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祭台,是活的!」
看到這一景象的休理斯腦中轟然作響。
他猛地回想起N135號島嶼的經歷,之前得到的舉燭人情報與眼前景象瘋狂交織,一個可怕猜想驟然破土而出。
舉燭人信奉的神,那個名叫康斯坦丁的詭異存在。
其實在現在的風帆島上,祂從不是待降臨的「進行時」,而是早已降臨在此。
就在此刻,就在這片被黑潮徹底淹沒的土地上。
祂的載體從不是那座冰冷高台,而是這裡每一個呼吸的生命,每一縷跳動的脈搏。
休理斯眉頭擰成死結,死死盯著下方,大腦瘋狂運轉,卻想不出半分對策。
數個求生想法剛冒頭,就被他親手推翻——用炮彈?用法陣?用祭壇?還是用人命填?
對方可是神明,哪怕只是弱小的神明,哪怕只降臨了一小部分。
可自己這些人,風帆島這十萬人,真有能拯救自己的手段嗎?
休理斯閉上雙眼,心底湧起一陣無力。
他突然發覺,自己以前的想法與行為都太幼稚了。
從詭異島上逃出來,殺些海盜,滅個幫派。
這些在普通人眼裡幾乎不可能的事,在超凡者眼中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小事,只配當作飯後談資。
而這些事,包括「血精靈」的稱號,在更高存在眼裡,又算得了什麼呢?
從剛穿越到這個世界起,休理斯就知道,人類從未征服過大海,他們所做的一切。
所謂遺器、力量、變革,都只是為了增強求生的希望而已。
可迄今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夢想中的回家,那份渺茫的希望,真的能實現嗎?
休理斯睜開眼,目光地越過人群,越過港口,越過高台,直到被漆黑的大海吞噬。
原本遲疑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無論怎樣,變得強大總不會錯。
哪怕在這滿是詭異存在的世界裡,變強也絕對不會有錯。
突然,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他的思緒。
「法夫納先生,我們已展現誠意。請允許我繼續,說說那些你們不願聽,卻必須知曉的事。」
順著聲音,休理斯望向高台。
高台上立著五名灰袍人,四名挺直的身影簇擁著一個佝僂老者,老者手中還拄著根斑駁拐杖。
休理斯能確定,此刻開口的正是那個佝僂灰袍人。
面對這番話,屹立在塔尖的法夫納一言不發,面色冷毅地俯視著下方的舉燭人,眼神里滿是對一切的蔑視。
他右手指尖,那顆原本只有十幾厘米寬的光球,此刻已擴展到近一米寬,顏色也從潔白色,變成了閃爍著紫色光線的模樣。
忽然,法夫納抬起左手向前一擲。
那顆被他攥在掌心、不知屬於誰的頭顱,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拋物線,重重砸向百米外的高台下方。
頭顱瞬間碎裂,暗紅液體在高台底座暈開一小片血腥。可在整個港口的屍山血海前,這點痕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蒼老的聲音沒有因此產生絲毫波動,依舊堅定而緩慢地在港口迴蕩。
「我厭惡血腥。」
短短五個字,卻像石子砸進沸騰的油鍋,瞬間引爆了下方的人群。
謾罵聲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無盡的憤怒。
「呸!你們殺了多少人?港口裡幾千條人命,全是你們這群畜生害的!」
咒罵聲此起彼伏,有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高台上的灰袍人,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睜眼說瞎話!你們的手比誰都髒!還好意思說厭惡血腥?」
人群推搡著、嘶吼著,眼中的恐懼漸漸被憤怒取代,有人甚至彎腰抓起腳邊的碎石,想要朝高台上扔去。
屋頂上,休理斯緊盯著高台上的佝僂灰袍人。
經歷過剛才的思考,他突然覺得,對方說「厭惡血腥」,或許不是嘲諷,而是另一種更可怕的宣告。
黑海水還在緩緩下降,露出的地面上殘留著暗紅色印記,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所有人困在其中。
法夫納依舊站在塔尖,海風吹動他的衣袍,他俯視著下方的混亂,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高台上的佝僂灰袍人似乎早料到人群的反應,等下方的謾罵聲稍弱,他又緩緩開口,聲音透過某種力量傳到每個人耳中。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從二百七十三年前,外來者的帆船第一次駛進這片海域。」
「從八十年前,外來者開始攻占這片海域。」
「從四十一年前,我們的最後一個城鎮被攻陷。」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也曾憤怒過,咒罵過,但最終的結果只是迎來覆滅。」
「在此,我想告訴所有人……」
蒼老的聲音突然一滯,港口瞬間陷入詭異的安靜。
除了一些傷重呻吟或發瘋嘶吼的人,港口上的大部分人都屏住呼吸,想要聽這個灰袍人接下來的話。
「仇恨吧。」
全場徹底陷入寂靜,連海風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沒人想到,這個蒼老的聲音既沒有對今晚行動的得意,也沒有舉燭人對外來者的咒罵。
更沒有預想中「神明降臨」的盛大場面。
只有短短的三個字——「仇恨吧……」
一旁的明太朗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臉色驟然變得焦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休理斯從明太朗身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台和尖塔。
尖塔頂端,法夫納依然冷臉注視著港口的一切。
從十分鐘前他化身白光而來,這麼關鍵的十分鐘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動作。
若不是他右手指尖的光球在逐漸變大,還有剛才扔出頭顱的行為,恐怕真會讓人懷疑,這位風帆島總警司已經中了舉燭人的偷襲。
休理斯在內心飛速思索:不對勁,法夫納絕不可能只是為了等待光球成形。
他一定在等更重要、更能決定戰場局勢的殺招。
可到底是什麼呢?
風帆島已經打成了這副模樣,還有什麼殺招,能消滅或控制舉燭人的神明康斯坦丁?
難道是斯坦教會和光明神教?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休理斯推翻。
依照他對這兩個教會的了解,他們肯定會出手,但絕不會現在——他們只會等到利益最大化的時候。
而現在,顯然還沒到那個時候。
這時,高台上發生了新的變化。
念完那三個字的佝僂灰袍人,身體突然俯向高台,隨後像融化的蠟一樣,陷進了高台表面。
他的身體順著高台的紋路,慢慢融入黑水裡,最終流進了高台頂端的水壇。
後方的四名灰袍人見狀,齊齊低下身,雙手貼在高台表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三秒後,四名灰袍人同時起身。
其中一名體型較健壯的灰袍人向前一步,站到了佝僂灰袍人剛才的位置。
下一秒,他開口了,聲音在某種力量的加持下,穿透了港口的混亂,幾乎響徹了大半個港口:
「把他帶上來。」
話音落下,後方的三個灰袍人圍住水壇,一名灰袍人伸出右手進去,拉出來了一個人。
更詳細的說,是一個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