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隻手遮天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呼。」
前方，那濃郁得化不開、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迷霧，毫無徵兆地向兩側緩緩分開，如同被一雙無形巨手徐徐撥開的帷幕。
迷霧之後是九片更為龐大、更為沉重的陰影，帶著碾碎時空的威壓，無聲無息地浮現O
九艘古船！
其形制之古，遠超先前所見，仿佛自開天闢地之初便已存在，船體非木非金，呈現出一種吞噬光線的啞光黑色，高聳的船舷宛如絕壁，巍峨的船樓如同山嶽。
它們靜靜地橫亘在海天之間，不像舟楫，更像九座自幽冥最深處浮起的太古魔城。
唯有船頭各自懸掛的一盞青銅古燈，燃燒著恆久不變的慘綠鬼火，如同九隻冰冷的、
漠視眾生的巨眼，俯瞰著這片死亡之海。
絕對的靜默，是暴風雨前最後的窒息。
「嗷！！！！」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神魂、蘊含著滔天怨毒與無盡冰寒的悽厲鬼嚎，自其中一艘巨船
的深處猛然炸響！這嚎叫仿佛一個點燃火藥桶的火星，又似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轟！」
九艘沉寂的魔山，在剎那間「活」了過來！甲板上、船舷邊、甚至船體那些深邃的窗口與裂縫中，無數隻覆蓋著厚重鏽蝕鐵甲、乾枯如千年古藤的鬼爪，猛地探出，瘋狂地揮舞、抓撓！數量之多，瞬間將巨大的船體表面變成了蠕動的、由鬼爪構成的恐怖叢林！
沖天的慘烈鬼氣混合著萬古沉積的屍煞，凝成實質的黑紅色煙柱，直衝霄漢，將上方的迷霧攪動得如同沸騰的粥鍋。
「啾啾，嗚嗚，吼！」
萬千種悽厲、怨毒、瘋狂的鬼鳴啾啾聲從每一艘船上爆發，匯合成一股撕裂耳膜、震盪靈魂的恐怖音浪，浩浩蕩蕩，席捲四野八荒。那聲音，仿佛十八層地獄的閘門同時洞開，萬鬼哭嚎，要拉拽整個世間沉淪！
緊接著，是更為駭人的景象，「嘩啦啦！噼里啪啦！」
如同積蓄了無數歲月的屍山轟然崩塌，又似冥河決堤，傾瀉下死亡的洪流。
難以計數的鬼屍，從九艘巨船的每一個角落湧出、躍下、墜落！它們有的直接撲向孤立於海心的李青山所在小船，更多的則如同下餃子般，密密麻麻、爭先恐後地砸進漆黑的海水中。
這些鬼屍入水之後，被海水中的濃烈陰氣托浮，以某種違背常理的迅捷姿態，劃開墨浪，瘋狂游竄而來。它們的手臂伸出水面，不斷舞動。
頃刻之間，李青山目力所及的海面，已被無數蠕動的、揮舞的鬼爪所覆蓋，黑壓壓，漫無邊際，形成了一股吞噬光與熱、席捲一切的死亡潮汐，朝著海中孤舟，朝著那唯一的生者氣息，洶湧撲至！
「轟！轟！轟！」
屍潮之中，數道格外魁梧雄壯的黑影猛地衝破海面，凌空飛渡！它們周身吞吐著近乎液化的漆黑屍雲，鬼體凝練如百鍊精金，身披的古舊甲冑上，殘存的戰爭符文在死氣激發下明滅不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殘餘威壓，那赫然是接近聖人領域的法則碎片氣息！
這些，顯然是生前至少達到半聖乃至更高境界的強大存在隕落後所化，是這片鬼海中的「將帥」。
幾乎是瞬息之間，李青山腳下這艘渺小孤舟，便被這無窮無盡、嚎叫震天的茫茫鬼海徹底包圍、淹沒。
鬼爪如林，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衣角；屍嚎如雷，震盪得周遭空間都在微微顫抖；混合了萬種怨毒的煞氣陰風，冰冷刺骨，足以瞬間凍結一位仙二大能的元神。
李青山立於船頭，玄色衣袍在狂暴的陰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卻如亘古磐石，巋然不動o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這比地獄繪卷更恐怖萬倍的景象，那些鬼屍身上殘破甲冑的制式，那些戰旗的殘片，與他之前在五色祭壇心海中所見的、烙印於時空中的上古征戰畫面，緩緩重合。
