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單子的份量，比上次探融靈草時重了不止一點。
不是價高。
是門檻高。
黑蛟逆鱗精血，得通萬妖殿的內線；
蒼龍骨晶，得接得上天南北荒古戰場斷了多年的老線；
化龍血參，得有敢下萬丈深海拿命換錢的采參人路子；
真龍血珀，得知道真龍山廢礦那灘水有多深，敢蹚那趟渾水；
至於蛟龍殘丹——那是萬妖殿核心層才碰得到的禁物，半分流不到外面來。
季倉哪裡是讓他找東西。
是讓他亮底牌。
五樣東西，五條各不相干的暗線，龐福能拿出哪一樣，他的手伸到了哪一步，季倉心裡就有數了。
這是試。
也是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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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殿，後勤司雜物倉庫。
龐福蹲在一堆廢靈石渣子旁邊，袖子挽到胳膊肘，滿頭是汗，正拿鉗子把還能用的靈核碎塊一塊塊挑出來。
懷裡那枚灰撲撲的傳音符突然震了一下。
他沒停手。
鉗子夾起塊蠶豆大的靈核，丟進旁邊的木箱，又去夾下一塊。
連夾了三塊，才不緊不慢放下鉗子，拿袖子抹了把汗，手在洗得發白的雜役袍上蹭乾淨，這才從懷裡摸出傳音符。
靈力一探。
聽到第一句的時候，他還在蹭手上的灰。
聽到「五種可行的路子」，手停了。
聽到「黑蛟逆鱗精血」，臉上那點掛慣了的憨笑慢慢收了。
聽到「蒼龍骨晶」，眼皮垂了下來，遮了眼裡的光。
聽到「化龍血參」，三層下巴微微繃了繃。
聽到「真龍血珀」的時候——
他的手指在符面上頓了極短的一下。
就一下。
聽到「蛟龍殘丹」四個字，他不蹭手了，也不動了，就那麼蹲在靈石渣堆里，手裡的鉗子還舉著，半分沒動。
傳音符放完了。
龐福蹲在原地，一動沒動。
倉庫里靜悄悄的，只有牆皮掉渣的細碎聲響。
「福胖子！」
管事的粗嗓門從外面炸進來。
「靈石渣清完沒有？磨洋工呢！」
「哎！就好就好！」
龐福扯著嗓子應，聲音裡帶著慣常的諂媚和慌慌張張，彷佛剛才那副凝住的模樣從來沒在他臉上出現過。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傳音符。
胖臉上那雙總眯成縫的眼睛，慢慢、慢慢睜開了。
哪裡還是那個點頭哈腰的雜役。
是福爺。
「五種。」
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自己能聽見。
「黑蛟逆鱗、蒼龍骨晶、化龍血參、真龍血珀、蛟龍殘丹……」
他重複了一遍那聲「貧僧」，突然笑了，笑得臉上三層肉輕輕顫。
「和尚啊和尚。」
「你這是給我開單子，還是考我的底？」
他把傳音符翻了個面，灰撲撲的半分記號沒有，和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雜役袍一模一樣。
上次融靈草的事，他就知道這和尚不簡單。
可那次只是探路——三階極品丹藥的材料雖稀有，南星海黑市一年總能碰上兩三回。
這次不一樣。
這五樣東西，每一樣背後都是一條獨立的渠道網。
黑蛟逆鱗精血，萬妖殿那條線他手裡有，只是輕易動不得；
蒼龍骨晶，天南北荒的線斷了好幾年，接起來少不得要聽那老貨絮叨半宿；
化龍血參好找，只是三十天的期限太緊，運貨比找貨難；
真龍血珀，真龍山那灘水深得能淹死人，他平時都繞著走，可巧了，手裡剛好壓著件跟真龍山沾邊的貨；
蛟龍殘丹……
他頓了頓。
那是壓箱底的線，動一次要傷筋動骨。
和尚一張嘴，把他五張底牌點了個遍。
而且排序准得嚇人。
蛟龍精血是開胃菜，拿來探路的；
蒼龍骨晶最正路，只是太慢；
化龍血參是保底的穩妥貨，可和尚明顯看不上；
真龍血珀——和尚特意說「優先」；
蛟龍殘丹放在最後，語氣最淡，可龐福門兒清，這和尚知道這東西有多重。
最後那句「再議」。
龐福腮幫子動了動，差點笑出聲。
兩個字。
