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基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紫靈在基座角下盤膝坐下,劍橫在膝上。
冰心劍意緩緩鋪開,將塔基上殘餘的暖意一點一點凍住,也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一點一點壓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她始終沒有動,像一座凍在青石上的冰雕,呼吸都幾乎聽不見。
只有在極偶爾的時候,她的目光會掃過塔基中央那片早已平整的地面,又移開。
她的左手垂在膝邊,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著那截斷裂的翎羽。
羽根處她的靈力印記還在,可羽上的氣息,已經淡得幾乎沒有了。
他墜下去的時候,我明明可以抓住他的。
她忽然想。
她沒有伸手。
她握著劍,看著他墜下去。
不對。
她伸了手。
只是慢了半拍。
她想起自己舉起劍的時候,劍尖對準的是他的心口。
她想起他說「施主,聽我解釋」時,聲音里的乾澀。
她想起自己說「好,我聽著」,然後拔劍。
她說要聽。
可她沒有聽。
她沒有給他一個字的機會。
她想起他最後那一眼,想起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東西。
像是訣別,又像是……請求。
請求什麼?
她在心裡問自己,請求我信他?
她回答不了。
她在等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等那道裂隙再開?
等那兩個人回來?
還是等自己終於想明白,那道裂隙里,他最後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等到裂隙。
她等到的,是腳步聲。
塔基的門戶方向,傳來一串腳步聲。
輕,軟,帶著一股甜膩的香風。
魅千影。
她依舊穿著那身粉紅薄紗,一步一步走進來,眼波流轉,聲音甜得像裹了蜜的刀:
「喲,這不是紫靈妹妹麼。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你那兩個好盟友呢?」
她身後跟著魅千幻和魅無霜,三人呈扇形散開,將塔基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紫靈沒有起身。
她連眼皮都沒有抬,只淡淡開口:「滾。」
魅千影笑了:「紫靈妹妹好大的火氣。
妾身聽說,這塔基方才好大的動靜,連地皮都掀了幾層。
怎麼……你那兩個好盟友,就把你一個人丟下了?」
她故意拉長了「丟下」兩個字,笑容甜得發膩。
紫靈緩緩睜開眼睛。
那一眼很冷,比塔基上凝的霜還冷。
她慢慢站起來,劍橫在身前,一字一句:「我叫你滾。」
魅千影臉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隨即更甜了:
「妹妹這是惱羞成怒了?也好。隕星海淵那一劍之仇,今日正好一起算。」
她話音未落,紫靈已經動了。
冰藍長劍出鞘,劍意如潮水鋪開,瞬間填滿整座塔基。
空氣里凝出霜花,連魅千影那身粉紅薄紗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魅千幻的千幻鏡最先亮起,粉色的光霧試圖漫開,卻被那股劍意凍在半空,凝成一片粉色的冰晶,嘩啦啦落了一地。
「我的鏡子!」
魅千幻驚呼一聲,臉色發白。
魅無霜的軟鞭從側面抽來,鞭梢淬著寒光,破空聲又尖又細。
紫靈側身,劍鋒一轉,將那根軟鞭捲住,靈力一震。
軟鞭脫手飛出,魅無霜整個人被震得倒退數步,後背撞上基座側壁,悶哼一聲,半天直不起腰。
魅千幻不知什麼時候重新聚起一團粉色光霧,悄悄朝紫靈腳下漫去。
紫靈看也沒看,劍尖往地上一頓,冰寒劍意順著劍身灌入地面,那團光霧還沒來得及散開,便連同一小片地皮一起凍住。
魅千幻嚇得一個哆唆,再不敢動。
「廢物!」
魅千影咬牙,雙手掐訣,粉紅霧氣暴漲,「萬魅噬心!」
霧氣涌到紫靈身前三尺,卻再也進不去。
冰心劍意,萬邪不侵。
紫靈提劍,一步步朝魅千影走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霜花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她的目光越過那團粉紅霧氣,落在魅千影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
