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威爾蹲下身，拿出箭袋裡羽箭的箭杆，他抽出數支箭支，將箭頭朝下，一支支地插入眼前被馬蹄反覆踐踏、早已變得鬆軟泥濘的土地里，排列整齊，方便隨時取用。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站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眼神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期待。
他回過頭，目光掃過身後那片黑壓壓的軍士們，那是屬於他的一整個弓弩手旗隊的戰友。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甚至連他的父親，還有弟弟也都在這隊列之中。
此刻，他們正按照軍陣，排成鬆散的三列橫隊，和另外一個弓弩手旗隊並排，占據著整個【暗鴉軍團】前軍軍陣稍微靠後些的位置。
這個位置既能避開敵軍前鋒的直接衝擊，減少傷亡，又能在關鍵時刻迅速向前推進，為前排的步兵軍陣提供遠程支援。
放眼望去，那些手持著一人高的沉重塔盾的弩手們，正駐守在弓弩手陣列靠前和兩翼的位置。
在戰鬥剛剛打響前，就已經在戰陣前方立下了一排排厚重的盾牌，築起了一道臨時的防禦牆，將後方的弓手們護得嚴嚴實實。
此刻，弩手們正坐在盾牌後面休息，手中上了弦的弩箭穩穩架在弩臂上，只待前方指揮官的旗幟揮動，便會起身朝著敵軍射出致命的箭矢。
而弓手們則是和大威爾一樣，將箭支挨個插在身前的泥土裡，然後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整個弓弩手陣列里鴉雀無聲，都在觀望著前方的戰況。
因為大威爾所在的位置是一處略微凸起的土坡，再加上他身材高大，視線並沒有被前排的重步兵陣列遮擋。
剛剛那場精彩絕倫的陣前比武，還有眼下正在激烈進行的步兵軍陣廝殺，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當【冠軍勇士】戈索爾提著那名渾身穿著花哨鎧甲的【白狼】騎士的頭顱，如同閒庭信步般返回軍陣時。
整個【暗鴉軍團】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那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曠野之上，連大地都仿佛在微微震顫。
大威爾也和身邊的同伴們一樣，揮舞著手中的長弓，扯著嗓子興奮地大吼大叫，胸膛里的熱血幾乎要沸騰起來。
雖然他已經是一名弓弩手旗隊百夫長，算得上是軍中的基層軍官，但在這樣激動人心，令人興奮的時刻，他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端著架子。
而隨後展開的步兵方陣正面碰撞更是讓大威爾的心頭愈發火熱。
他清楚地看到，對面的叛軍步兵在【暗鴉軍團】重步兵的猛烈衝擊下，陣型一次次被撕裂，那些臨時徵召來的農夫們臉上寫滿了恐懼，腳步不斷向後退縮，手裡的長矛和短劍揮舞得毫無章法。
反觀己方的重甲步兵，一個個如同鋼鐵猛獸，盾牌相撞的巨響、長矛刺入肉體的悶響、軍士們震耳欲聾的怒吼聲交織在一起，已經壓得敵人的盾陣完全變形。
原本大威爾的心中還因為敵軍人數眾多而有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畢竟對方的軍隊一眼望不到頭，黑壓壓的一片，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可此刻，親眼見到己方步兵的強悍戰力，那絲不安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信心與鬥志。
他再次回過頭，望向後方高坡上那面迎風招展的黑色軍旗。
旗幟之上，一隻展翅欲飛的渡鴉栩栩如生，在風中飄揚，仿佛隨時都會衝破束縛，翱翔天際。
旗幟之下，隱約能夠看到一個端坐的身影，那正是他們的領主大人。 他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雖然距離遙遠，看不清面容，但大威爾的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信仰與忠誠。
從大威爾加入領主大人的軍隊開始，他就牢牢地記住了一個事實。
只要是領主大人親自坐鎮、親自指揮的戰鬥，就從來沒有失敗過。
一開始，前面的步兵戰鬥還只是試探性交戰，雙方的陣線膠著在一起，盾牆之間相互擠壓，兩方戰士都在拼命地推搡。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敵方的步兵陣列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缺口，那些由徵召兵組成的防線，在【暗鴉軍團】重步兵的持續衝擊下，已經搖搖欲墜，潰散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軍陣後方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指揮弓弩手部隊的旗幟開始有節奏地揮動起來，那是向前推進的命令。