意思明明白白：
你要是一樣都拿不出來，咱們之前那點情分就到此為止。
夠狠。
也夠痛快。
龐福把傳音符塞回懷裡，重新蹲下去，鉗子夾起塊靈核丟進木箱。
臉上又掛回了那副憨憨的笑，可眼底的精光比剛才亮了數倍。
他就喜歡這種客戶。
不是那種張嘴就要東西、半點兒不懂行的愣頭青。
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你要費多大勁、還知道怎麼把話遞到你心坎上的人。
這種客戶——
值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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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海泉峰。
季倉正在繪一張三階上品金甲符。
符筆落紙，靈墨在節點上微微一沉，神識順著那股沉意貼上去，像摸自己的脈搏一樣，卡准靈墨在紙上每一絲走向。
節點亮了一下。
沒散。
成了。
季倉放下筆，正去拿下一張符紙——
客卿玉牌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庶務殿的通知。
是那條私線。
季倉神識探入玉牌。
回訊只有兩個字：
「交易會。」
季倉把玉牌放在桌上，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
不是「收到」，也不是「三個月」。
龐福沒問價，沒求寬限，沒問能不能減兩樣，半字廢話都沒有，直接把接頭的地方拋了出來。
兩個月後的交易會，這五樣東西里，他至少能拿出一樣。
龐福的底牌，比他原先估的還要厚上一兩張。
這樣最好。
往後用得著龐福的地方還多，真正的大買賣永遠在後頭。
季倉把玉牌收好，拿起符筆蘸了墨，繼續繪下一張符。
他前幾日特意從庶務殿兌了幾張三階上品的成符——光啃藏經閣的玉簡是死的，得拿實物對著拆。
有菩提樹下的悟道加成，逆著推符紋走向，比自己悶頭瞎摸快得多。
等三階上品符練熟了，符陣相融的路子自然也就通了。
……
兩個月後。
海泉峰頂的松枝上凝了一層薄霜。
季倉坐在靜室蒲團上，指尖還沾著未乾的靈墨，面前擺著剛畫完的三階上品金甲符。
符紋飽滿，節點銳利，靈力在紙里勻速流轉，半分滯澀都沒有。
三階上品符，成了。
他剛把符收好，正去拿下一張紙——
客卿玉牌又震了。
還是那條私線。
季倉神識探進去，這回不是文字，是一枚灰撲撲的一次性陣鑰符。
符紙一熱，神識里浮出幾行字：
「三日後亥時，碎星暗市，第七號棧。持符租丙字靈犀盤，嵌陣眼即入。匿蹤自啟，身份自隱。」
季倉把陣鑰符在指尖翻了個面，灰撲撲的半分標記沒有，和龐福那枚傳音符一模一樣。
他把符收進袖中，起身推了門。
碎星暗市，他有日子沒去了。
出發前他用老藤擬態靈衣換了容貌：
面色蠟黃，頷下留了三縷微須，身形瘦了三成，修為穩穩壓在金丹初期，對著銅鏡照了照，連耳後那顆小痣都改了位置。
這副模樣就算當街撞見蔣晏，對方也只會當是哪個來碰運氣的落魄散修。
沒費什麼功夫就到了碎星暗市。
市里還是老樣子，零星幾道人影裹在黑霧裡，腳步匆匆，半句話都不多說。季倉壓了壓斗笠簷，順著石道往裡走。
第七號棧在洞府群最深處，門面小得寒酸：
一扇半舊的木門，門楣上青石匾刻了個歪歪扭扭的「七」字，門口沒夥計，沒招牌，只掛了盞將滅未滅的油燈。
季倉推門進去。
櫃檯後坐著個佝僂老嫗，頭髮白得像雪，臉上的皺紋刀刻似的。她抬眼掃了季倉一下，目光渾濁，像蒙了層蠟。
「住棧？」
「丙字房。」
老嫗伸出三根手指：「一晚八百，押金三千。退房時靈犀盤完好，押金全退。」
季倉心裡算了算，這價夠在普通仙城租半年洞府了。可暗市棧房做的就是這個生意，童叟無欺。
他沒還價，從儲物袋點了三千八百中品靈石，摞在櫃檯上。
老嫗掃了一眼，枯瘦的手指一抹，靈石全收了，櫃檯上只剩一枚刻著「丙七」的骨牌。
「樓上，走廊盡頭左手第二間。」
季倉接牌時多看了她一眼。
