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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墜天

2026-09-25 18:18:31 作者: 仙桃不好吃

  靈流之後,再無「大地「。

  四下是倒懸的空曠。

  灰霧在上,稀疏的浮石、斷梁懸在其間,極緩地朝天「升「去,空曠得連回聲都沒有。

  這地方比靈流還令人心悸。

  靈流至少有水、有脊、有跡可循。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望不到邊的灰,和那無處不在的、把人往天上拽的力。

  浮石懸在灰霧裡,像撒在灰布上的幾粒碎玉,稀疏、單薄,彷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兩人剛踏入,便覺一股持續的力道把身子往天上提。

  連忙催動倒行功,把自己「按「在腳下一塊浮石上。

  才片刻,靈力齊齊掉了一截。

  前路一眼望不到頭。

  季倉喊停,蹲下身。

  

  浮石在升。

  遠處一片碎石忽然齊齊加速,又齊齊緩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猛地往天上提了一把,又鬆了手。

  潮汐。

  漲時如天塌,退時如雲散。

  漲潮那幾息里,連恆定的升力都彷佛重了數倍,把人往天上狠狠一拽。

  退潮的間隙,墜力又短暫地鬆一口氣。

  季倉凝神數著那漲落的節律,沒說話。

  在這裡硬抗是無底洞。得先摸清規律,再動。

  識海里,白兕望著這片空域,語氣罕見地有些恍惚。

  『……這地方,本座好像……來過。』

  『你來過?』

  『想不真……太久了。』

  白兕又含胡下去,歸於沉寂。

  「這麼燒下去,沒走到一半,咱倆就得油盡。」

  齊溪按著膝蓋穩住身形,黛眉緊皺。

  「所以不能'走',更不能'扛'。先別動——你看那些石頭。」

  季倉盯著那些升降的浮石,目光漸漸亮了。

  浮石自己也在墜天。

  人站上去,便同它一道緩慢上升,幾乎不耗靈力。

  真正耗力的,只是浮石之間的騰挪。

  道理簡單,做起來難。

  浮石大小、速度、方向各不相同,漂移軌跡又受潮汐牽引,無時無刻不在變。

  要在這許多變化里找到最省力的搭便車之法,眼力、算力、定力,缺一不可。

  而這三樣,恰恰是他季倉的本錢。

  「以浮石為舟,搭便車升到所需高度,再趁潮汐回擺的間隙橫移到對面。」

  他說,「先在相鄰幾塊上試試。」

  兩人小試騰挪,果然,借力比硬抗省得多。

  但浮石軌跡漂移,潮汐來去無定,一腳踏錯便永久墜天——容錯為零。

  束繩重新繫緊,分工照舊。

  他算軌跡、報起跳點與間隙;她出力、穩勢、拉人。

  「記住這感覺。」

  季倉道,「別跟它較勁,它往哪兒'墜',你就搭它一程。等潮汐松的那口氣,我們再橫過去。」

  「省是省,可這跟踩著一瓣瓣往上飄的葉子過河有什麼分別,踩空一瓣就沒了。」

  齊溪連跳兩塊浮石,終於穩住身形。

  「所以繩繫緊,眼睛只看我報的那塊。前頭有座大石台,先落那兒。」

  移動間,季倉望見前方一塊明顯更大、更穩的倒垂石台,台上似伏著什麼。

  他決定先靠過去落腳。

  兩人落上石台。

  石台背向潮汐來勢的一角,靜靜枯坐著一具遺骸。

  身形早已乾枯,衣袍法器盡數朽壞,面目模糊難辨。

  一隻手仍死死扣著石棱,另一隻垂在身側,指尖前方的石面上,刻著一道道數算潮汐與浮石走向的刻痕。

  刻痕在最關鍵處戛然而止。


  季倉沒碰遺骸,繞著看了一周。

  腳邊是一顆顆被捏碎、靈力榨得乾乾淨淨的靈石碎屑。

  石台上釘著幾枚鏽死的錨樁,樁痕朝向全是「把自己往石上釘」的方向。

  刻痕由密漸疏,由穩漸亂。

  他蹲下來,一處一處看過去。

  靈石碎口齊整,顯是主人還有餘力時,一顆顆按部就班榨取續命的。

  錨樁鏽得厲害,卻仍能看出當年入石的力道,樁身微彎,全朝向石台內側——這人是鐵了心要把自己釘死在這裡。

  最後他才去看那半道刻痕。

  這位前輩誤入此地後,選了把自己錨定在石上、硬抗墜天、苦等轉機。

