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臭佬縮著脖子，跟在亂糟糟的人群後面，赤腳踩在【黑獅城】外的土路上，緩慢地朝前挪步。
離開生活了十來年的【母豬村】，他身上只裹著一件破爛的麻衣，懷裡揣著半塊干硬的麥餅，那是主人第一次大發慈悲，賞給他的。
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有聽說過軍營里的那些事情。
村裡的老酒鬼曾經唾沫橫飛地講過，軍營就是個吃人的地方，吃不飽、穿不暖是常事。
新來的小子還要被老兵欺負，像他這樣的奴隸出身的人，打仗的時候更是要衝到最前面去賣命的，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那些話被小臭佬記在心上，讓他一路都提心弔膽。
然而當他第一次跟著人群，走到那座高聳的城牆下時，所有的恐懼和忐忑，都被眼前的景象沖得煙消雲散。
城牆真高、真大啊。
【黑獅城】的城門大開著，進出的人絡繹不絕，城門口的守衛卻並沒有像村裡的護衛那樣，對著他們這些衣衫襤褸的人滿臉嫌棄，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就讓他們進了城。
城裡的街道比【母豬村】的村道寬敞多了，兩旁的房屋雖然有些破舊，卻都整整齊齊。
路邊的攤販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小臭佬的眼睛看直了，鼻子使勁地嗅著空氣中的香味，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來。
他活了二十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景象，在他的眼裡，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很快，他隨著人群被帶到一處寬敞的空地上，那裡擺著幾張長條桌，幾個穿著體面的老爺坐在桌後，手裡拿著厚厚的冊子，正在登記信息。
小臭佬跟著隊伍，慢慢地往前挪，輪到他的時候，他緊張得手心冒汗，連頭都不敢抬。
「姓名。」
桌後的老爺頭也不抬地問道。
「臭……臭佬。」
「哪裡來的。」
「【母豬村】」
小臭佬結結巴巴地答道，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老爺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他，又問道：
「會做什麼？」
小臭佬想起了自己在村裡的日子，每天餵豬、割草、挑水，還會用鐮刀收割莊稼，便說道：
「我會養牲口！還會用鐮刀！什麼活都能幹！」 負責登記的書記官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然後對著旁邊一個穿著得體的人說道：
「米德爾，這個小子會養牲口，是你要的人，你帶去後勤營吧。」
馬夫米德爾聞言看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對著小臭佬招了招手。
小臭佬連忙上前，而在馬夫米德爾的身邊，已經跟著好幾個和他一樣，被挑選走的人。
他們大多和小臭佬一樣，衣衫襤褸，面帶惶恐。
小臭佬呆呆地站在旁邊，看著周圍陌生的面孔，心裡一陣茫然。
他有些無助且迷茫地站在原地，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按照他知道的流程，他應該是要全程跟隨著他們村子的人，由自家的騎士老爺帶領，然後老爺下面有扈從，而自己則是作為扈從的奴隸幫手，幹些餵馬、劈柴的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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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他環顧四周，別說騎士老爺了，就連村裡的熟人都沒有一個。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小臭佬也是餓得頭暈眼花。
他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懷裡的半塊麥餅早就吃完了，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 正當他餓得有些受不了，快要站不住的時候，那個名叫米德爾的大人終於挑選好了足夠的人手。
大約十來個人，都是和小臭佬一樣，會些養牲口技能的。
馬夫米德爾對著他們揮了揮手，然後就朝著城外的軍營走去。
軍營的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皮甲的軍士，手裡握著長矛，對待幾人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
而剛剛走到軍營前的一片空地上，幾個穿著皮甲的壯年男人就迎了上來，將他們都圍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軍營里的老兵，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殘疾，所以被安排到了後勤，他們眼神銳利，看得小臭佬心裡直發毛。
「米德爾大人，這些都是新人？」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缺了隻眼睛的老兵對著米德爾笑著問道。
「是的。」
