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好一尊現在佛
李青山一念既起,跨越千里浩渺煙波不過瞬息之間。
待他身形凝實,已然懸立於一座形貌奇特的海島之上空。
此島狀若巨鯨浮海,頭尾宛然,在皎潔月華與粼粼波光的映襯下,更顯幾分古老蒼茫之氣。
夜風拂過,帶來鹹濕的海霧與島上林木特有的清苦氣息。
島上山石嶙峋,如巨獸嶙峋的脊骨,黑地刺向夜空;林木森郁,在月色下投出重重疊疊、搖曳不定的暗影。
其間隱隱有房舍營寨之影,依山勢錯落,燈火零星,昏黃的光點在夜色中明滅,卻非漁村安寧之象,反透著一股粗剽悍、戒備森嚴的草莽氣息。
此地,正是南海頗有些凶名的「巨鯨島」,尋常商旅船隻往往避之不及。
然而,在如今李青山那已臻至不可思議之境、足以洞徹大千微毫的元神觀照之下,這座島嶼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更為複雜深邃的底色。
他的神識如無形之水,又似彌天極地的月光,悄無聲息地漫過整個島嶼的每一寸土地、每一處角落。
那些盤踞島上的「海盜」,雖作海上強人打扮,但細察之下,氣血之旺盛遠超尋常匪類,行動坐臥間隱隱有章法可循,絕非打家劫舍的烏合之眾可比。
更耐人尋味的是其衣著配飾、言行舉止的細微之處,某些年長者腰間懸掛的殘舊玉飾,形制古樸,非當今大乾流行;年輕人行走站立時不經意挺直的腰背,依稀殘留著前朝大周軍伍嚴整風紀的烙印;即便是在這海寇巢穴,某些人言談間偶爾流露出的矜持與某種沒落貴族特有的感覺,也如夜中之螢,難以完全掩去。
而在島嶼深處,幾處看似普通的石屋或隱蔽山洞內,更蟄伏著數股沉凝如萬載磐石、
剛猛內蘊如未出鞘古劍的氣息。
那氣息根基中隱隱帶著佛門武僧淬鍊肉身後特有的「金剛」韻味,渾厚堅實,卻又混雜著歷經血火殺劫、目睹宗門傾覆後難以磨滅的凜冽煞氣與深沉悲,與數十年前那場震動天下的大禪寺浩劫傳聞,隱隱吻合。
「藏龍臥虎,遺民隱士,武僧余脈————倒是個有意思的地方。」李青山心念微轉,對這些人的來歷與處境已瞭然於胸。
而此刻,他元神深處那份自領悟《過去彌陀經》真諦後便愈發敏銳玄妙的感知,已如被無形之弦撥動,清晰地捕捉到了從島中某處散發出的、一縷獨特而隱晦的道韻波動。
那波動像大地本身,厚重、真實、無言,卻承載一切;又似光陰長河中正在流淌的這一剎那,無法定格,卻真實不虛。
這是一種「把握當下」、將全部精神意志貫注於「現在」這一瞬、從而爆發出承載現世一切存在的磅礴意蘊!
「現在之意,果然在此。」李青山眸光微亮。
目標明確,他不再有絲毫耽擱。
身影輕輕一晃,便如一滴濃墨滴入清水,又如一縷夜風拂過山崗,倏忽間便「融」入了島嶼表層的土壤岩層之中。
厚達數十丈、乃至上百丈的土層與堅硬岩石,在他面前仿佛成了無形無質的虛影,被輕易穿透,未驚起半分塵埃,未觸動島上任何或明或暗、或簡陋或精妙的警戒陣法與機關。
於此界絕大多數修行者而言,他此刻的存在方式與行進手段,已然近乎「規則」的體現,超越了他們對「遁地」、「穿石」等道術的常規理解,尋常物質障礙,形同虛設。
瞬息之後,壓力與黑暗褪去,他已置身於巨鯨島地下極深之處。
這裡是一處渾然天成、不知沉寂了多少歲月的巨大石窟。
石窟空闊幽深,高不下十丈,方圓近百步,四壁皆是歷經千萬年地下水蝕而成的嶙峋怪石,形態詭奇,在一種不知源自何處的微光映照下,投出光怪陸離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純淨的地氣與土石特有的沉厚、微腥的韻味,隔絕了地上的一切喧囂。
而在石窟的中央,一方天然凸起、形似蓮座的巨大石台之上,竟孤零零地盤坐著一尊佛像。
佛像高約一丈六尺,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內斂、歷經無盡歲月洗禮的赤金色澤,非但沒有尋常寺廟金身佛像那般耀眼光華、寶相莊嚴,反而因其色澤厚重質樸、甚至有些斑駁,更添幾分歲月的滄桑沉澱與一種內蘊的、不容忽視的磅礴力量感。
它跌坐於一尊同樣由天然岩石略加雕琢而成的粗糙蓮台之上,姿態奇特,迥異於常見佛像或慈悲低眉、或威嚴怒目的制式。
