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林客在送走所有不準備留宿的人後，並沒有立即回臥室睡覺，而是緩步回到自己那除了一套桌椅，其他啥也沒備齊的書房裡發呆。
畢竟還是毛坯城堡，大廳裝好了，臥室和廁所裝好了，招待客人時對外的面子也就有了。其他的就無關緊要了
林客緩緩坐下，身子微微靠在椅背上，輕輕舒展了一下筋骨，直到此刻，才有了片刻的放鬆。
然而他剛坐穩，傑楊便緊隨其後走進書房，順手合上了房門。林客看著他，後者則是上前一步站在書桌旁，語氣帶著幾分不解道：
「大人，那些山里野人不過是底層的無名之輩，身份低賤，向來不受管控，實在不值大人給出如此優厚的條件去拉攏他們。」
無論是低價供給物資、允許他們定居領地，還是讓他們做什麼代理人共享利益，這般做法太過仁慈，也太過耗費資源了。」
在傑楊看來，他有些無法理解林客今日的一番操作。
誠然，如今的諸多領地在林客的治理下，工坊全面投產，領地物資相較以往確實充裕了不少，糧食儲備也十分充足，有了和各方勢力抗衡的底氣。
但這些物資，都是領地工匠和農夫辛辛苦苦生產出來的，是領地賴以發展的核心資本，每一份都來之不易。
若是將這些物資以低價格，甚至近乎成本價的條件，用來拉攏那些毫無根基，散漫無序的山野部落，換取的利益微乎其微，還要耗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去維繫關係，著實是得不償失。
更何況當下領地正處於關鍵發展期，舊貴族聯盟的經濟封鎖尚未徹底解除，軍隊整訓、領地建設、新教傳播等事情還在推進中
這些樁樁件件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每一件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財力。 可林客卻特意抽出時間放下這些緊要事務，趕到城堡來大擺宴席，與一群山野粗人喝酒吃肉，簡直是捨本逐末。
這樣放著核心大事不做，去糾結無關緊要的旁枝末節，這讓一向頗為務實的傑楊始終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所以他也準備像書里描述的，那些震旦天朝的忠臣諫臣一樣，對著林客進行勸諫。
畢竟自己可是想要做那名臣大相的男人……
對於傑楊的疑惑，林客沒有絲毫的意外，只是坐在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許久，他看著傑楊，語氣平靜，緩緩開口道：
「你覺得我們虧了？」
傑楊毫不猶豫地點頭，滿臉認同。
林客輕輕搖了搖頭：
「虧嗎？不，恰恰相反，我覺得不僅沒虧，反而還賺大了。」
「賺了？」
傑楊聞言，瞬間愣住，臉上滿是茫然與不解： 「大人，我們的商路被那些貴族們聯手限制，如今靠著這些野蠻人的支持，確實能把積壓的物資銷售出去，可那點利潤微薄，堪堪夠維持本錢而已，根本沒有多少收益，大人，這……這實在算不上賺啊。」
在傑楊眼中，這場交易只有物資的流轉，並沒有實際的利益增收，完全是一場費力不討好的付出，根本談不上賺。
林客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傑楊的話，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傑楊，你要看的從來不是眼前這點錢財利潤，我所說的賺，也從來不是錢的事情。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我們當下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是源源不斷的錢財？是擴張領地的面積？是貴族的榮譽？還是所謂的聲望？」
林客頓了頓，看著傑楊依舊迷茫的神情，一字一句，直接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都不是，這些東西我們當下或許欠缺，但都不是核心，都不是我們最迫切需要的。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機會，一個足以打破當下僵局，顛覆現有格局的大好機會。
或許你沒有意識到，那些藏在最底層、最容易被所有人忽視的力量，屬於底層人民的力量，才是真正能夠撼動一切的力量。
你眼裡的那些山野部落是粗魯無禮、狡詐善變，精於眼前的利益算計，行事自私，甚至時常左右搖擺，蛇鼠兩端，沒有半分信譽可言的人。