米德爾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胸脯，對著那些老兵說道：
「這些都是養牲口、會做活的人，我昨晚可是陪著徵兵處的幾個大爺喝了滿滿一桶酒，還一起去洗了個澡，每人都點了個侍女，這才讓我可以先挑人的！」 米德爾，也就是之前林客在【西坡莊園】招募的馬夫，如今林客收復了邊境領，擴編了軍隊，他也水漲船高，被提拔成了後勤處負責管理牲畜的一個管事，手下管著幾十號人，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官。
他看著眼前這群面黃肌瘦的新人，忍不住皺了皺眉，嘆了口氣：
「這些傢伙看著真髒，一點也不強壯，比起那些戰兵隊的戰士差太多了。
唉，我要是能夠挑些戰士來就好了，可惜了，那些人都要先被戰兵隊的人先選去。」
他頓了頓，對著那些老兵叮囑道：
「水已經燒好了吧？先把人帶進去，讓他們自己洗乾淨了，再往住宿的地方帶。
不然伯爵大人看到他們這副樣子，一定會用鞭子抽死我的。」
那缺眼老兵聞言，連忙笑道：
「那是當然，米德爾大人你放心，我們這就去辦！」
很快，在老兵們的厲聲催促下，小臭佬和其他新人都被帶進了一個巨大的帳篷里。
帳篷里熱氣騰騰，放著幾個大木桶，木桶里裝滿了滾燙的熱水。
「都給我脫乾淨了，一個個髒得像從糞坑裡爬出來的一樣，趕緊進去洗，洗不乾淨不准出來！」 一個老兵大聲呵斥道。
小臭佬和其他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這輩子，除了夏天偶爾在河裡偷偷洗過幾次之外，幾乎就沒有好好洗過澡。
尤其是小臭佬，他的身上早就結了一層厚厚的泥垢，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了，算了算至少有個兩三年吧？
在老兵的催促下，眾人還是磨磨蹭蹭地脫了個乾淨，然後赤著身體，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木桶里。
熱水燙得皮膚微微發紅，卻又舒服得讓人忍不住喟嘆。
小臭佬泡在水裡，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酥軟了，連日來的疲憊和飢餓，似乎都被這熱水沖走了。
帳篷內，幾個大木桶里都擠滿了人，小臭佬望著身邊一群黑漆漆、滿是污垢的身體，有些不知所措。
他縮在木桶的角落裡，不敢亂動，只是用手搓著身上的泥垢。
就在這時，站在一邊旁觀的無所事事的老兵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塊用了一半、灰不溜秋的東西，隨手遞給小臭佬，懶洋洋地說道：
「用這個，這東西叫肥皂，用這個來洗洗得乾淨。
這是給你們的好處，以後要是還想用到，是要花錢買的！」 小臭佬連忙起身，從浴盆里走出來，愣愣地想要接過那塊肥皂，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不知道該怎麼用。
他伸手去接，卻是不料那個小玩意兒有些滑溜，一時間手沒有拿穩，啪嗒一聲便掉在了地上。
肥皂滾落在地，小臭佬下意識得就要彎腰去撿起來。
那個老兵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慢悠悠地說道：
「哎呀，不小心掉了。你撿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大，說完便抱著胳膊，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小臭佬，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小臭佬彎腰到一半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伸到一半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掉在地上的那塊肥皂，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的老兵，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莫名心悸讓他感到了強烈的不適。
他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在肥皂真的只是掉了，老兵也沒有對他做什麼過分的事情。
小臭佬拿著那塊肥皂，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在身上搓了起來。
白色的泡沫從指縫間冒出來，帶著淡淡的香味，身上的泥垢也被搓了下來，漂浮在水面上，將清湯變成濃湯。 洗了足足快半個小時，小臭佬才從木桶里出來。他用一塊粗糙的麻布擦乾了身體，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輕鬆了不少。
這是他這輩子洗得最乾淨的一次澡。
再然後，他便跟著眾人，領到了一套嶄新的衣服。
那是一套麻衣麻褲，以及一雙皮靴，衣服褲子的布料算不上多麼精美，卻乾淨整潔，做工緊實。
小臭佬捧著那套衣服鞋子，手指顫抖著。
他活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手裡的衣服，又抬頭看了看發放物資的軍需官，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這是給我的？」
「廢話！」
軍需官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難道你要光著屁股蛋在軍營裡面晃悠嗎？還是要穿你那套都醃入味的破抹布？拿了就滾蛋，不要耽誤下一個。」
