒略顯黯淡,但整體完好無損。
「留不住。」他說,「溶洞地形複雜,他們分頭跑,追誰都不合適。」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而且你剛才中斷了玉簡消化,狀態不滿。」
蔣晏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他確實狀態不滿。
碧波靈珠剛才那兩下,消耗了他近三成法力。
要是全盛時期,他或許會試著追一下。
現在……算了。
他矮小的身子蹲下來,右手按在地面。
碧波靈珠再次亮起。
柔和的水流從珠子內部滲出,貼著地面鋪開,像一層薄薄的水膜。
水流所過之處,地上的蠱蟲屍體、刀痕、甚至殘餘的靈力波動,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連溶洞石壁上被蟲液腐蝕出的小坑,也在這股水流中被撫平。
釋心則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張土黃色的符紙。
他指尖一彈。
符紙在空中燃成灰燼,化作細細的土黃色粉末,均勻灑在溶洞地面上。
粉末落地,迅速與石土融為一體。
地面恢復了平整,連之前打鬥時掀起的碎石,都被粉末覆蓋,看不出半點痕跡。
兩人配合默契,前後不過十息。
「夠乾淨了。」蔣晏站起來。
他個子矮,站起身也只到釋心胸口。
釋心頷首。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面古樸銅鏡已經收進儲物袋,但幻噬靈草在丹田裡還在翻湧,對封印進去的妖草本體蠢蠢欲動。
得抓緊時間回去煉化。
「走吧。」他說。
蔣晏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帶路。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
溶洞的甬道幽暗曲折,腳步聲在石壁間迴蕩。
半柱香後,他們出了溶洞,回到青玉石室。
石室里空空蕩蕩,只剩牆上那些蔣氏先祖留下的字跡,還有地上那個開啟密道的血痕陣法。
蔣晏走進去,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陣法。
確認沒有被破壞,也沒有被留下追蹤印記,這才鬆了口氣。
「乾淨的。」他說。
釋心站在石室入口,目光掃過牆上字跡。
「你剛才中斷了玉簡消化。」他忽然開口,「玉簡里內容很多?」
蔣晏沉默片刻。
「很多。」他承認,「潮汐規律,波動圖譜,最佳潛入視窗……我蔣家七代先祖的心血,都在裡面。」
「現在呢?」釋心問。
「回去再繼續。」蔣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不急。」
他話沒說全,但意思很明白。
玉簡再重要,也沒有盟友的命重要。
這話從蔣晏嘴裡說出來,難得。
釋心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
兩人離開石室,沿泉眼密道向上。
密道里水流舒緩,靈氣濃郁依舊,但剛才那場戰鬥的餘波已經徹底散去。
向上遊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忽然一亮。
他們浮出水面,回到了靈泉爆發點附近的臨時營地。
營地外布著簡單的防護陣法。
紫靈盤腿坐在洞口,正閉目調息。
她身上冰藍色劍意流轉,氣息比之前更凝實了幾分。
聽到動靜,她睜眼回頭。
看見釋心和蔣晏從水裡出來,她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放鬆。
「回來了。」她說,「……有尾巴?」
「甩掉了。」釋心搖頭。
齊溪和宮家姐妹也從洞裡走出來。
宮一雙臂環抱,挑眉打量兩人:「怎麼這麼久?我們還以為……」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發生了一點意外。」蔣晏打斷,「遇到了厲昆和聶毒。」
齊溪臉色微變。
「動手了?」
「動手了。」釋心承認,「他們沒占到便宜,跑了。」
「……跑了?」宮雙皺眉,「你們沒留?」
「留不住。」蔣晏搖頭,「溶洞地形複雜,他們分頭跑,追誰都不合適。」
紫靈站起身,走到釋心跟前。
她目光落在他僧袍的裂口上,又掃過那件深青色的軟甲,最後定格在他臉上。
「妖草呢?」她問。
這話問得直接。
煉化妖草本體的「同源精華」,對他丹田裡的幻噬靈草至關重要。
「拿到了。」釋心平靜回視,「封印在同心鏡里。」
「……回去再煉化。」她說。
這是陳述,不是建議。
釋心頷首。
「先回去。」他把妖草本體收進儲物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眾人沒異議。
紫靈撤掉防護陣法。
六人收拾東西,貼地御器,朝營地外飛去。
身後那處靈泉爆發點,金光已經黯淡了許多。
泉眼深處,暗金色的靈液恢復了平靜,再沒有妖草的凶戾氣息散出。
厲昆和聶毒也早已不見蹤影。
溶洞裡,只留下一地沖刷乾淨的痕跡,和幾縷尚未散盡的土黃色粉末。
風一吹,粉末也散了。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密道里水流舒緩,靈氣濃郁依舊,但剛才那場戰鬥的餘波已經徹底散去。
向上遊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忽然一亮。
他們浮出水面,回到了靈泉爆發點附近的臨時營地。
營地外布著簡單的防護陣法。
紫靈盤腿坐在洞口,正閉目調息。
她身上冰藍色劍意流轉,氣息比之前更凝實了幾分。
聽到動靜,她睜眼回頭。
看見釋心和蔣晏從水裡出來,她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放鬆。
「回來了。」她說,「……有尾巴?」
「甩掉了。」釋心搖頭。
齊溪和宮家姐妹也從洞裡走出來。
宮一雙臂環抱,挑眉打量兩人:「怎麼這麼久?我們還以為……」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發生了一點意外。」蔣晏打斷,「遇到了厲昆和聶毒。」
齊溪臉色微變。
「動手了?」
「動手了。」釋心承認,「他們沒占到便宜,跑了。」
「……跑了?」宮雙皺眉,「你們沒留?」
「留不住。」蔣晏搖頭,「溶洞地形複雜,他們分頭跑,追誰都不合適。」
紫靈站起身,走到釋心跟前。
她目光落在他僧袍的裂口上,又掃過那件深青色的軟甲,最後定格在他臉上。
「妖草呢?」她問。
這話問得直接。
煉化妖草本體的「同源精華」,對他丹田裡的幻噬靈草至關重要。
「拿到了。」釋心平靜回視,「封印在同心鏡里。」
「……回去再煉化。」她說。
這是陳述,不是建議。
釋心頷首。
「先回去。」他把妖草本體收進儲物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眾人沒異議。
紫靈撤掉防護陣法。
六人收拾東西,貼地御器,朝營地外飛去。
身後那處靈泉爆發點,金光已經黯淡了許多。
泉眼深處,暗金色的靈液恢復了平靜,再沒有妖草的凶戾氣息散出。
厲昆和聶毒也早已不見蹤影。
溶洞裡,只留下一地沖刷乾淨的痕跡,和幾縷尚未散盡的土黃色粉末。
風一吹,粉末也散了。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