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界膜裂口,一步踏入台心。
一種極其突兀的轉換。
前一瞬,兩人還置身於倒卷的塔梯,被墜力、被靈潮、被七關回潮的規矩一層層壓得喘不過氣;
後一瞬,一切喧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莊嚴的靜。
不是尋常的靜,尋常的靜里有蟲鳴、風聲、自己的心跳。
這裡的靜是空的,空得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活物的大殿,連呼吸放輕了都顯得唐突。
台心的空間極廣,也極高。
抬頭望去,穹頂般的層疊結構環抱著中央,像一隻巨大的、倒扣的手掌,把最深處那點上三層小心翼翼地護在掌心。
四下空無一人,只有他們兩人的呼吸,和那靜得能聽見回聲的腳步。
倒卷靈潮、規則回潮、沉重壓制,盡數消失,連逆行周天都在此平順下來,久違地能回一口真元。
季倉運轉了一個小周天,那股從進塔就一直擰著經脈的逆行滯澀,竟在這片空間裡自行化開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松。
兩人脫力踏入,稍緩片刻,環顧四周。
中央遠處,上三層被柔光封裹,靜靜懸浮。
齊溪扶著一截倒垂的石欄大口喘氣,好半晌才緩過來。
她的髮髻早已散了,紫裙上全是灰土與血跡,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地望著中央那點上三層,像要把那三段塔層一寸寸刻進心裡。
她走了這麼多年的修行路,見過名山,見過大川,見過宗門,見過秘境,卻從未見過這樣一處所在。
這裡不像人間,也不像她所知的任何一界。
它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靜靜地等著誰來喚醒。
「到了……真的到了。路是直的,就一條,直通它腳下,再沒有岔路,再沒有東西攔你。季小子,千年了。」
識海里,白兕歸心似箭,聲音清晰到發顫。
這一路,白兕從未像此刻這樣聲音清晰,又帶著壓抑不住的顫。
它找那半截找了整整千年。
千年裡,它寄身鏡中,守著下六層,一遍遍地問,一遍遍地想,卻始終拼不出當年的全貌。
如今那半截就在眼前,它反而有些不敢信了。
「梯上跟索命似的,進來倒太平了。大師,最難的關,咱們是不是……闖過來了?」
齊溪長出一口氣,幾乎站不穩,扶著他笑。
「殺陣在外,陣眼自靜。越往裡越無攻伐。闖過了。剩下的,只是走到它面前。」
季倉緩過一口氣,望著中央,平靜地說道。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中央那三段塔層上,沒有移開。
可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極輕地蜷了一下。
這一路被坑了太多回,太平的地方反而讓他骨子裡那根弦松不下來。
但他沒說。
都走到這兒了,總得讓身邊的人喘口氣。
兩人向中央推進,果然一條通路筆直,再無岔路迷障,再無規則陷井。
沿途布下的接應點到了這兒再沒亮起,暗號也無須再敲。
那是一條極寬、極平的直路,兩側是緩緩流轉的柔光,像兩條靜止的河。
路上沒有碎石,沒有陷阱,甚至連灰塵都看不見。
兩人走在上面,幾乎不必費什麼力氣,只順著那路一步步往前。
齊溪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回頭看季倉,見他也是一臉平靜,才勉強壓下了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
「你費那麼大勁布的點、教我的暗號,到頭來一個沒用上。」
齊溪看看一路沉寂的接應點,笑道。
「用不上才好。」
季倉也淡淡一笑。
他心裡是鬆快的。
這些備下的東西本就是為了「萬一」,如今「萬一」沒有來,他們平平安安走到這兒,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間那根重新編過的束繩,繩結還結實,繩身磨出了毛邊,卻比剛編的時候更順手了。
「也是。說真的,順利得我都有點不敢信。」齊溪道。
季倉腳步未停。
那絲「太順」的異樣在他心頭極輕地掠過,又被他按了下去。
「陣眼從來都是安靜……能闖過外頭那些關走到這兒的,本就不會再有攔路的。走吧,就到了。」
齊溪跟在他身側,心情也漸漸鬆了下來。
她想起這一路的九死一生,又看看眼前這條坦途,腳步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她側過頭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見季倉神色平靜,便也把話咽了回去,只默默跟緊了他。
距上三層越來越近,三段古塔層的形貌清晰起來。
殘缺、莊嚴,被層層柔光灰霧封裹,光到近前便「沉」進去,靜得像沉睡了千年。
越往前走,那股柔光便越盛。
它不像陽光,也不像火光,而是一種極溫潤的、不刺眼的光,從中央那三段塔層上緩緩地、不間斷地流淌下來。
季倉走在這光里,只覺連神魂都被照得通透了幾分。
七層、八層、九層。
三段塔層自下而上相疊,每一層都殘缺不全,卻又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莊嚴。
它們靜靜懸著,像三個沉默的巨人,在千年的灰霧裡等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歸人。
「本座心跳得慌……季小子,真要接上了。」白兕又怯又急。
「記得我說的,聽號令,牽引、承接都等我發話。我答應你,接它回家。」
季倉在識海做最後的安撫,極穩,又極柔。
「嗯,都聽你的。」白兕小聲道。
季倉的目光落在那三段塔層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玉簡。
這一樁舊緣他扛了太久,久到有時候連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為了一個承諾,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可此刻看著那三段塔層,他知道,無論為了什麼,都該有個結果了。
走到收塔位前,季倉停下腳步,又仔細看了一遍那三段塔層,確認沒有異常。
然後轉向齊溪。
「收塔時我心神要全放在接引上,顧不了身側。側翼,勞煩你。」
「分內事,你只管收,身後有我。」
齊溪利落應下,一如前九關。
「一路,多謝。」季倉鄭重道。
「出去再謝不遲。走,摘果子去。」齊溪笑著避開他那鄭重,擺了擺手。
行至收塔位,距上三層最後一段。
因鏡中下六層同源臨近,上三層泛起收塔前最強一次共鳴。
以中央塔層為心,柔光與靈壓漣漪層層盪開。
整座台心光影流轉,視線被柔白光華所蔽,神識被共鳴壓得一瞬模糊。
