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吃飽的時候是很快樂的,這種快樂無關身份與境遇,純粹是胃袋被填滿時,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的滿足感。
林客靠在【呂卡隆城】城門樓的欄杆上,對此深有體會。
蜜漬無花果的甜香還留在唇齒間,侍女剛遞來的葡萄又是汁水酸甜,咬下去時那美妙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讓他感覺到一陣舒爽。
他本就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性子,此刻陽光正好,望著遠處城牆下傳來人群的低語與鐵鏈拖拽的聲響。
林客眯起眼,注視著那片被臨時圍起來的行刑場,神情卻沒什麼波瀾。
這場針對【呂卡隆城】的攻城戰,說起來更像一場倉促收尾的鬧劇。
這場針對【呂卡隆城】的攻城戰僅僅只持續了一天,就在拉蓋亞女皇帶領著一隊精銳從地道殺入王宮,將那些反叛的首領全部俘虜而結束。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這是林客想起一句老話,覺得用來形容這群反叛者再合適不過。
他們既沒有拉攏足夠的領主勢力,也沒有訓練出能打仗的軍隊,更沒有及時控制住拉蓋亞女皇等這些【南帝國】的真正領導者。
只想依靠奪取【呂卡隆城】這顆【南帝國】的心臟,依靠那不知道靠不靠譜的外力,來贏得最終的勝利,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說到底,這樣的反叛,是動搖不了一個傳承百年的大勢力。 城門樓下的行刑已經開始,林客用絲帕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些被押上絞刑架的犯人身上。
他發現【南帝國】在處決犯人這件事上,和【北境】竟有著驚人的相似。
都是先立起十幾丈高的絞刑架,用粗麻繩套住犯人的脖子,然後由執行官高聲宣讀罪行,從背信棄義到通敵叛國,從而占據絕對的法理高點。
待那些又臭又長的審判說完,那些反叛的貴族們早已經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只能是被軍士們架著才勉強站在絞刑架上。
隨著執行官下達的行刑命令,早就準備多時的軍士便麻利地砍斷了支撐的繩子。
麻繩瞬間繃緊,一排罪犯的身體在空來回撲騰掙扎,很快就沒了動靜。
COS晴天娃娃。
林客突然想過一個地獄笑話。
接下來是第二批、第三批犯人……
每處決一批,就有軍士上前,把之前的屍體解下來,拖到不遠處的空地上。
那裡早就立好幾十個碩大的十字架,軍士們用燒紅的鐵釘將屍體釘在十字架上,然後由馬車拉著,沿著【呂卡隆城】的主要街道巡遊,最後樹立在城外的道路兩旁。
「大人,還要再吃些水果嗎?」 身旁的侍女輕聲問道,手裡捧著一個裝滿了葡萄和蜜餞的銀盤。
林客搖了搖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穿著淡紫色長裙的身影正從城門樓的樓梯口走上來。
是伊拉公主。
伊拉的腳步有些遲疑,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臉上帶著幾分尷尬。
她的眼神躲閃著,不敢直接看向林客。
林客心裡清楚她為什麼會這樣,畢竟他曾經是綁架她的劫匪。
雖然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林客倒也沒對她們太過苛刻,沒有把她們關在囚車裡,也沒有讓她們受凍挨餓,甚至還讓侍女照顧她們的起居。
可即便如此,俘虜與綁匪的身份依舊是橫在兩人之間的一道隔閡。
林客能感覺到,伊拉和伊婭不同,雖然她們兩個是雙胞胎,但是這位姐姐對他始終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
「伊拉公主,過兩天我就要走了。」
林客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希望這段時間的相處,沒有驚擾到你。」
「啊……噢……不,沒有驚擾到。」
伊拉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突然說起這件事,連忙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急促:
「大人你……你對我們很好,沒有……沒有為難我們。」
她說完,又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林客看著她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公主倒是比她妹妹伊婭老實多了。
伊婭的性子活潑,被綁架的時候不僅不害怕,反而還對【北境】的生活充滿了好奇,整天纏著他問東問西。
甚至還說等他離開的時候,要跟著他一起回【北境】,去看看雪地裡面的狼窩和林客豢養的渡鴉。
不過伊婭的這個想法顯然是不可能實現的。
昨天她們剛被送回皇宮,就聽說伊婭因為吵著要跟著自己去北方冒險,被氣急敗壞的拉蓋亞女皇關了禁閉,連皇宮的大門都不准出。
而伊拉因為一直很聽話,沒有惹出什麼亂子,女皇沒有關她,但也嚴厲地警告過,不准她再和北方人接觸,更不准再提起和林客有關的事情。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雖然在皇宮裡待著,心裡卻總是亂糟糟的。
一想到林客再過兩天就要離開【南帝國】,回到那個冰天雪地的【北境】,她就覺得有些莫名的煩躁。
最後,她還是沒忍住,偷偷溜出了王宮,一路走到了城門樓,然後就看到了那個靠在欄杆上的身影。
伊拉的心裡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子在爬,既覺得自己不該來,又忍不住想和林客說幾句話。
她甚至在心裡罵自己,伊拉,你到底在做什麼?他是綁架你的劫匪,你怎麼能主動來找他?
