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兕的聲音里有一種遲來的釋然。
它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上半截被另一個帶著，封進了這片映象空間。那道劍意也留在裡頭。」
「整整千年，另一個和那道劍意就在上三層里互相耗、互相殺。」
「另一個在苦苦壓著它，不讓它奪了整座上三層；它就想耗死另一個！」
白兕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與痛楚。
「那道劍意出不了上三層，得找『門』。千年裡闖到它跟前的修士，法力、菁華都成了它續命的口糧。」
那些闖進上三層的修士，一個都沒有出去過。
「而最好的『門』，就是拿同源靈寶、親手把上三層收走的人。」
「靈寶一收，它就能順著鏡子反噬持鏡人的神魂，奪了軀殼，從此出世！」
白兕的聲音驟然一碎。
像有什麼東西在它靈體深處斷裂了，那聲音讓季倉的心猛地一沉。
「季小子……本座『碰』到它了。另一個……另一個快不行了，它被那道劍意磨了一千年，只剩一口氣了啊……」
季倉心頭劇震。
手指在袖中掐緊了掌心，疼意讓他瞬間清醒。
眼前這個局面，必須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這塔不是自封，是被那道劍意釘死；
白兕記不全往事，是因為記憶被那一劍斬缺；
那半截塔里還困著另一個和白兕同源的、垂死的存在。
他沒有再猶豫。
老藤無聲散開，他緩步自暗影中走了出來。
腳步落在塔心石面上，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個算清了所有變數、終於落子的人。
齊溪被劍意纏得踉蹌，本能地抬眼，去找那個被她縛住、本應兩時辰不能動的「釋心」。
她看過去的目光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她不知道自己在希望看到什麼。
是希望他果然被困住了，好證明她方才的出手並非全無意義？
還是希望他能想出什麼辦法來，幫她脫出這個死局？
可那被捆仙繩捆著的身影，此刻正一點點褪去形貌。
繩索仍纏得嚴嚴實實。
那上的木屬禁制還在運轉，靈光微閃，證明還在有效捆綁。
可繩下那具「僧身」卻在緩緩地、無聲地瓦解。
先是眉眼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墨色從邊緣開始暈開。
接著是輪廓，像被風吹散的煙。
最後連那身僧袍的顏色都如被水沖淡的墨，一層層褪了下去。
那過程極安靜，安靜得像時間倒流，像某種偽裝被一點點剝離。
底下露出的，是一具眉目呆滯的墨色傀儡。
她用本命法寶，費盡心機……竟捆了一具假人。
齊溪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跪在地上，劍意纏身，可那一刻，心口那股怒意還是燒了上來，燒得她指尖都在發抖。
「你……你什麼時候……」
齊溪忍不住聲音發顫。
「收塔前那陣共鳴晃眼，你抬眼看塔的三息，老藤就把我換出來了。」
季倉看了一眼被繩索捆著的墨色傀儡，又看了看她，語氣平淡。
三息。
就三息。
她忽然想起那個瞬間，塔層共鳴的波動驟然加劇，她下意識抬眼去看塔，只有三息，極短暫的三息。
她看完塔便低頭繼續走位，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任何異常。
那三息里，他的氣息、他的身形、他的存在感，竟然分毫未變。
他換了一具傀儡替身，而她渾然不知。
齊溪的心底浮起一陣寒意，那寒意比劍意更讓她後怕。
她自以為掌控了全域性，可他比她更早一步，將計就計。
她以為自己是獵手，實際上她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他撤去僧人偽裝，還以本來面目。
一身青衣，本色示人，經塔梯苦戰、藤中調息，臉色仍有些蒼白，神態卻從容得近乎閒適。
那張臉還是她熟悉的五官，眉眼清雋，輪廓分明，可褪去僧袍之後，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沒有了那層佛修的清淨與超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滴水不漏的審視。