大威爾見狀，立刻轉身，對著身邊的戰友們沉聲喝道：
「收拾傢伙，向前推進！」
很快，他們便進入了敵方弓箭手的射程範圍之內。
剎那間，對面的叛軍弓箭手射出了一陣密集的箭雨，那些箭矢如同蝗蟲一般，鋪天蓋地地朝著他們飛來，仿佛要將他們吞噬。
但早有準備的弩手們立刻將手中的塔盾高舉過頭頂，盾牌與盾牌之間再次嚴絲合縫，築起一道銅牆鐵壁。 箭矢噼里啪啦地射在盾牌上，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有的箭頭甚至在盾牌上迸出點點火星，卻始終無法穿透，弓弩手部隊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損失。
前進的號角聲戛然而止，在各自旗隊長的指揮下，弓弩手們迅速停下腳步，張弓搭箭。
「放！」
隨著旗隊長一聲令下，數百支羽箭如同雨點般射出，在空中划過一道道凌厲的弧線，精準地落在敵方的軍陣里。
慘叫聲此起彼伏，叛軍的陣型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混亂。
連續射出數箭之後，大威爾正準備再次搭箭，眼角的餘光卻突然瞥見敵方的軍陣後方，一支全身披掛著重甲的步兵軍陣，正邁著沉穩而整齊的步伐，朝著前軍緩緩前移。
那支部隊的軍士們盔甲鮮明，手中的拿著的都是能夠破甲的重武器，行進間沒有絲毫的混亂，隊列嚴整無比，一看就知道是精銳中的精銳。
還沒等大威爾將這個發現上報給指揮官，他就看到在己方軍陣的左右兩翼，又有兩隊步兵旗隊如同兩道黑色的洪流，迅速壓了上去。
旗幟上的暗鴉徽記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軍士們的吶喊聲震耳欲聾。
顯然，站在更高處的領主大人也早就注意到了這支敵軍精銳的動向，提前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大威爾很快就從身邊戰友的議論聲中得知，這支突然出現的精銳部隊，正是費南多【黑森】伯爵麾下的王牌【黑森親軍】。
果然，這支軍隊的戰鬥力強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即便敵方的前排步兵軍陣已經開始潰敗，士氣低落到了極點，但隨著【黑森親軍】的加入，原本搖搖欲墜的叛軍防線竟然奇蹟般地再次穩固了下來。
他們手持著鋒利的大槍大戟和厚重的盾牌，與衝上來的【暗鴉軍團】步兵展開了殊死搏鬥。
那些【黑森親軍】的叛軍們宛如悍不畏死般，即便是胸口被長矛刺穿，也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揮刀砍向面前的【暗鴉軍團】軍士。
大威爾和後方觀戰的眾人看得心驚肉跳，他發現，即便是己方投入了兩支精銳的步兵旗隊，竟然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取得優勢，反而被【黑森親軍】死死地頂住，甚至隱隱有被對方反推的趨勢。
訓練了半年多的【暗鴉軍團】軍士，和那些從小就被挑選出來、接受嚴苛戰鬥訓練的【黑森親軍】之間，終究還是存在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這道鴻溝，不是靠著精良的裝備和充足的糧草就能夠輕易填平的，它需要的是時間的沉澱，是無數次生死戰鬥的磨礪。
戰場的另一端，高台上的林客正目光平靜地望著下方那條已經扭曲蜿蜒的盾牆戰線。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掃過敵軍左右兩翼那些按兵不動的大軍，又看了看己方待命的重騎兵部隊，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依舊沒有下達任何新的命令。
此刻的戰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衡狀態。
雙方都只是在中軍的位置，投入了少量的步兵進行對決，然後依靠著後方的弓手進行遠程支援。
至於那些部署在左右兩翼以及中軍的主力大軍，還有那些蓄勢待發的騎兵部隊，都還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沒有任何動作。
戰場上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與後方大軍陣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客很清楚現在的局勢，對面的費南多【黑森】伯爵同樣也很清楚。
在這樣的僵持局面下，誰先沉不住氣，壓上手中的王牌，誰就會陷入被動。
