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晏自地上起身。
矮小的身子繃得死緊,活像張拉到極限的硬弓。
指尖死死捏著那枚玉簡。
潮汐圖譜,已經徹底消化乾淨。
前後不過七日。
紫靈多日前便離開了陣法基地。
厲昆死後留下的爛攤子,夠她收拾好一陣。
季倉盤坐於陣眼邊緣,僧袍下擺自然鋪開,左手虛按在膝頭。
他抬眼。
「現在?」
「現在。」
蔣晏聲如悶雷,震得空氣都發顫。
「入口開啟的視窗極短,只撐得住三日。」
「一旦閉合,便是金丹後期也休想踏進去半步。」
「按圖譜推算,今日便是最後期限。」
空氣靜了幾息。
齊溪跟著起身。
臉上易容的藥效還沒褪盡,可眉眼間那股柔媚入骨的氣韻,已經先透了出來。
「妾身剛接了合歡宗的傳訊。」
她開口時,聲線帶著合歡宗女修獨有的軟綿韻律,聽得人骨頭都發酥。
「秘境到了最後一年,各宗都在重新落子布局,妾身得回去一趟。」
她頓了頓,眼角彎出個淺淺的笑渦。
「大師保重。」
宮一與宮雙對視一眼。
宮一先開了口。
「逍遙派那邊也有事。」
她看向季倉。
「雷烈傳了信來,我們得回去處置,就不陪二位往下走了。」
宮雙難得接了話,沖季倉抱了抱拳。
「釋心大師。」
「秘境裡欠您的人情,我們姐妹記在心裡。」
「日後出了秘境,若到逍遙派地界,只管報我們姐妹的名字。」
季倉沒多挽留,自地上起身,僧袍下擺垂落如瀑。
「一路小心。」
齊溪抿嘴一笑,轉身化作一道粉虹,轉瞬沒入天際。
宮一宮雙緊隨其後,兩道青虹跟著去了。
陣眼中央,便只剩了季倉與蔣晏二人。
遠處立著十二名碧波宗弟子,或站或坐,目光全落在季倉身上,有審視,也有疑慮。
「第三層——」
蔣晏抬眼望向那道已經顯形的淡金色空間裂隙,聲線粗糲。
「本座一個人去。」
「金丹中期進不去,入口的法則排斥。」
說罷他自儲物袋摸出一枚令牌,通體碧藍,正面刻著水波紋路,背面陰刻一個「蔣」字。
「這是碧波宗內門弟子令。」
「我不在的時日,你持此令,可調動秘境第二層所有本宗弟子。」
「人數不多,就這十二個。最高的金丹中期後段,最低的也有金丹中期前段,夠你守住這塊陣地了。」
季倉接過令牌,入手一片冰寒。
「他們若是不聽調遣?」
「不聽?」
蔣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那就殺了。」
「本座的話就是規矩,不服的,大可試試我這降魔杵的滋味。」
他拍了拍腰間縮成寸許長的降魔杵,杵身當即泛起一層淡金佛光。
季倉頷首,將令牌收入袖中。
「第三層,兇險?」
「自然有。」
蔣晏沒瞞他。
「先祖留下的手札里提過,第三層最深處,是靈界裂縫的本源之地。
那裡的法則壓迫,便是金丹後期也未必扛得住。
可若是扛住了,便有機會參悟此界的大道真相。」
他頓了頓。
「本座進去,一是探路,二是給你鋪路。你留在第二層,把這塊陣地守好。」
「一年後秘境關閉,我們南星海再見。」
季倉沒再多問。
「保重。」
「你也是。」
……
陣法核心裡,便只剩了季倉一人,外加那十二名碧波宗弟子。
陳遠站在最前頭,是這小隊的隊長,金丹中期前段修為,瞧著四十來歲模樣,臉上斜斜劃著名一道刀疤,眼神銳利得像鷹。
「大師。」
他開口,聲音還算恭敬,可語氣里明擺著帶著試探。
「蔣真人臨走前交待,接下來一年都聽您吩咐。
只是弟兄們想知道,具體要怎麼做?」
季倉沒跟他多解釋,徑直走到陣眼中央,盤膝坐下。
「從今日起,以此陣為核心,所有人不得擅自離開陣地三里範圍。
違者,逐出隊伍,生死自負。」
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清清楚楚。
幾個碧波宗弟子當時就皺了眉,剛要開口說什麼,季倉抬了眼。
冰藍色的瞳孔淡淡掃過去,沒動用半分威壓,可那種古井無波的眼神,反倒看得人後頸發毛。
「有意見?」
「……沒有。」
陳遠最先低下頭。
「謹遵大師吩咐。」
「去布置警戒。」
季倉道。
「陣法之外,但凡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報我。」
陳遠領命,帶著人轉身去了。
其餘弟子見狀,也紛紛散開,各司其職,沒人再敢多嘴。
季倉閉上眼,靜靜感受著陣眼處涌動的靈氣。
靈泉大爆發雖已結束,可泉眼還在緩慢釋放著精純靈氣,又被陣法層層匯聚凝練,品質比外界高了數倍不止。
他默默運轉《青帝長生功》,丹田內的幻噬靈草微微顫動,葉片緩緩舒展,像餓極了的饕餮,貪婪吞噬著湧入的靈氣。
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增長,道基在一遍又一遍的靈氣沖刷下,變得愈發凝實穩固。