老嫗手指穩得很，收靈石時拇指在靈石側面極快地一抹——那是摸了幾十年靈石才練出來的驗真手法，半分錯不了。
是個假丹修士，還不是那種靠丹藥堆上去的水貨。
「穆婆，」一個鍊氣期的少年從後堂探出頭，「陣器鋪說今晚不接急活了——」
「知道了。」老嫗頭也不抬，「丙七的客人要靈犀盤，你去跑一趟。」
少年看向季倉。
季倉遞過去兩百中品靈石：「丙字級。」
少年咧嘴一笑，把靈石往懷裡一揣，腳底下抹了油似的跑了。
季倉上了樓。
丙七號房不大，一張舊蒲團，一面銅鏡，一盞長明燈，四壁隱著陣紋，是最普通的匿蹤陣基。
地面正中嵌著個拳頭大的圓槽，槽沿刻滿引靈紋。
季倉蹲下身掃了一眼，是通用的八卦對沖介面，市面上八成陣盤都能接。
窗外是洞府群的石壁，嵌著幾顆昏暗的月光石當亮，分不清白天黑夜。
等了兩柱香的功夫，少年抱著個黑木匣跑回來了。
靈犀盤裝在尺許見方的匣子裡，入手沉得很，巴掌大，半指厚，形如八卦，盤面嵌著三圈同心金屬環，中央嵌著粒黃豆大的淡金靈晶，盤底的對接柱剛好能卡進地面的槽里。
季倉點點頭，又多給了他五十靈石小費，少年眉開眼笑地跑了。
亥時快到了。
季倉把靈犀盤卡進陣眼。
三圈金屬環同時亮了，最外圈緩緩轉起來，發出細得幾乎聽不見的金屬摩擦聲。
中央靈晶忽明忽暗，像在虛空中找對接的頻率。
十幾息後，靈晶猛地一亮，穩了。
淡金光從盤面漫出來，四壁陣紋同時被引動，匿蹤陣和靈犀盤的投影陣接在了一起。
面前的空氣微微扭了扭，一片淡金光幕緩緩升起來，在他眼前鋪開。
這是用神識搭出來的幻陣空間。
季倉的神識被一股柔力托著送了進去，他「坐」在了大廳邊緣一處獨立小平台上。
平台周圍裹著濃霧，只能看見鄰座模糊的人影：有的端坐著不動，有的指尖輕敲扶手，有的手裡轉著什麼東西，臉看不清，聲音也傳不過來。
正前方高台上，一個胖身影從霧裡走了出來。
那人穿件灰撲撲的袍子，腰間系根麻繩，走起來微微喘，褲腳還沾著點沒拍乾淨的靈石渣，和平時在星辰殿打雜的模樣半分差別沒有。他走到台中央，習慣性拿袖子擦了擦額頭。
季倉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動作。
「諸位道友——久等了。」
聲音經過陣法處理，變得模糊平板，可那股子又殷勤又精明的勁兒半分沒改。
龐福站在高台那張舊木案後面，又拿袖子擦了擦額頭。
「規矩還是老規矩。」
他豎起兩根短粗的手指。
「第一條，價高者得，每次加價，不能少於上一口的一成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十幾團霧裡的影子。
「第二條，今晚只收靈石，以物易物得拿貴賓令，沒令的道友，對不住，只能拍靈石。」
台下靜悄悄的，半點兒聲音都沒有——也不是沒人說話，是陣法把聲音都吞了。
季倉坐在平台邊緣，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
這個數他在菩提樹下推過好幾次。
沒貴賓令的，每次加價最少得抬一成五，兩個普通人搶起來，三輪就能把價抬上去五成；
有貴賓令的沒這限制，想加多少加多少，甚至能壓著線一文一文加，專門卡人。
他手裡現在沒貴賓令。
龐福見台下沒異議，胖臉上又堆起那副熟得不能再熟的笑：
「今晚東西不多，攏共二十一件，但福胖子敢拍胸脯，每一件都是外面拿靈石砸不出來的硬貨。」
他拍了拍舊木案，發出悶悶的響聲。
二十一件。
季倉心裡動了動。
上次碧波宗客卿交易會才十七件，已經是半年一遇的大場，龐福這私下的會，規模比宗門的還大，門檻從第一件暖場貨就高了一截。
龐福從儲物袋裡摸出個巴掌大的玉盒，掀開蓋。
盒裡躺著六枚陣旗，旗面淡銀，濃霧都壓不住那層流轉的靈光。
「第一件，三階中品天羅困殺陣，全套六旗一盤，已經祭煉好了，拿出來就能布，困敵、鎖靈、絞殺三用。」
他把陣盤翻過來，露出底下刻得密密麻麻的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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