這些都是事實，我從不否認，但傑楊，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究竟是什麼，把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林客的言語犀利地讓傑楊瞬間怔住，陷入了沉思。 稍微停頓了片刻，看到傑楊似懂非懂的表情，林客繼續沉聲說道：
「他們生來就如此嗎？並不是。他們仇視權力，仇視所有貴族，仇視一切讓他們陷入困苦的人與事。
這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叛逆，而是因為貴族階層的驅趕、統治、壓榨、剝削，把他們逼上了絕路，讓他們朝不保夕，受盡苦難。
可儘管如此，他們又對這些權力、貴族抱著極強的警惕與畏懼，因為他們無力反抗，只能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他們能在北方這片土地上存活下來，靠的從來不是貴族們的那種假態，而是最底層、最原始的生存邏輯。
為了一口糧食、一件禦寒的衣物、一絲活下去的希望，他們敢去爭搶，敢去拼命，為了生存，為了利益，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們是這片大陸上最底層、最被鄙夷、最被忽視的一群人，可恰恰就是這群人，一旦匯聚，便會成為一股被所有人忽略的極其龐大的力量。
大大小小的山野部落、流民勢力，遍布整個北方，甚至整個大陸，他們的人數加起來，遠超任何一個貴族領主麾下的領民。
他們都是被這個時代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心中積攢了太多的怨恨與不甘，積攢了太多對活下去、對好日子的渴望。
現在，我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一個能擺脫困苦，看到希望的機會。
哪怕為了這個機會需要付出無數努力，可對於這群在絕境中掙扎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他們拼盡全力，敢於豁出一切去賣命，去抓住這唯一的希望。」
說到這裡，林客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天空的繁星道： 「傑楊，你不妨換個角度想想，如果把整個【北境】比作一大片麥田，那麼這些散落各處，不被領主們重視的小勢力，就是麥田裡長期缺少養分水分，即將乾枯死去的麥苗。
他們看似弱小，看似毫無威脅，可一旦有外界的力量觸發，他們就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而我們現在給出的這一點點幫助，就是點燃這片麥田的星星之火。我們只需要付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物資，就能讓這些乾枯的麥苗徹底燃燒起來。
他們所爆發出來的火焰，即便每一股都只是星星點點，可匯聚在一起，也足以徹底引燃整片麥田。
我要的，從來不是他們效忠臣服，不是他們為我征戰，而是藉助他們的力量，藉助這股底層的力量來重塑這片土地的規則。」
林客的一番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傑楊的腦海中炸響，讓他瞬間怔住，呆立在原地，眼神中滿是震驚與恍然。
他站在原地沉默許久，才慢慢消化了林客的謀劃，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人……大人，你的謀劃太過於高深了，可如果等到這片麥田真的徹底燃燒起來，火勢失控的話，到時候我們是不是也身處這片火海之中？這對我們……」
這是傑楊第一時間想到的問題，底層力量一旦爆發，固然能牽制舊貴族，可若是失去控制，同樣會威脅到自家大人的統治。
林客微微點頭，顯然早已料到傑楊會有此顧慮，他依舊望著窗外漆黑無垠的夜空，夜空中點綴著點點繁星，星光微弱，卻依舊在黑暗中散發著光芒。
夜風吹拂著他的頭髮，他的身影在燈光與夜色的交織中顯得愈發神秘，許久，林客再次緩緩開口道：
「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確實有好好學習，看來【震旦天朝】的文化傳承你還是學了不少。 不過放心，我既然敢做這個局，自然做好了準備，沒有提前的鋪墊與後手，我又怎麼會輕易動手，推動這樣一場大變革？
你別忘了，在做這件事情之前，新教已經在整個【北境】全面鋪開，深入各個角落。
包括這次拉攏部落也是一樣，我給他們物資，給他們希望，他們才能擁有這一切。