一日。
兩日。
三日。
季倉紋絲不動,像尊古佛石像,釘在陣眼中央。
碧波宗弟子起初還私下議論,後來漸漸都閉了嘴。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這和尚是真的在閉關修煉,而且修煉的動靜,比他們十二個人加起來都大。
陣眼處的靈氣,五成被他一人吸走,剩下五成才散逸到四周,供他們吸收。
第四日,季倉睜開眼,眼底有青光一閃而逝。
修為穩穩停在金丹中期中段,距離後段,只差臨門一腳。
他起身,自儲物袋取出符紙、符筆與靈墨,重新盤膝坐下,開始畫符。
符筆飽蘸靈墨,筆尖落在符紙上的瞬間,手腕穩得像澆了鐵,線條流暢圓潤,符紋清晰分明。
一張二階匿蹤符,不過十息便成型,品質上佳。
季倉手上沒停,一張接一張畫下去。
匿蹤符、護身符、銳金符、土牢符……全是鬥法時能用得上的實用符籙。
畫足一百張,他才停筆,將符籙整整齊齊分成十疊。
「陳遠。」
「在!」
陳遠快步跑了過來。
「把這些符,拿到陣地外圍去賣。
價格比市價低一成,只收靈石,或是等價的靈植、礦石。」
陳遠當場愣了。
「大師,咱們要靈石做什麼?陣眼靈氣這麼足,修煉又不缺……」
「讓你賣你就賣。」
季倉打斷他,語氣沒半分波瀾。
「哪來這麼多問題。」
陳遠當即閉了嘴,抱起那堆符籙,老老實實去了。
半天工夫,他就跑了回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賣光了!」
「一百張符,半個時辰就全賣光了!」
「一共收了三千多塊中品靈石,還有三株二階陰魄草,兩塊深海鐵精!」
季倉頭都沒抬。
「我會繼續畫,每天一百張,二階、三階各一半,你負責賣。」
陳遠張了張嘴,本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點了頭。
「是。」
從那日起,陣地外圍三里處,便多了個簡陋的攤位。
攤位也不固定,今日在東,明日在西,賣的東西也單一,只有符籙。
可架不住品質穩,價格公道,很快就在第二層打出了名頭。
靈泉爆發結束後,核心區的資源早被瓜分乾淨,可邊緣地帶還有零星靈材、妖獸出沒,修士間的爭鬥從來沒斷過。
符籙這種一次性消耗品,需求大得驚人。
一來二去,「釋心大師的符」,竟成了第二層的硬通貨。
攤位前每天都有人排隊,就為了搶幾張好用的符。
碧波宗弟子輪流值守攤位,收靈石,收材料,賣完了就帶回陣地交給季倉。
第三日賣完符,陳遠把收益帶回來,季倉清點完畢,把其中兩成的靈石直接推到陳遠面前。
「這是你們應得的。」
「守陣地是守陣地,賣符是賣符,兩碼事。賣符的收益,按出力多少分了。」
陳遠當場愣在原地,他身後幾個碧波宗弟子也傻了眼。
「……大師,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問題?」
季倉抬了抬眼。
「沒、沒有!」
陳遠趕緊搖頭,接過靈石分給身後的弟兄。
每個人拿到手的靈石,比他們過去在碧波宗領一個月的月例還多。
從那日起,碧波宗弟子對季倉的態度,徹底變了。
起初是疑惑,後來是接受,到最後,只剩心服口服。
……
修煉、畫符,從來不是季倉的「主職主業」。
他的主要目光,還是放在第二層的「非核心」資源之上。
青紋鹿群、探靈蟻群、灰幻蛾群以及老藤,早已經在第二層開始了悄悄偵查。
青紋鹿群負責標記靈力異常的點位,蟻群負責記錄修士衝突的區域,蛾群負責追蹤重傷逃亡的修士。
老藤的分身則遍布陣地外圍三十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這張網的感知。
所有資訊每日匯總,透過神魂聯絡,源源不斷傳入季倉識海。
他盤坐在陣眼中央,識海里漸漸浮現出一幅動態的地圖。
哪裡在鬥法,哪處岩洞出了靈材,哪個修士受了重傷往哪個方向逃,一目了然。
季倉不動聲色地篩選,價值低的直接忽略,價值高的便打上標記,然後耐心等……
第一個時機,在十日後來了。
地圖顯示,西北二十里處,有三名修士在爭奪一株三階海心蘭。
這靈植對水系功法有奇效,價值不菲。
爭鬥的是兩名散修,還有一名鬼刀門弟子。
厲昆死後,他麾下的鬼刀門弟子並未全歸順紫靈。
有幾個死硬派逃了出去,在秘境裡四處流竄打秋風。
季倉盯上的,就是這種人。
兩名散修都是金丹中期前段。
那鬼刀門弟子是金丹中期中段,三人足足鬥了半個時辰,最終兩敗俱傷。
鬼刀門弟子拼著挨了一記符寶,一刀劈死了一名散修。
自己也被另一名散修的爆符炸得五臟移位,拖著殘軀往東逃。