魅千影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她連連後退,「你瘋了!你一個人,敢跟我們三個……」
「我讓你們滾。」
紫靈道,「你們不滾。」
劍光一閃。
魅千影猛地側身,劍鋒擦著她的臉頰掠過,削下一縷髮絲。
溫熱的血珠順著她臉側滾落,滴在粉紅薄紗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她尖叫一聲,再不敢戀戰,轉身就朝塔基外逃去。
魅千幻和魅無霜也連滾帶爬地跟上,連落在地上的千幻鏡碎片都顧不得撿。
紫靈沒有追。
她站在塔基中央,握著劍,看著那三道狼狽的身影消失在門戶外。
冰心劍意緩緩收斂,她正要收劍歸鞘,眉頭卻忽然輕輕皺了一下。
靈力。
她的靈力,正在以極不正常的速度消耗。
紫靈低頭,看向自己腳下的地面。
青石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布滿了細如蛛絲的東西。
在灰濛濛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可一旦凝神去看,那些蠱絲正貼著她的鞋底,無聲無息地往上爬。
蠱陣。
她不知道的是,在與魅千影三人交手的時候,塔基外的霧氣里,聶輕羅已經站了很久。
她沒有出手,只是靜靜地看著,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摩挲,數十隻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子蠱,正順著她袖口,無聲無息地爬向塔基的每一塊地磚。
她等著魅千影三人被紫靈打跑。
等著紫靈收劍的那一瞬,靈力最鬆弛的時候。
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個字。
「落。」
「千絲繞。」
輕柔的聲音從塔基外的霧氣里傳來,「紫靈姐姐好劍法。可惜,劍再快,也快不過蝕骨的蠱。」
聶輕羅從霧中緩步走出。
她依舊一身墨綠長袍,十指指甲泛著淡青色,臉上帶著一抹病態的蒼白。
「魅千影那個蠢貨,只知道往前沖。」
聶輕羅道,「紫靈姐姐,你的靈力,現在還剩幾成?」
紫靈沒有說話。
她感受著體內靈力的流失,目光卻依舊平靜。
冰心劍意緩緩流轉,將那些貼上來的蠱絲,一根一根凍斷。
「幾成不好說。」
她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殺你,足夠了。」
這一次,冰藍劍氣凝成一道匹練,直直斬向聶輕羅腳下的蠱陣樞紐。
劍氣所過之處,蠱絲寸寸崩斷,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噼啪」聲。
聶輕羅臉色微變,向後退了一步。
她抬手,數十隻子蠱從袖中飛出,在身前織成一道半透明的蟲牆。
「紫靈姐姐,何必呢。」
她道,「你那兩個盟友,一個是你親手打殺的和尚,一個是合歡宗的小娘子。如今都不在了,你一個人,怎麼走得出這座遺蹟?」
「誰說我要走?」紫靈道。
她一步踏出,劍氣如虹,將那層蟲牆劈開一道缺口。
蠱蟲四散,聶輕羅被劍氣逼得連連後退,臉上終於露出凝重之色。
就在她準備再次結陣的剎那,塔基外忽然亮起一道劍光。
那道劍光不冷,反而帶著一股暖意,像日照寒潭,清可見底。
劍光落下,將聶輕羅與紫靈之間的蠱絲,盡數斬斷。
「夠了。」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兩位都是玄陰神教的人,有什麼仇,出了遺蹟再算不遲。」
蕭斷雪。
他揹負長劍,從霧中走出,面容普通,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看了紫靈一眼,又看向聶輕羅,沒有再說話。
聶輕羅的臉色變了變。
她看了看蕭斷雪,又看了看紫靈,權衡片刻,最終輕笑一聲:「蕭道友倒是來得巧。既如此,小妹便不打擾二位敘舊了。」
她退入霧中,身形很快消失不見。
紫靈站在原地,看著蕭斷雪。
「多謝。」她道。
兩個字,乾淨利落。
蕭斷雪搖了搖頭:「舉手之勞。你身上有傷。」
「不礙事。」紫靈道。
她收劍歸鞘,轉身,朝塔基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蕭師兄。」
她忽然開口,沒有回頭,「你方才說,我走不出這座遺蹟。可那兩個人,是被一道裂隙捲走的。」
蕭斷雪沒有接話。
「裂隙合攏了。」