  可墜天無休無止,靈石一顆顆耗盡,人便在等待中被一點點榨乾。

  直到最後,他才從潮汐刻痕里摸出「借浮石、趁隙橫移「的生路。

  然而刻痕停在半路。

  他已經沒有力氣,邁出哪怕一步。

  「靈石全是被他自己一顆顆榨空的。」

  季倉一一指給齊溪看,聲音很平,「錨樁朝里,是想把自己釘死在石上、跟墜天硬耗。這些刻痕,是在數潮汐、算浮石。」

  「他……算到了嗎?」齊溪低聲問。

  「算到了。」

  季倉指尖落在那半道中斷的刻痕上,停了很久。

  「你看這最後幾道。借浮石、趁潮汐回擺橫移——跟我想的,分毫不差。」

  「那他怎麼還……」

  「算到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邁出去了。」

  季倉合掌,緩緩道,「他不是被什麼所害。是被這地方,一寸寸耗乾的。」

  二人默立。

  季倉雙手合十,為無名逝者正了正朽壞的衣襟,念一句往生短偈。

  不翻動,不取走任何遺物,只把那半道未竟的刻痕牢牢記下。

  齊溪也收了慣常的調笑,鄭重斂衽一禮:「多謝前輩指路。」

  「前輩以命相告:不能抗、不能等。」季倉道,「我們走。」

  識海里,白兕看見遺骸,疲憊、近乎淡漠地低低一句:『……又一個。』

  季倉心中一震,欲追問,抬眼見齊溪就在身側,便按下不表。

  石台尚穩。

  季倉讓齊溪躍去相鄰幾塊浮石探清下一段落腳點,順手把遺骸身邊那幾枚鏽錨樁拔來,磨一磨還能當固定器用。

  他留下,再核一遍潮汐刻痕,回養靈力。

  齊溪不疑有他,應聲系好繩,縱身躍出。

  身影在浮石間起落,距石台不遠,彼此可望。

  台上只剩季倉一人。

  識海里,白兕的聲音褪去了平日的吊兒郎當,『季小子,你腳下這片空地方……本座認得。』

  『說。』季倉盤膝不動,心中應道。

  『早年間,塔還好好的時候,是九層一體、上下貫通的。

  七層以上,便是這樣一片浮空的域。來闖塔的修士踩著'升石'一級級渡空,本座……

  本座便在前方給他們引路,指給他們哪塊石頭穩、哪陣風要起。

  那時候,這地方熱鬧得很,有人唱著歌就渡過去了。』

  『後來呢。』

  白兕怔了怔:『後來……』

  『塔是怎麼斷的?與你一同守塔的那位,又去了哪裡?』

  季倉追問,聲音在識海里壓得很穩。

  『後來出了……出了件大事。本座抱著下半截……那位、那位在上半截……它……』

  白兕的聲音毫無徵兆地一陣刺痛、紊亂,像被人在舊傷口上狠狠擰了一把,猛地卡住。

  『又斷了。』

  白兕煩躁、沮喪,近乎自語,『怪了。每回一到這兒,最要緊的那截就裹在霧裡,怎麼都想不起來。

  是誰、怎麼斷的、它後來怎樣,本座……本座竟一個字都抓不住。只記得冷,記得'斷了',記得本座沒能……』


  聲音低下去,再不成句。

  季倉連問數遍,白兕只剩零碎的「冷「「斷了「「沒能「,再無有效一字,最終疲憊沉寂。

  季倉沒有再逼。

  他聽得出,白兕是真的想不起來,不是不肯說。

  那種被剜去一塊、偏又記掛著什麼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這些年,他自己不也常常在深夜裡,被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舊事攪得難以成眠麼。

  他沒有深想,只把這份異樣按在心底。

  眼下,還不到追根究底的時候。

  「大師?發什麼呆呢。」

  齊溪恰好拔了錨樁躍回,見他閉目端坐、神色微動。

  季倉睜眼,剎那間神色如常,接過錨樁。

  「在核對著前輩的潮汐刻痕,路線,我想通了。

  齊溪不再多言,跟著季倉離台,正式開始橫渡墜天空域。

  成串浮石如向上漂散的碎玉,潮汐在灰霧深處一漲一落。

  踩浮石搭便車、最大限度省靈力,等、跳、停。

  季倉盯潮汐、算浮石漂移、報每一個起跳點與橫移視窗。

  齊溪負責爆發騰挪、束繩互保。

  倒行功在這般持續精細的運用里,又凝實一分。

  兩人已經橫渡了大半。

  浮石之間的間隔越來越大,能落腳的時間越來越短,每一次騰躍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季倉的報點聲越來越急促,齊溪的呼吸也越來越重。