季倉收到訊息,當即起身走出陣法。
老藤擬態靈衣瞬間發動,深青色軟甲覆蓋全身,面容一陣蠕動,變成了個面色蠟黃、左臉橫著一道刀疤的中年散修,氣息也穩穩收斂到金丹初期。
他一路往東追,二十里路,不過一炷香工夫便到了。
那鬼刀門弟子正倒在一處岩縫裡,胸口血肉模糊,進氣多出氣少,看見季倉靠近,眼裡猛地亮起一絲希望。
「救、救我……」
話沒說完,季倉並指如劍,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氣迸射而出,直接貫穿了他的眉心。
鬼刀門弟子眼睛瞪得滾圓,到死都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季倉上前,摘下他腰間的儲物袋,神識一掃。
裡面躺著那株完整的海心蘭,三百塊靈石,幾瓶療傷丹藥,還有那柄鬼刀門制式長刀。
他將儲物袋收入懷中,指尖燃起一縷青木玄火,落在屍體上。
不過幾息功夫,屍體便化為飛灰,山風一吹,連點渣都沒剩下。
季倉轉身,身形幾個閃動,便消失在叢林裡。
第二個時機,三日後便到了。
地圖顯示,南邊十五里處的一處海底洞穴有異動,探靈蟻群探得,洞裡潛伏著一隻三階暗鱗鱷,守著一塊四階煉器材料幽水石。
這東西罕見得很,能煉上品水屬性法器。
季倉沒自己動,喚出了墨書。
人傀儡踏出陣法,外表看著普普通通,修為也偽裝成金丹初期,慢悠悠往南邊去了。
墨書鑽進洞穴,與那暗鱗鱷斗在一處。
暗鱗鱷皮糙肉厚防禦驚人,可靈智不高,墨書靠著符籙、飛劍跟它周旋,耗了半個時辰。
硬生生把這畜生耗得油盡燈枯,一刀取了獸核,拿了幽水石,退出洞穴。
剛出洞口,就被三個修士堵了個正著。
「道友。」
為首的中年修士開口,聲音聽著溫和,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
「這幽水石對本殿的星象觀測儀有增益,我們追蹤這隻暗鱗鱷足足三個月了。還請道友割愛。」
墨書沒跟他廢話,抬手將幽水石收入儲物袋,轉身就走。
「站住!」
中年修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人同時出手,三道星光鎖鏈帶著呼嘯聲纏向墨書,想把人直接拿下。
墨書身形一晃,當場化作三道殘影,分三個方向竄了出去,本體卻早借著土遁,沉到地下溜之大吉。
星光鎖鏈纏了個空,三個修士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追!」
三人散開神識搜了方圓十里,連個人影都沒摸著。
這時候墨書早回了陣法,把幽水石交到了季倉手裡。
季倉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幽水石,低聲自語。
「這最後一年,果然是越來越亂了。」
類似的事,之後隔三差五就發生一次。
季倉和墨書交替出動,有時扮成散修,有時裝成落單的小宗門弟子,專挑那些斗得兩敗俱傷的場子,或是孤身一人的肥羊下手,手法乾淨利落,半分痕跡都不留。
碧波宗弟子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釋心大師每日除了畫符就是修煉,偶爾會離開陣地一兩個時辰,回來時氣息平穩,就跟出去散了個步沒兩樣。
也沒人敢多問。
陣法里的靈氣本就充裕,再加上賣符分的靈石,這十二人的修為竟也在穩步提升,對季倉,自然是越發信服。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就是大半年。
這大半年裡,紫靈已經在鬼刀門站穩了腳跟。
季倉的修為,也在這大半年裡穩穩突破到了金丹中期後段。
老藤布下的偵察網,也穩穩覆蓋了陣地周邊三百餘里。
識海里的地圖越來越詳盡,連哪個修士習慣在哪個岩洞裡療傷,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大半年下來,他儲物袋裡多了十七株三階靈植,八塊四階煉器材料,五百多張各式實用符籙,還有數之不盡的中品靈石。
可他沒停。
最後一年了,秘境的排斥之力出現前,每一刻都浪費不得。
他像頭潛伏在暗夜裡的獵豹,耐心蟄伏著,等最合適的時機出現,便要撲上去,一口咬斷獵物的喉嚨。
這日,季倉正在陣眼畫符,識海里忽然傳來老藤的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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