那共鳴來得極柔,也極盛。
一圈一圈的柔光自塔層中心蕩漾開來,像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光波過處,整座台心都亮了起來,連那倒懸的穹頂都被映得流光溢彩。
季倉只覺丹田裡的同心鏡也在這共鳴中微微發燙。
那是一種同源的、血脈相連般的震顫,從鏡中下六層一直傳到他的心口。
「就是這陣共鳴,同源相應,最好接引。齊溪,側翼。」季倉在柔光中低聲道。
齊溪自然轉頭望向中央上三層,依言移步側後護法,目光被那輪柔光徹底吸住。
「放心,有我。」她抬眼望塔,移步。
柔光流轉、遮蔽數息,再緩緩斂定。
季倉仍立在原地,姿勢、語氣分毫不差,已抬起手朝中央展開接引。
那柔光在這一刻達到了最盛。
它層層疊疊,將整個收塔位都籠罩其中,連人影都看不真切。
齊溪仰頭望著中央,只覺得滿眼都是光,滿心都是那即將到手的機緣,一時竟有些恍惚。
「開始了。」他聲音平穩。
齊溪回首,他分毫未變。
此後,明面上的「釋心」便一直專注於接引。
他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說話,只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中央那三段塔層上。
齊溪守在他側後,兩人之間靜得只剩下光暈流轉的、幾不可聞的輕響。
接引的過程漫長而安靜。
那上三層的柔光隨著他的牽引漸漸起了變化。
起先只是緩緩流轉,到後來竟像是有了回應,一層層地朝他掌心匯聚。
整座台心都被這股同源的共鳴輕輕地震動著。
齊溪望著這一幕,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她知道,那枚她求了半生的機緣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只要再等片刻,只要他完成這最後一步,那三段塔層便會落入……落入他們手中。
這個「他們」,讓她心裡極輕地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沒讓那點異樣浮到臉上來。
她的手垂在身側,寬袖遮著。
那袖中一直靜靜纏著的某樣東西,此刻彷佛也隨著她的心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接引緩緩展開。
明面「釋心」專注接引,神識真元朝中央上三層緩緩鋪展,收塔者面朝塔、背對側後,周身最是不設防。
他的動作極穩,神識如絲一縷縷地鋪向中央。
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像是所有的心神都已經系在了那三段塔層之上。
身後的一切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齊溪以「護法」為名從容移動,一步步站定。
側後三步,倚台心結構陰影,可進可退,一出手即鎖他周身要穴的位置。
每一步都掛著「替你看住身後盲區」的正當名目。
她的步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每走一步都像是早已想好了落點。
左腳落在他影子的邊緣,右腳再跟上半步,寬袖在身側輕輕晃著,不發出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響。
她甚至調整了呼吸,讓它和光暈流轉的頻率重合,這樣她的呼吸就不會被他聽見。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背對著她的身影上,也落在更遠處那即將應「收「的三段塔層上。
側後三步,不遠不近。
這個距離既方便她隨時出手護住他暴露在外的後背,也方便她看清全域性。
這是她對自己說的話。
她站定,寬袖垂落,指尖在袖中極輕地攏了攏。
「接引到哪一步了?「她語氣平常,帶著點慣有的漫不經心。
「同源已接上,再片刻……莫讓任何東西近我。「他心神在塔,背對著她。
「嗯。專心你的,身後是我。「齊溪道。
短暫靜默,只剩光暈無聲流轉。
她垂了垂眼又抬起,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怕自己呼吸太重。
她的目光從他的後腦勺移到他的肩,又從肩移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穩,掌心朝前,五指微張,正承接著那聚過來的光。
寬袖裡指尖極輕地攏了攏,又鬆開,再攏定。
袖中的東西是溫的。
那溫度一路從腕骨傳上來,傳到她的小臂,傳到她的胸口,和她跳得過快的心撞在一起。
接引抵臨界,上三層光暈大盛,即將應「收「。
他全部心神凝於中央,對身側身後毫無保留。
這一場接引漫長而安靜。
他專注地鋪展神識,她專注地守著側翼。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束繩鬆鬆地垂在兩人腕間,隨著光暈的流轉極輕地晃著。
那繩子是他們一路的憑據。
他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繩子一直沒斷過。
此刻它就那樣垂在兩人之間,松松垮垮的,像一根隨時可以扯斷的線。
齊溪在側後三步站定。
她靜靜望著他的背影,又望向那觸手可及的三段古塔。
柔光映在她臉上,辨不清神色。
她極輕地喚了一聲。
「要成了。「他在光暈中,聲音低而專注。
「大師。「齊溪望著他,極輕。
「嗯?「他未回頭,隨口應道。
沒有回答。
柔光無聲流轉,她袖中的手緩緩攏定。
台心靜得可怕。
柔光仍在無聲流轉,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鏡面般的地上。
他的影子背對著她的影子,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一根松松垂著的束繩。
他背對著她,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在他背影與三段塔層之間來回了最後一遍。
柔光里,她袖中那物事終於不再動了。
它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腕骨,像一條蟄伏的蛇,等著那一聲令下。
台心的靜漫開來,漫過柔光,漫過那兩段隔著三步的影子,漫過那根松松垂著的束繩。
沒有風。
沒有聲。
連光暈流轉的輕響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只有那三步的距離,和她袖中攏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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