只見其一手自然下垂,手臂舒展,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觸及下方石台的地面,姿態平和至極,仿佛並非刻意為之的「觸地印」,而是與腳下這承載萬物的大地有著某種天然的親近與血肉聯繫,似在以最無聲的語言,安撫、溝通著這渾厚無邊的地母。
另一手則抬於胸前,手掌攤開,中指與食指彎曲相扣,結成一個似圓非圓、似環非環的奇特印記。
這印記初看簡單,甚至有些隨意,但細觀之下,配合佛像整體的姿態與那似閉非閉、
似垂非垂的眼瞼,便覺玄奧無窮。
那指環之中仿佛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以一種大神通、大智慧,將整個森羅萬象、流轉不息、真實不虛的「大千世界」都微妙地「嵌套」、「把握」了進去,透出一股「容納現世」、「把握當下」的磅礴意象與絕對自信。
佛像周身,空無一物。
沒有侍立的菩薩、怒目的金剛護法,沒有繚繞的香火、供奉的燈盞果品,甚至連最常見的佛經梵唱、祈福綢帶的痕跡也無。
它就那麼靜靜地、孤高地盤坐在這幽暗石窟中央,不知承受了多少載的地氣浸潤、歲月剝蝕。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空」與「孤」,反而如洗淨鉛華,毫無干擾地凸顯出佛像本身那股強橫無匹、唯我獨尊、卻又與當下真實世界緊密相連的獨特神韻與意境。
這股意境純粹而直接,如冷水澆頭,讓李青山甫一見面,元神便為之一清,種種雜念沉澱,心有所感。
細看之下,這尊大佛像並非通體一色,其身披一襲石刻的「功德袈裟」,袈裟之上,以極其細微精巧的筆觸,陰刻著密密麻麻、細如蠅頭的古老經文,字跡古樸,蘊含著獨特的禪理之力。
「「念念無滯常見本,真實妙,是為功德————」」李青山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掃過、鑽研著袈裟上的經文。
這些文字闡述的,是一種迥異於尋常佛家空談慈悲、強調來世的道理,它更現實,更直接,更注重「當下」的力量。
其核心要義便是,欲修無上功德,先需有護持功德、踐行理念的力量;欲講通天地道理,亦需有讓人不得不聽、不得不從的力量。
沒有把握「現在」、稱霸當下的絕對力量,則念頭滯礙,事事掣肘,無論宏願多麼美好,終是鏡花水月。
過去的已然過去,因果雖在卻無法更改;未來尚未到來,變數無窮難以測度;唯有牢牢把握「現在」這一刻,擁有足以主宰當下局面的最強力量,才是修行處世、達成目標的不二法門,才是最強大、最真實的境界。
這尊披著袈裟的大佛,面容奇特,大耳幾欲垂肩,眉目低垂,似在俯視眾生,又似在凝視自身,唇角微揚,形成一個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表情。
祂一手下垂觸地,溝通厚土;一手食中二指筆直指天,意蘊凌霄。
這絕非簡單的「觸地印」與「說法印」的結合,而是渾然天成地蘊含著一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把握現在,稱霸當下」的霸道意境!
這意境與袈裟經文相互印證,將「現在佛」的真諦詮釋得淋漓盡致。
「不執著於過去之因,不空懸於未來之果,粉碎虛幻,唯把握當下真實,好一尊現在佛」!」李青山眼中閃過由衷的讚賞之色,出聲讚嘆。
此佛像所寓之道,剛猛精進,注重實修實證與現世力量,與《過去彌陀經》那錨定過去、求得真我不滅的永恆沉靜之道,恰成微妙而完美的對照與補充,各擅勝場,皆是直指大道的無上法門。
讚嘆之餘,他心念一動,精純浩瀚的元神之力已如潺潺流水,又似無孔不入的微風,開始細緻入微地籠罩、探查這整尊赤金佛像。
不僅僅是外在的形態、紋理、歲月痕跡,更向著佛像內部滲透,探尋任何可能存在的元氣結構、精神烙印或隱秘禁制。
隨著念頭的深入纏繞,佛像內部傳來了輕微的「咔嚓、咔嚓」聲響,仿佛乾燥木質內部纖維在某種力量牽引下微微鬆弛、剝離的聲音。
此佛像表面雖是赤金色澤,實則內里乃是某種奇異的木質雕琢而成,且木質之中,有著如同千年古樹樹芯般的獨特脈絡結構。
就在他的念頭順著這些木質脈絡深入之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