  老藤盤在束繩上,時不時緊一緊。

  對面的實體岩層已經隱約可見。

  就在這時,險情突生。

  一塊承重浮石毫無徵兆地崩裂,齊溪一腳踩空,被朝天引力陡然拽起。

  束繩繃直,把蹲在另一石上的季倉也生生拖得滑出石沿。

  兩人一上一下懸在空里,「下方「是吞人的無盡灰霧。

  老藤本能纏緊束繩,又繞住石棱。

  季倉死死盯著遠處碎石的升降,算那潮汐「回擺「的一瞬。

  「別掙!……三、二、一,盪!「

  齊溪信他到極致,不掙不搶,恰在那一瞬借引力回擺之勢盪身,厚靈力全數爆發,反把兩人一併甩上前一塊大浮石。

  翻滾著脫險,皆大口喘息。

  方才但凡慢上半息,或是方向錯了分毫,此刻便已成了這空域裡兩具永遠上升的浮塵。

  齊溪緩過勁來,忽然覺得後怕,抓著束繩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前輩那半道刻痕,咱倆替他走完了。」

  齊溪癱在石上,想笑,又笑不出聲。

  「嗯。」季倉喘著,望向石台方向,極輕,「不辜負他。」

  識海里,白兕斷續,憑「舊識」報空間:『右前方那塊大的,穩。再數三息,潮就松……就是現在!』

  借最後一道潮汐間隙橫移,兩人終於踏上對面重新連成一片的倒懸岩層與建築,脫力坐倒,回望那片吞沒過無名前輩、也險些吞掉他們的空域。

  季倉把那半道刻痕默默記在心底,起身繼續向前。

  前路轉入一片鏡面密度驟然升高的區域。

  地、壁、殘柱,無處不是光可鑑人的鏡。

  兩人被無數個自己的倒影包圍。

  這鏡面與先前不同。

  先前的鏡只是零星幾面;這裡的鏡密密匝匝,連成一片。

  人走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或近或遠,或大或小,層層疊疊,看得久了竟分不清哪個是真身,哪個是影。

  齊溪本能地放慢腳步,玉尺橫在身前,如臨大敵。

  季倉無意間抬眼,瞥見身側鏡面里那個「自己」。

  抬手,轉身——竟比他慢了半拍。

  他心頭一跳,猛地定睛再看。

  倒影卻已與他動作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彷佛方才只是靈力耗竭後的一瞬眼花。

  「大師,怎麼了?」齊溪連忙回頭。


  季倉再看一眼那面鏡,倒影如常。

  他緩緩搖頭:「無事。許是靈力耗得狠了,看花了眼。走吧。」

  說著,提步跟上齊溪。

  鏡面深處,兩道倒影隨他們而動。

  這一次,誰也沒看清,究竟差沒差……

  穿過墜天空域,兩人進入一片鏡面密度極高的區域。

  地、壁、殘柱、懸空碎裂的鏡片,處處是鏡。

  數不清的「自己」層層疊疊圍攏過來,人影幢幢,卻靜得只剩腳步。

  這裡的鏡比方才那片還要密集。

  鏡面與鏡面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人走在其中,像被無數個自己夾在當中。

  頭頂是倒映著倒影的鏡,腳下也是,前後左右無窮無盡。

  每走一步,都有成百上千個「季倉」、成百上千個「齊溪」,在同一時刻或快或慢地抬步、落腳、轉頭。

  季倉抬步,眼角餘光里,鏡中的「他」卻遲了一瞬才抬步。

  他停身,再抬手。

  那倒影果然慢了一線才跟上。

  他看向齊溪。

  兩人同時做動作,四面鏡子裡的倒影齊刷刷慢半拍——絕非眼花。

  季倉又試了幾次。

  快抬、慢抬、突然轉身。

  無論他怎麼做,鏡中的倒影總是慢上那麼一線。

  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他的動作要穿過那層霧才能傳到鏡中的「自己「身上。

  齊溪也來了興致,對著鏡子揮手。

  鏡中的她慢半拍地揮了揮手。

  她又皺眉,鏡中的她慢半拍地皺起了眉。

  「這倒是新鮮。」她道,「跟照了一面會喘氣的鏡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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