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順江而下,一日千里。
兩岸的景色,從崇山峻岭逐漸變成了平原水鄉。
煙雨濛濛,楊柳依依。
這裡,便是離陽王朝最富庶,也是文風最盛的——江南道。
船頭甲板上。
徐鳳年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雖然依舊不是什麼錦衣華服,但至少沒了那股子乞丐味兒。
他懷裡抱著那把破刀,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繁華碼頭,眼神複雜。
「大姐……」
徐鳳年喃喃自語,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當年大姐徐脂虎為了北涼,遠嫁江南盧家。
盧家乃是江南士林領袖,書香門第,規矩森嚴。
外界都說大姐是去享福的。
可徐鳳年知道,北涼徐家在這些自詡清流的江南士子眼中,那就是亂臣賊子,是只會殺人的屠夫!
大姐在這裡,怎麼可能過得好?
「少爺,到了。」
老黃背著劍匣,湊了過來,看著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陽春城。
「嗯。」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柔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鋒芒。
……
頂層船艙。
林塵緩緩睜開眼,懷裡的李寒衣正睡得香甜。
一旁的軒轅青峰正跪坐著煮茶,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不得不說,這女人一旦認命,學起東西來倒是極快。
「公子,到江南了。」
軒轅青峰輕聲提醒,將一杯熱茶遞到林塵手邊。
「嗯。」
林塵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下方那繁華似錦的江南水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只可惜,這看似光鮮亮麗的皮囊下,不知藏了多少男盜女娼的污垢。」
南宮僕射此時也走了過來,一身白衣英氣逼人。
「夫君。」
「聽說這江南盧家,名聲極大,而且極重規矩。徐鳳年這般大張旗鼓地去,怕是會吃閉門羹。」
「閉門羹?」
林塵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調侃:
「這世上還沒有哪扇門,是關得住的。」
「走吧,下船。」
「去見識見識,這所謂的江南士林風骨!」
……
陽春城,碼頭。
一行人下了船。
相比於之前的低調,這一次,徐鳳年走在最前面,一身煞氣。
溫華抱著木劍跟在旁邊,也是一臉的嚴肅。
林塵帶著三女走在中間,閒庭信步。
剛一進城,一股濃郁的書卷氣便撲面而來。
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身穿儒衫的士子,三五成群,高談闊論。
茶樓酒肆之中,更是吟詩作對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
就在眾人路過一座茶樓時,一陣刺耳的議論聲,卻清晰地傳了下來。
「嘿,聽說了嗎?盧家那個北涼來的媳婦,最近又不安分了!」
「你是說那個徐脂虎?哼!果然是蠻夷之地的女子,不知廉恥!聽說她前幾日去報國寺上香,竟然跟幾個年輕書生眉來眼去!」
「真的假的?盧家可是咱們江南的臉面,怎麼娶了這麼個蕩婦?」
「誰說不是呢!聽說她還克夫!剛嫁過來沒多久,盧家大公子就病重了,我看啊,就是被她給克的!」
「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簡直是敗壞我江南風氣!」
「噓!小聲點,畢竟是北涼王的女兒……」
「怕什麼!這裡是江南!是講理的地方!他徐驍再厲害,還能帶兵把咱們江南讀書人都殺了不成?」
「哈哈哈!說得對!蠻夷就是蠻夷,穿上鳳冠霞帔也成不了鳳凰!」
……
「咔嚓!」
街道上,徐鳳年手中的刀柄,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指印!
他停下腳步,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那座茶樓,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蕩婦?
克夫?
浸豬籠?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江南風骨?
這就是他們對待一個弱女子的態度?
「我要殺了他們!!」
徐鳳年低吼一聲,拔刀就要衝上茶樓!
他可以忍受別人罵他是紈絝,罵他是廢物。
但他絕不能容忍,這群只會嚼舌根的酸儒,如此污衊他最敬愛的大姐!
「站住。」
一道淡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徐鳳年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林塵,眼中滿是血絲:
「公子!別攔我!這群雜碎……」
林塵神色平靜,目光掃過那座茶樓,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淡淡道:
「你現在殺上去,除了泄憤,能改變什麼?」
「你大姐還在盧家受苦,你在這裡跟幾隻蒼蠅糾纏,耽誤了見你大姐的時間,值得嗎?」
徐鳳年一怔,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林塵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
「冤有頭,債有主。」
「這些流言蜚語之所以能傳出來,根源在哪?在盧家!」
「若是盧家肯維護你大姐,這滿城的酸儒敢放半個屁?」
「你要做的,是先去盧家,為你大姐出氣,給她撐腰!」
「至於這些嚼舌根的小丑……」
林塵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之色:
「等處理完盧家,回頭再慢慢收拾,一個都跑不掉。」
「到時候,他們豈不是如同豬狗一般,任你宰割?」
林塵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徐鳳年頭上,讓他瞬間清醒。
是啊!
大姐還在受委屈!
當務之急,是先去見大姐!
至於這些雜碎……待會兒再來清算!
「公子教訓的是!」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將刀收回鞘中,但那股殺意卻是絲毫沒有減弱。
「走!去盧家!」
……
盧府。
坐落在陽春城最繁華的地段,占地極廣,門庭顯赫。
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威風凜凜,朱紅色的大門緊閉,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嚴。
門前,站著四名身穿錦衣的護衛,一個個鼻孔朝天,傲氣十足。
「幹什麼的?站住!」
看到徐鳳年一行人走來,為首的護衛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這裡是盧府重地!閒雜人等,速速滾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徐鳳年那身半舊不新的衣裳,眼中滿是鄙夷:
「哪來的叫花子?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也是你能亂闖的?」
徐鳳年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那護衛:
「我是徐鳳年。」
「來見我大姐,徐脂虎。」
「徐鳳年?」
那護衛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就你這窮酸樣,還敢冒充北涼世子?」
「你要是世子,老子就是皇帝了!」
「趕緊滾!別在這礙眼!否則打斷你的狗腿!」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推搡徐鳳年。
「啪!」
一聲脆響。
徐鳳年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那護衛的臉上!
這一巴掌,含怒而發,力道極大!
那護衛直接被抽得原地轉了三圈,半邊臉瞬間腫成了豬頭,牙齒都飛出去兩顆!
「你……你敢打我?」
護衛捂著臉,難以置信地尖叫道:「來人!有人鬧事!給我打死他!」
嘩啦啦!
剩下的幾名護衛見狀,立刻拔出腰刀,凶神惡煞地圍了上來。
「打死我?」
徐鳳年冷笑一聲,緩緩拔出了手中的長刀。
「本世子今天倒要看看,你們盧家,到底有多大的威風!」
「溫華!老黃!」
「在!」
溫華和老黃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徐鳳年身側。
「給我砸!」
徐鳳年長刀一指那朱紅色的大門,怒吼道:
「既然他們不開門,那咱們就……打進去!」
「好嘞!」
溫華怪叫一聲,手中木劍一揮,直接將一名衝上來的護衛拍飛了出去。
老黃更是嘿嘿一笑,身形如鬼魅般穿梭,眨眼間便將剩下的幾名護衛全部點倒在地。
「轟!」
徐鳳年沒有任何廢話,衝到大門前,抬起腳,狠狠地踹了上去!
一聲巨響!
那扇象徵著江南士林臉面的朱紅大門,在這一腳之下,轟然洞開!
木屑紛飛!
徐鳳年提著刀,踩著破碎的門板,一步跨入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