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張維賢坐車回府,手裡緊緊攥先皇贈予新君的那塊玉佩。
他實在沒想到天子會在那樣一個場合拉自己「入伙」。
可轉念一想,張維賢還有些佩服天子的手段。
在如此情形關頭,誰會拒絕新皇拋來的橄欖枝?
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
一個沒受過帝王之業的人能行事如此,張維賢已是不敢低看他一眼。
畢竟上一位背景如此的,還是肅皇帝朱厚熜。
張維賢是欣賞新君的。
人過花甲,歷三朝,他本對世事已經看淡,可聽年輕天子的一番肺腑之言,竟使他心中之火又重新燃燒起來。
好似回到十八九歲,風華正茂,滿心抱負。
雖說儘是些收攏人心的話,可耐不住句句在他心坎。
光是孤不能對不起祖宗那句。
就讓張維賢想起戰死靖難的河間王張玉,枉死土木堡的英國公張輔,想起自家牌匾上的「忠勇」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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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脈是馬上天子,他張家又何嘗不是肱股之臣。
百年富貴沒磨平張家人的脊樑!
車行抵府,張之極已在門外等候。
「父親。」
張維賢刻意避開兒子抬起的,想要扶他下車的手,似乎這樣就能證明自己還沒有老,還能為國效忠。
「之極,今日去趟五軍營,整理好你麾下軍兵的在冊人數,切記,莫張揚。」
「可是天子想改革三大營?」
「讓你去便去,問這麼多作甚!」
婆婆媽媽!
張維賢在見過天子的雷厲風行後,竟對自己這位向來謹慎的兒子有些不滿。
他頭也不回的走入屋內,雖說當下滿心煩愁,但還得洗漱更衣,因為不久後,便是新君的登基大典了。
當然,京城的藍天下,為國事犯愁的貴人遠不止張維賢一個。
其中最「顯貴」的,當屬新君朱由檢。
設鹵簿儀仗、告祀天地宗廟,等這一系列繁瑣的流程走完,身著袞冕禮服的他才到了皇極殿外。
累,太累了。
關鍵還費錢!費朕的錢!
朱由檢皺著眉,瞧了眼身上衣服。
還記得他對這次的登基大典只有一個指示,一切從簡。
不過禮部全然沒聽進去。
只可惜禮部尚書孟紹虞今日恐難在聖前請罪,估摸還在許閻王那喝茶。
「陛下,禮部呈上了選定的四個年號,還請陛下在其中定奪。」
徐應元手捧方正木盆,上頭擺著棕紙和硃筆,紙上則寫有四個大字:乾聖、興福、咸嘉、崇貞。
其字筆力遒勁,非大家不可做。
朱由檢一掃而過,想起前身選了崇貞二字,而又添了一筆改為崇禎,冥冥中,似乎早有暗示他多年所為不過多此一筆。
決不能重蹈覆轍!
朱由檢心裡這樣想。
用魏黨、立親衛、一夜血案淨宮闈,自己冥冥中已經改變了歷史走向。
大船一旦開拔,便無法回頭,那為何還要拘泥於這四個年號?
「用永昌吧。」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朱由檢取來硃筆,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大字。
這是多年後闖王李自成所用年號。
而朱由檢接下來要做的,實和推翻朱明的起義軍沒什麼區別。
他要一步步挖出大明朝的陳疴,要冒犯根源,便自然成了反賊。
勛貴、世家、內賊,貪官……都要殺。
反正他本身就對這些人沒什麼好感。
當然,他和李自成也有區別。
他朱由檢要當的,是這明末最大的反賊。
他朱由檢要乾的,是教這日月換新天!
聖口一開,無人敢駁。
徐應元奉旨退下,王承恩則看了眼禮儀官,便隨朱由檢登上階去。
一階一階,朱由檢登的緩慢,步履千斤。
越往上,便離龍椅越近。
越往上,便離世間最高的權力越近。
而越往上,他也註定要承擔越重的因果。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重擔,天下四萬萬蒼生黎庶的一生,都要由他一肩扛之。
朱由檢伸手摸過龍椅扶手,冰冰涼涼,一如兄長棺槨。
這便是天下大位?
朱由檢閉上眼,深吸口氣,轉身,入座。
同時,禮儀官一聲驚呼:
「信王升御座!」
「文武群臣入,依品列班!」
啪!
鞭鳴響,兩旁黃鐘聲樂悠悠而起,如從天上來,縹緲神聖。
朱由檢睜開眼,俯視皇極殿外廣場,人群魚貫而入。
先入之為披甲護衛,穿行交叉,分立要害,肅殺威武。
後入之為各品大臣,革帶佩綬,分列其班,神氣莊重。
觀此幕,何人能不動容?
朱由檢頓覺腦袋一空,已聽不清王承恩所述遺詔里寫了什麼。
只知一句「立年號永昌」後,黃鐘響,終將他的意識拉回。
當!當!當!
朱由檢俯視階下。
階下,是一路蔓延、不見盡頭的朝臣。
梁冠羅裳,頭陣者,緋袍寬袖,皆一品大員、世家勛貴,其後,青綠次第,亦為各部要員。
此刻,無論來者是誰,任你元勛之後,亦或權臣宿將,皆要拜伏!
群臣五拜三叩。
異口同聲:「臣等,恭迎新君繼位,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一陣蓋過一陣。
朱由檢的眼神也從先前的麻木轉而炙熱。
此非夢也!是實也!
前世書里的帝王偉業,英雄史詩就在面前!
震撼,唯有震撼。
朱由檢的腦海里,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前兩千餘年怒浪滔滔,翻滾而來,後八百載赴而繼之,直至山河重始。
當下,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孰可爭也!
朱由檢,眼中雖僅是朝臣,可心懷四海,耳中聽的是九州之民,在共同山呼他的名諱!
從萬里駱鳴的黃沙大漠,到煙柳畫橋的東南形勝,自雪落如席的遼北高原,至浪勢淹天的南海諸島,恍惚間,萬萬人在山南海北齊呼他的名諱,欲,震山掀海!
「眾卿,平身。」
一口濁氣吐出,覆蓋的,是東起朝鮮,西據吐番,南包安南,北距大磧,東西一萬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萬零九百四里的大明河山。
朱由檢的內心感到前所未有之沉重。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對他而言,沒得選,也不必選了!
這大明千瘡百孔的江山,我朱由檢來扛!
這天下億萬受苦之百姓,我朱由檢來救!
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重擔,這天下四萬萬蒼生黎庶的一生因果!
孤,一肩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