他們所享受的所有好處全都掌控在我的手中，我能輕而易舉地把這些東西給到他們，自然也能在他們不再為我所用，甚至反叛作亂的時候，徹底收回這一切。
我給他們的才是他們的，我不給他們，他們也搶不了。
一旦他們形成依賴，便再也無法獨立自主，到時候只要我斷了他們的供給，自然能夠讓他們內部分化。
由奢入儉易，由簡入奢難，這些部落的人，在享受過溫飽安穩、不用再顛沛流離的好日子之後，便會逐漸沉溺於這樣的美好生活。
你覺得，到了那個時候，還會有多少人能夠堅守本心，敢於再與我們對抗？
有思想上的引導，有物質上的控制，相輔相成，便可以拿捏他們的生存根基，再加上這些部落分散雜亂，各自為政，缺少一個有威望實力的領頭人，所以他們永遠無法形成真正的合力。
這樣一來，即便這股力量強大，卻也無法擰成一塊，最多也就是在各地滋生事端，給那些舊貴族製造無盡的麻煩，牽制舊貴族聯盟的精力與兵力而已，而不會反傷我們。
這個計策的目的，也不是完全指望靠他們來取勝，我只是想要藉助他們的力量，最大限度地消耗我們對手的實力，打亂那些老牌貴族聯盟的布局，為我們爭取更多的備戰時間與發展機會。
畢竟真正能決定勝負，掌控最終話語權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旁枝末節的東西。 歸根結底，還是要靠我們自己手裡的刀劍，靠我們麾下的精銳戰士，還有像你這樣的人才，才能夠完成這一壯舉，傑楊，我需要你。」
一番話說完，林客轉過身，看向依舊沉浸在震驚與感動中的傑楊，話鋒一轉，詢問起當下最關鍵的問題：
「對了，之前收到密報，說那些老牌貴族們已經在暗中集結軍隊，現在怎麼樣了？」
傑楊這才回過神來，心中對林客更是充滿了敬畏，連忙收斂心神道：
「根據最新傳回來的情報，以巨馬伯爵為首，聯合了金羊伯爵等一眾依附於舊貴族聯盟的大小貴族，已經在【北境】東部邊境集結了將近三千人的軍隊。
不過他們對外宣稱的名義是為了提前防備，阻止今年諾德人再度南下入侵劫掠，這才緊急徵召軍隊。
而王室那邊近期的態度也是十分曖昧，沒有任何明確的表態。
有的只是早些時候，將經過審判的威廉【雪諾】囚禁在北部海域的一座孤島之上，嚴加看管之外，還下達指令，派遣肯卓爾【格里芬】伯爵前往西大陸，接手威廉【雪諾】原本掌控的海外領地。
除此之外，王室並沒有針對舊貴族聯盟集結軍隊一事做出回應，也沒有對我們這邊採取什麼動作。
林客微微點頭，王室曖昧的態度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王室如今式微，無力制衡各方勢力，只能採取觀望態度，試圖在老牌貴族聯盟與自己之間尋找平衡，以此維繫王室最後的威嚴。
隨即林客像是又想到了什麼，繼續追問道：
「我記得年前就收到過消息，那位號稱【粉碎者】的拉格納已經返回諾德大陸了。怎麼，難道拉格納已經率領諾德人捲土重來了？」 傑楊連忙搖頭，語氣肯定地答道：
「大人，根據我們從北方打探到的消息，【粉碎者】拉格納應該還沒有返回【北境】，目前依舊留在諾德大陸。
據傳諾德大陸內部如今也陷入了動盪，他們的大先知突然離世，諾德各大部落的首領勇士紛紛返回聖山舉行大祭禮。
不過我聽說按照諾德人往年的慣例，那些大部落的諾德首領一旦聚集起來，勢必會展開爭鬥，最終會決出一位實力最強，最能打的首領，成為諾德人的共主。
而新的大首領上位之後，為了樹立威望，也必定會帶領諾德人戰士發起一次大範圍的掠奪入侵。只是目前還不確定這次諾德人的祭禮會持續多久，他們何時會南下，規模又會有多大。」
聽完傑楊的匯報，林客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才輕聲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
「多事之秋啊。」
如今的北方看似表面平穩，實則依舊是暗流涌動。
這份平靜完全是因為王室、老牌貴族聯盟以及以自己為首的南部邊境領勢力三方相互制衡，才勉強達成的脆弱平衡。
王室式微，態度曖昧不明，只想坐山觀虎鬥，維繫自身統治。
舊貴族聯盟忌憚自己麾下的軍事實力，即便處處針對，頻繁搞出經濟封鎖，暗中掣肘等小動作，卻也始終不敢輕易撕破臉皮，不敢發動正面戰爭。
而自己這邊，因為歷經多次征戰，大規模動兵，導致了領地建設和軍隊休整都需要足夠的時間，麾下戰士也需要充足的休養整頓，因此自己也不願輕易發動內戰，消耗自身實力。 相互克制制衡之下，一旦真的有外來的因素打破這樣脆弱的平衡，可以想像，到時候整個北方又將是亂成一鍋粥的局面。
現在的林客，只能但願一切順利，平平安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