這個軍需官也是個老兵，他以前是戰兵營的一個小隊長，是個勇猛粗獷的戰士，直到膝蓋中了一箭，便來到了這裡。 他的脾氣不好，尤其是對著這些輔兵民夫，更是沒有什麼耐心。
在他看來，這些人不過是些干粗活的，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軍士，自己的同僚。
然而就是這麼最為簡單的一套衣服，在小臭佬的心裡，卻比什麼都珍貴。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衣服，生怕把它弄髒了。
他連聲道謝，然後才拿著衣服，跑到一旁的角落裡，飛快地穿了起來。
穿上新衣服的小臭佬，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個人，一個體面的人，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欺負的臭佬。
他挺直了腰杆，雖然依舊瘦弱，卻多了幾分精神。
他穿上嶄新的衣服，跟著人群，穿過了軍營外圈的圍欄。
圍欄裡面是一排排整齊的帳篷，帳篷前，有新兵戰士正在操練，精神抖擻，動作整齊。
小臭佬看得眼花繚亂，心裡既緊張又興奮。
走了沒多遠，他們就在一處支著一口大鍋的地方停了下來。
大鍋的旁邊，幾個炊事兵正在忙碌著，鍋里煮著濃稠的糊糊，散發著誘人的麥香。 「排隊！都給我排隊！一人一碗！不准搶！」
一個炊事兵拿著一個大勺子，大聲喊道。
小臭佬連忙跟著隊伍排好，很快就輪到了他。炊事兵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糊糊，又遞給了他一小塊醃菜。
糊糊是純純用黑麥煮的，不摻雜一點麥糠，更沒有什麼木屑。
濃稠的糊糊，散發著麥香，吃在嘴裡，軟糯香甜。
小臭佬捧著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連叉勺都沒用，直接用手扒拉著吃。
醃菜咸香可口，配著糊糊簡直是人間美味。
大半碗的糊糊下肚，小臭佬的肚子終於不再叫喚，他舔了舔碗底，連一滴湯汁都沒有放過。
突然，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幸福得幾乎都要哭出來。
自己多久沒有好好吃上一頓飯了？多久沒有填飽肚子了？
這一刻，他對於能夠來到這處貴族老爺的軍營，再沒有了絲毫的怨念，有的只是深深的慶幸。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我要吃飽，一直都能夠吃飽，我要給領主老爺賣命！
這是現在小臭佬現在的念頭。
而在另一邊，視察完一圈的馬夫米德爾，看著那群剛剛招募來、已經在狼吞虎咽吃飯的新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對著站在一旁的副手低聲叮囑道：
「抓緊聯繫下旗長那邊，讓他叫幾個神父和書記官過來。
雖然都是些輔兵，但是伯爵大人說了，該有的思想教育還是不能少，所有人都一樣！
另外，等到第一次發薪水的時候，帶過去給伯爵大人見面之前，先教會他們最基本的禮儀，讓他們懂點規矩，不要在大人面前失禮。」
副手連忙點了點頭，恭敬地答道：
「是，大人！我這就去辦！」
米德爾看著那些埋頭吃飯的新人，眼神里閃過一絲感慨。
……
另一邊，領主軍帳外。 剛剛接見完最後一批新戰兵，並發放完入伍薪水的林客，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他的旁邊的桌子上還擺著厚厚的名冊，上面記錄著所有新兵的信息。
在他的要求下，現在每天都有上百號的新兵等著排隊見他。
畢竟這些人都是要給自己賣命的，而提前給這些人留下一個親切威嚴的領主印象，是有著不少的好處。
另外，新的軍團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林客最終還是決定了進行拆分。
他將三千名新兵，以千人為一個戰團，分成了三個戰團，分別由加爾亞赫、漢斯、牛角奧拉夫三人帶領。
這樣一來既能夠讓自己的親信掌握兵權，又能夠避免有人手握重兵，尾大不掉，一舉兩得。
至於阿萊，林客則另有安排。
林客準備將其重點培養，加上他的火器營也是林客手上的一支王牌，戰鬥力強悍。
因此，林客還是決定將其留在【暗鴉軍團】內，擔任自己的副手，順帶也讓他能夠鍛鍊一下大軍團的統御能力。
畢竟火器營是未來的發展方向，阿萊作為火器營的指揮官，必須要具備獨立指揮大軍團作戰的能力。
親疏有別，自家人就是要安排到關鍵的位置上。即便他們的能力差一點，也是可以學習的。 而對於一個統治者而言，往往忠誠才是第一需要考慮的要素。
忠誠，遠比能力重要得多。
當然，三個戰團也並非全部都是一樣的配置。
雖然都是按照騎兵、步兵、弓手等混編進行的配置，但是側重點都有所不同。
漢斯的第一戰團以騎兵為主，擅長衝鋒陷陣。
加爾亞赫的第二戰團，以遠程的弓手為主，擅長遠程打擊。
牛角奧拉夫的第三戰團，則主要是新人步兵，負責正面戰鬥。
眼見今天的雜事已經處理完，林客伸了個懶腰，正要讓人去把古德神父叫來，讓他抓緊安排對於新人的思想教育課時。
卻見到剛剛走過來站著的阿萊，正在那扭扭捏捏地來回踱步，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林客好奇地挑了挑眉，對著他喊道：
「阿萊，你幹什麼？有什麼事就說。」
阿萊見到林客注意到自己，快步走上前，對著林客躬身行禮，聲音有些含糊地說道： 「大人，她們追來了。」
「她們？追來？」
林客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道：
「什麼她們？誰追來了？」
「嗯嗯嗯！就是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