紫靈道,「可這世上,沒有合攏了就再也找不到的裂隙。」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像是在說給蕭斷雪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蕭斷雪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道裂隙合攏之前,我隔著霧,看見塔基上的光往那邊偏了偏。」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你若真想找,那裡或許還有些痕跡。」
紫靈沒有說話。
她點了點頭,身形沒入濃霧之中。
蕭斷雪看著她消失在霧氣里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終究沒有追上去。
濃霧深處,紫靈獨自走著。
她沿著塔基周圍向西北的石地,一寸一寸地找。
腳印、血跡、靈力的殘痕……凡是她能找到的,她都記在心裡。
她不知道那道裂隙為什麼會張開,也不知道那兩個人被捲去了哪裡。
她只知道,她得先找到他們。
然後,問清楚。
他最後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
很久很久,只有墜落。
身體被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裹挾著翻滾,五臟六腑攪在一處,先前被劍氣震出來的那口血,又涌了上來。
季倉想運靈力護住心脈,可丹田空蕩蕩的,連一絲靈力都聚不起來。
方才塔基上那一撞,將他一身靈力耗了個乾淨,紫雲爐縮在丹田深處,黯淡得像一盞將熄的燈。
他只能任那股力量撕扯著,一直往下墜。
裂隙里湧出來的氣流又干又冷,帶著那股萬古不變的死寂,颳得他皮肉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忽然滲上來一股涼意。
不是墜落的風,是那種從四面八方漫進來的冷,像整個人被按進了一面冰涼的鏡子裡。
然後是一聲悶響。
後背先著了地。
季倉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嘴裡湧出一股腥甜,徹底沒了知覺。
再醒來時,他趴在一片光滑得不像話的地面上。
臉貼著的地面冰涼、平整,像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光可鑑人。
季倉撐著胳膊想爬起來,胳膊卻軟得像麵條,試了兩次,才勉強翻過身,仰面躺下。
他望著頭頂,愣住了。
頭頂沒有天。
或者說,頭頂的天是倒過來的。
一片倒懸的河山懸在半空,山巒倒掛,樹根朝天,枝葉朝下,像一根根倒生的巨草。
一條大河從雲間倒卷而下,水不往低處流,偏往高處走,逆著天光,蜿蜒進倒懸的群山深處。
他躺著的地方,平整如鏡,映著那片倒懸的河山。
雲影在「地面」上緩緩流動,像走在一面巨大的水鏡上。
天地倒置,山河顛倒。
季倉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紋路清晰,指甲縫裡還沾著血。
他閉上眼,又睜開,世界依舊顛倒。
這不是幻境。
他分得清幻境和真實。
他趴著的這塊地,是真的。
這地方靜得嚇人。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塵埃都懸在半空不動,像一幅畫,畫上只有他一個人。
「大師!」
齊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季倉偏過頭,看見她跌坐在幾步外,髮髻散了,紫裙撕裂一角,臉上沾著灰,正撐著膝蓋站起來。
她踉蹌著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伸手搭在他腕上。
片刻,眉頭皺起。
「傷成這樣……」
她話沒說完,先自袖中取出一枚丹丸,托著他的後腦餵進嘴裡。
那丹丸帶著花蜜般的甜香,一入喉便化開。
季倉只聞那藥氣,便辨出主藥是百年以上的木靈花,配了山參露固本,正是正經的療傷路數。
緊接著,齊溪又並指抵住他心口,一縷青碧色的靈力渡了過來,帶著百花般的生機,細細地在他經脈里走了一圈。
「別說話。」
她收回手,「你丹田裡靈力全空了,經脈也亂得厲害。再亂動,根基都要受損。」
季倉受了她那縷靈力,胸腔里那團翻湧的悶痛才慢慢緩了下來。
他喘了兩口氣,啞聲道:「多謝齊施主。」
「謝什麼。」
齊溪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那一爐子寶貝呢?五行光環那麼大的動靜,怎麼這會兒連護個身都不成?」
「靈力空了。」季倉道。
「妾身知道空了!」
齊溪氣道,「妾身問你,方才在塔基上,你為何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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