可一抬頭,看到林客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她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林客可沒心思琢磨伊拉的內心戲。
他此刻滿腦子都在盤算著這次南下的收穫。
劫伊拉和伊婭車隊時的收穫。攻占【呂卡隆城】後,從反叛貴族的府邸里抄出來的糧食、絲綢和武器。還有拉蓋亞女皇給的贖金等等。
這些東西加起來,是一筆驚人的天文數字。
林客在心裡仔細算了算,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如果帶著這筆財富回到【北境】,他下轄的那幾個領地,包括夜鶯領在內的所有領民,接下來的三個冬天都不用再為食物和保暖發愁了。 要知道,【北境】的冬天有多難熬,每年都有不少人因為凍餓而死,要是有了這些糧食和金幣,至少能讓很多人活下來。
而如果用來組建軍隊,這筆錢也足夠他訓練並維持一支千人規模的常備軍至少一年的時間。
要是用來建設,他的渡鴉堡也能徹底完工,甚至還能有餘錢修建一些附屬的建築,比如糧倉、武器庫,還有供軍士訓練的場地等等。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北境】南下創業,沒想到就賺了這麼多。現在想想,守著【北境】領地那幾畝薄田,日子確實沒法過。
只有多出來走走,多參與一些這樣的機會,才能真正有所收穫。
只可惜這次在【南帝國】待的時間太短了,前後加起來也不過半個月。
要是能再多待一段時間,多打劫幾個城鎮,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多賺錢的機會。
「伊拉。」
林客想完事情,看著還在發呆的伊拉,忽然開口叫了她的名字。
「啊?」
伊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林客要做什麼,就感覺一個溫暖的懷抱籠罩了自己。
這一抱讓她瞬間有些發懵。 「我要走了,我會想你的。」
林客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幾分笑意: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在我離開前,你能到我房間裡來,我想和你告個別。」
說完,他鬆開了伊拉,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伊拉站在原地,身上還殘留著被擁抱時的溫度,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
直到林客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她才反應過來,臉頰瞬間變得通紅,忍不住小聲罵道:
「混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南帝國】的事情很快就告一段落。
拉蓋亞女皇重新掌控了【呂卡隆城】,反叛者被處決,那些曾經搖擺不定的貴族,也紛紛表示臣服。
不過女皇並沒有太多時間慶祝勝利,因為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
【西帝國】和【北帝國】的軍隊已經擊潰了【南帝國】的邊軍,正在朝著內陸快速進發,目標直指【呂卡隆城】。
如果不能快速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就算最後能把敵軍擊退,【南帝國】的內陸地區也會因為兵災而損失慘重,到時候民不聊生,國力會大受影響。 於是在攻占【呂卡隆城】後的接下來幾天裡,拉蓋亞女皇接連召開了宮廷議事,召集了所有忠於她的貴族和將領商議應對之策。
在攻占【呂卡隆城】後,拉蓋亞女皇的兵力和威望都達到了頂峰。
那些之前搖擺觀望的【南帝國】貴族領主們都明白,現在誰要是敢違抗女皇的命令,等待他們的必然是血腥殘酷的鎮壓。
和【北境】鬆散的貴族領主聯盟相比,【帝國】雖同采分封制,但其對貴族的統治通過三級管控體系和利益綁定機制,還是實現了遠超【北境】的嚴密性。
所以之前觀望的幾乎所有貴族都在拉蓋亞女皇獲勝之後,立刻派出使者來表示臣服,並答應會儘快派出軍隊前來支援。
不過在會議的期間,拉蓋亞女皇還提出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她想要繼續僱傭林客這些【北境】領主的戰士。
【北境】人的戰鬥力她在攻占【呂卡隆城】的時候已經見識過了。
他們勇猛善戰,不怕死,而且適應能力強,無論是攻城還是守城,都能發揮出很大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北境】戰士不需要封地和爵位,只需要金幣和糧食,用起來極為方便。
於是在議事廳里,拉蓋亞女皇對著前來參會的北方貴族們,提出了還想要繼續僱傭他們戰士的想法,並且表示願意給出比之前更高的報酬。
可出乎拉蓋亞女皇意料的是,大部分【北境】和【河內】的貴族都拒絕了她的提議。
而坐在角落裡的林客,看著那些搖頭嗤笑的北方貴族們,心裡很清楚他們的想法。 沒有人是傻子,之前幫助女皇攻占【呂卡隆城】,是因為那是一場穩賺不賠的仗,既輕鬆,又能拿到豐厚的戰利品。
可現在,要面對的是【西帝國】和【北帝國】的正規軍,那可是硬茬子,到時候上了戰場硬碰硬,打起仗來必然會有很大的傷亡。
大家的家底都不厚,沒有人願意去打這種毫無意義的戰爭。
而且僱傭兵的地位向來不高,每次打仗,都要衝在最前面,充當炮灰,沒有任何保障,稍微不注意就會全軍覆沒。
比起給別人打工,已經習慣了自由的北方戰士們,更想要那種無拘無束,搶了就走的生存方式。
況且現在大家已經把戰利品裝滿了船隻,就等著運回北方然後開始揮霍,早就沒有了戰心了。
拉蓋亞女皇望著那些拒絕自己的北方貴族,臉色有些難看。
但是她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就算她再怎麼勸說,這些野蠻人也不會改變主意。
最後女皇只能放棄了僱傭的想法,轉而和北方的貴族們簽訂了一份互不侵犯並通商的條約,從而換取在自己抵抗入侵者時,這群該死的強盜不會趁機搗亂。
對於這份條約,【北境】的貴族們都沒有異議,畢竟已經搶了足夠多的東西,再搶下去也沒什麼意義,而且通商還能讓他們今後源源不斷地從【南帝國】獲取所需要的商品,何樂而不為。
當然,至於這份協議能夠維持多久,無論是拉蓋亞女皇還是北方貴族們都不是很清楚,但是至少在目前,大家都還是在一個宴會廳里吃飯的盟友。
接下來的幾天,【南帝國】的貴族們開始整軍備戰,而北方貴族的隊伍則開始陸續離開【呂卡隆城】。 而就在林客也即將離開【南帝國】的前一夜,他正在屋內休息的時候,門外卻是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剛被驚醒,就看到兩個模糊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兩個夜襲他的刺客。
這一夜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