像一個在坊市里把帳本算得清清楚楚的商人，三文兩顆，童叟無欺，可帳本底下壓著的東西，誰也看不見。
「我留這一手，本是疑心那塔里壓著東西，不肯把真身放在最險處。」
他頓了頓，看著她，「倒沒料到，先撞上來的，是你。」
這句話說完，他的語氣里有一種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嘆息。
像一盤棋下到最後，發現對手走了一步自己沒算到的棋，可那步棋恰好被自己更早一步的布局擋了。
齊溪被劍意絞得悶哼，單膝跪地，卻仍死死撐著不肯出聲。
她的嘴角滲出了一絲血，那是劍意絞碎經脈時溢位來的。
她咬緊了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季倉負手站在三步外，微微俯身，忽然笑了。
「齊仙子。方才你說，有緣再見？」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這個方才還勝券在握、如今卻劍意纏身的女子。
笑意很淡，淡得像茶麵上浮著的一層薄霧，可那底下壓著的東西，齊溪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底下沒有得意，沒有幸災樂禍，甚至沒有報復的快感。
那底下是一種平靜的、近乎冷淡的審視，像一個算清了所有帳目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把帳本翻開，一筆一筆地看。
「現在嘛……」他笑眯眯，一字一頓，「仙子，求我呀。」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齊溪耳里，比劍意更讓她難受。
齊溪驕傲，屈辱地閉眼，又睜開。
她的嘴唇在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她這輩子求過人嗎？
在初入修仙界的時候，她求過。
可後來她就不求了。
她咬著牙告訴自己，這輩子只求自己。
可此刻她跪在地上，劍意纏身，元神將滅，她唯一的活路就在眼前這個人手裡。
劍意的痛苦與現實逼她折腰，她卻只極簡地咬牙道：「……季倉，條件你開。」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祭出自己的同心鏡，對準她手中那面。
「你……你也有？！」齊溪第一次見這面鏡，瞳孔驟縮。
那面鏡在她眼中與自己的幾乎一模一樣，古樸銅鏡，雲紋鏡背，連鏡面的溫潤光澤都如出一轍。
可細看之下，鏡背的雲紋是反的，像一面鏡子的倒影。
她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以為自己在下一盤棋，可她連棋盤有多大都沒看清。
雙鏡相對。
他鏡中，白兕引動下六層；
她鏡中，上三層與那道劍意被同源之力一寸寸牽動。
兩面鏡隔空共鳴，上三層與下六層像一座斷了千年的塔，終於在鏡中接上了一口氣。
那種共鳴劇烈得讓空氣都在震顫，塔心的四壁發出極低的嗡鳴，像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片刻。
齊溪能感覺到自己鏡中有什麼東西在動，在往上，在往另一面鏡的方向涌，像斷開的經脈重新接續。
「別掙！越掙它纏得越死！守住你最後一點元神，鏡心對準我的鏡！」季倉厲喝。
「對準了！」齊溪痛極，卻照做，嘶聲道。
她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可她的手沒有抖。
她把鏡面死死對準他的鏡面，兩鏡之間隔著一尺的距離，鏡面遙遙相對，光暈在空中交纏，像兩股擰在一起的繩。
季倉左手符陣手套五符齊發。
冰封、金光、火龍、木藤、金光，依序嵌入沿途預埋的接應點陣位，陣符靈陣「封禁連環」瞬息成型。
五張符幾乎在同一瞬間從他指間彈出，每一張都精準地釘在預定的方位上，沒有一絲偏差。
那些接應點是他早在布陣時便埋好的，那時候他還不確定會面對什麼，但他習慣把所有可能都算進去。
紫雲寶爐五行閉環為陣心，雙鏡同源共振為陣引。
寶爐懸在台心正中，五行之力從中溢位，形成一個閉環，將整個台心籠罩在內。
五張符陣靈符幾乎在同一瞬間齊齊炸亮，冰封封其退路，金光困其方位，火龍逼其現身，木藤纏其去勢，最後一枚金光補在陣心。
符光炸開的那一刻，整個台心亮如白晝。
寶爐被青白劍氣劈得明滅不定，他口角溢血，單膝砸地，又強撐著起身，指尖再彈三張金光符陣補位。