「果然。」他心中明鏡高懸，瞭然無礙，「皆是昔年征戰熒惑，血染星野，最終埋骨於此的上古軍魂。熒惑古星內核，必有一處極陰龍脈與萬煞交匯之所，保其屍身萬古不腐。殘存的戰意、執念，與這匯聚了星辰負面氣息的陰煞死氣經年累月結合，方滋養出這般近平不滅的鬼物。每當這蘊含道則的詭異黑海顯化，它們便被地脈陰氣牽引，重現世間，循著生靈血氣與神魂波動，本能撲殺，不死不休。」
面對這由億萬鬼屍組成、其中更隱藏著數頭堪比半聖的恐怖鬼將的死亡潮汐，李青山的臉上，依舊尋不到半分驚惶。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舞動的鬼爪與洶湧的黑色海濤，平靜得如同秋日古潭。
他不再等待，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長，肌膚下隱隱有寶光流動，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的偉力。掌心向下，對著那已撲至船邊數丈、張牙舞爪的無窮鬼海，向下一按。
動作舒緩，不帶絲毫煙火氣，如同文人提筆，雅士撫琴。
然而，「嗡！！！」
就在他手掌按落的剎那，整片黑色的死亡之海，連同上方昏沉壓抑的天穹，猛然劇震！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源自法則層面的哀鳴，一道道細微卻觸目驚心的黑色空間裂
縫，以他的掌心為原點，悄無聲息地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如同冰面炸開的裂痕。
蒼穹之上，風雲變色！一隻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巨大的手掌，憑空顯化，覆蓋了方圓數百里的浩瀚海域！
這手掌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由最純粹、最熾盛的金色神光與浩瀚無邊的聖道法則交織凝聚而成！掌紋清晰，如同天地大道鐫刻的軌跡；掌心之中，隱約有日月星辰虛影環繞生滅，有地火風水奔涌，演繹著混沌初開、宇宙輪轉的至理。
至陽！至剛！至大！至強！其散發出的煌煌神威，如同天帝降旨，神皇臨塵，充滿了不容置疑、鎮壓一切的絕對威嚴。
遮天巨掌甫一出現，那原本充斥天地、令萬靈戰慄的沖天鬼氣、啾啾鬼鳴，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驟然停滯、啞然！無數正瘋狂撲殺的鬼屍，無論強弱，動作瞬間僵硬、凝固，源自生命本源層次對至高神聖的恐懼，讓它們殘存的魂火劇烈顫抖，發出無聲的哀嚎與悲鳴。
巨掌，落下。
手掌覆蓋之下，那九艘如山嶽般的恐怖鬼船，那密密麻麻、數以億萬計的洶湧屍潮，那凌空飛撲、煞氣沖霄的半聖級鬼將，所有一切陰邪、死寂、污穢的存在，在接觸到那金色手掌灑落的無量神光時，便如同暴露在終極烈日下的幽影，由外至內，無聲無息地消散。
強如半聖鬼將，其凝練的鬼體與殘存法則，也未能多支撐一瞬，便在聖道光輝中如煙消散。
黑海之上，出現了一片巨大無比的、絕對「潔淨」的掌印區域。區域內，海水依舊漆黑，卻清澈剔透，再無半點鬼氣屍骸，連那浸入骨髓的陰冷感都蕩然無存，反而瀰漫著一股陽和溫暖的氣息。
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屍潮，那九艘魔神般的古船，仿佛只是一場集體幻覺，從未真實存在。
九盞曾照耀幽冥的青銅鬼燈，早在巨掌顯化的威壓下便自行崩碎成斎粉，連殘渣都未曾留下。
海風徐來，帶著一絲微咸與清新，再無半分之前的血腥與陰寒。
李青山緩緩收回手，天際那震撼人心的巨掌隨之淡去、消散，仿佛從未出現。
他負手立於重歸平靜的船頭，遙望前方深邃依舊、卻似乎少了些壓抑的黑色海洋，眼神古井無波，方才那改天換地的一擊，於他而言，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衫上的一粒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