只有等到戰場上出現一錘定音的契機，比如一方的陣型出現致命的破綻，或者一方的士氣徹底崩潰，雙方才會毫不猶豫地投入全部的力量，展開一場真正的生死決戰。
眼見前線的步兵陣列被【黑森親軍】逼得節節後退，只能勉強維持著戰線，林客身邊的扈從們都有些心急起來，臉上露出了焦慮的神色。
「大人，不能再等了！讓我帶人上吧！」
身旁，阿萊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他的手裡拿著一柄火龍槍，躍躍欲試道：
「還有鮑夫，他的炮兵已經準備好了，火炮早就瞄準了敵軍的中軍，隨時可以支援我。
只要讓我帶著火槍隊上前打一波齊射，一定可以破開他們的口子，打亂他們的陣型！」
「再等等。」
林客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前線的戰局，語氣平靜，沒有接納阿萊的建議。
阿萊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漢斯拉了拉衣袖。
漢斯對著他微微搖頭，然後上前一步，對著林客躬身道： 「大人，讓我去吧，我帶著重騎兵從側翼突襲進去，繞到他們的側方發起衝鋒。
他們的步兵再能打，也抵擋不了重騎兵的鐵蹄衝鋒，我一定能將他們沖亂！到時候我們的步兵再突進支援我，這場戰爭我們就能夠打贏了！」
漢斯的話語裡充滿了自信，重騎兵的衝鋒，向來是步兵的噩夢，只要不計代價，哪怕對方的重步兵軍陣再齊整，也經受不住騎兵隊的連番衝鋒攻勢。
「再等等。」
林客依舊是同樣的回應，語氣沒有絲毫的變化。他的目光深邃如潭，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
漢斯和阿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奈，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他們知道，領主大人的判斷從來都不會出錯。
而另一邊，邊境叛軍的瞭望台上，費南多【黑森】伯爵身旁，一眾邊境貴族領主們見到費南多終於肯拿出自己的壓箱底精銳【黑森親軍】，又看到勝利的天平似乎正在朝著自己這邊傾斜時，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們紛紛爭先恐後地對著費南多【黑森】伯爵躬身請求出戰。
「伯爵大人！讓我的騎兵上！我願率領麾下所有騎士，衝垮對面的步兵陣線！」
「伯爵大人！我的步兵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一聲令下，我們立刻就能壓上去，將那些【北境】的軍隊徹底碾碎！」
「沖吧，現在正是好機會！」 嘈雜的請求聲在瞭望台上此起彼伏，貴族領主們的臉上滿是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在他們看來，只要擊敗眼前的這支軍隊，那麼整個【北境】的腹地，都將成為不設防的狀態。
然而費南多【黑森】伯爵卻如同林客一樣，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他只是微微眯著眼睛，目光緊緊盯著【暗鴉軍團】的兩翼，並沒有接受眾人的建議，而是繼續沉默地觀望著前線的戰鬥。
他也在等。
等待著一個能夠一舉定乾坤的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緩緩朝著西邊移動，將戰場上軍士們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前線的鏖戰愈發激烈，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慘叫聲、喊殺聲、兵刃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而兩軍的兩翼和中軍大軍，卻依舊保持著死寂般的沉默，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大威爾握緊了手中的長弓，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黑森親軍】，心裡默默祈禱著己方的步兵能夠撐住。
他知道，這場戰鬥的勝負，或許就在下一刻。
終於，就在太陽即將墜入地平線的那一刻，一陣鋪天蓋地的喊殺聲，突然從【暗鴉軍團】兩翼的樹林間爆發出來！ 那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震得整個戰場都為之顫抖。
費南多【黑森】伯爵原本微眯的眼睛驟然睜開，他猛地站起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無數的身影從【暗鴉軍團】兩側的樹林裡沖了出來，旗幟上的【黑獅】旗幟在格外醒目。
片刻之後，這位久經沙場的老伯爵終於是轉過身來，面向眾人大聲道：
「全軍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