那血從他嘴角淌下來，他沒擦。
他單手撐地，指節泛白，撐了兩下才站起來。
然後他抬手的瞬間，三張金光符已經飛了出去，補在陣位的空缺處。
那劍意察覺有人要斷它出世之路，凶性暴漲。
一道青白劍氣自她鏡中劈出，凌厲得幾乎要把整個台心劈開。
那劍氣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決然，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嘯。
台心的石面上瞬間多出一道深痕，焦黑，冒著青煙。
季倉的符陣靈符被這一劍一張張炸裂，碎成漫天飛灰。
每炸一張，他的身體便震一下，口角的血涌得更凶。
可他咬著牙，沒有退。
「白兕，拉！」他暴喝。
雙鏡嗡鳴大作。
白兕與灰兕殘靈隔鏡第一次「相觸」，合力一引。
那道青白劍意被一寸寸拽離齊溪周身，倒卷回鏡。
那是兩半座塔的塔靈，隔了千年、隔著兩面鏡，第一次觸到了彼此。
白兕的光在鏡中劇烈地顫抖。
那顫抖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狂喜與悲慟，像一個人終於見到了失散千年的親人，可那親人已經奄奄一息。
而她鏡中那縷將散未散的殘息也極微弱地應了一下。
就這一下，輕得幾乎不存在，像將滅的燭火最後跳了一下，可那一下，落在了白兕的感知里。
就這一下，那道青白劍意像被抽去了根基，驟然一松。
符陣靈符燃盡的灰燼在空中凝成最後一道封紋。
那封紋落在兩面鏡上，像一道無形的鎖，將兩個鏡中的東西牢牢封在各自的位置上。
那道青白劍意終究沒能掙脫雙鏡的束縛，被一寸寸硬生生拖回了她鏡中的上三層。
它掙扎過，那道掙扎讓整個台心都在震。
可雙鏡的共鳴之力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把它一點一點地按了回去。
它最後的嘶鳴極低極沉，像一聲被咽回去的咆哮。
可它也沒有消亡，只是被重新封住，像一頭受了傷的蟄伏凶獸，還在暗處冷冷地窺伺著。
齊溪甚至能感覺到它縮回鏡中深處時的觸感，那種冰冷從她掌心抽離時，她的手指已經僵得無法彎曲了。
她被吸去大半靈力，臉色慘白，渾身脫力，元神卻保住了。
她癱坐在地上，鏡子從她掌心滑落，磕在石面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她的手指還在蜷著，僵得掰不開，指節發白，指甲下泛著青。
季倉也身負重傷。
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還掛著血，胸口起伏得很不平穩。
他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膝蓋，指節在發抖。
慘勝。
「你到底想要什麼？」
齊溪臉色慘白，垂眼許久。
她不看他，只看自己僵直的手指。
指尖在抖，抖得很輕微，可那抖不受她控制。
她這一輩子，吃過的虧不少，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輸了。
輸得連退路都沒有。
「第一，你的鏡沒我解禁，開不得；第二，這東西沒死，你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它出不來，你也走不脫。」
季倉道。
她問不下去了。
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已經徹底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以為的獨一份，人家也有；她以為的勝利轉眼成空；她以為的死局又被這人只手翻盤。
她引以為傲的謀劃，在他面前像小孩子的把戲。
識海里，白兕的聲音忽然顫得不成樣子。
「季小子……本座……本座『碰』到它了。另一個……只剩一縷殘息，被磨了千年，將散未散。它在她鏡中最深處，極微弱地……『應』了本座一下。」
季倉臉色微變。
兩半塔齊了，卻隔著雙鏡。
灰兕，命懸一線。
若想救灰兕，唯有雙鏡合一。
就在此刻。
遠處，裂隙之外，一道道氣息正朝台心飛速逼近。
那些氣息來得極快，毫不掩飾，帶著一股股凌厲殺意。
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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