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領】以南，【自由港】以西。
這片廣袤開闊的臨海平原盡頭是一片山巒，山巒之中矗立著一座沉寂不知道多少年的死火山。
它就那麼靜靜橫亘在連綿山巒的最深處，如同一具擱置千萬年，早已失去生機的巨型遺骸，見證著歲月更迭，滄海桑田。
漫長的風雨侵蝕和四季輪換，將整座山體鋒利的稜角盡數磨平，使得它的輪廓變得圓鈍又平緩。
遠遠望去，滿山遍野鋪滿黝黑的熔岩碎石，從山頂蔓延至山腳，荒蕪蕭瑟，看不到半點鮮活的綠意。
整座火山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威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蕪，哪怕是生命力極強的野草和耐旱的灌木，都不願在這片貧瘠堅硬的土地上紮根生長。
唯獨距離火山稍遠的平原地帶，被當地平民開墾出大片田地，在這裡種植的黑麥與燕麥，收成常年比【北境】其他區域高出數成。
越往死火山山體靠近，地面散落的岩石碎塊就越多。
層層疊疊的熔岩紋路烙印在石塊之上，那是遠古時代岩漿噴涌之後，冷卻凝固留下的歲月痕跡，歷經萬年依舊清晰可辨。
然而縱使這座火山早已沉寂消亡，山體的岩石裂縫與岩隙之間，依舊有著隱隱滲出的刺鼻氣味。
只要有人稍稍靠近山體，便能清晰聞到一股刺鼻嗆人，帶著獨特酸澀的味道。
岩壁的縫隙之中，零零星星附著著淡黃色的天然硫磺結晶體。
這些細碎的晶體零散點綴在粗糙的岩石之間，黃黑交織下，對比格外醒目。
不同於活火山連片成型、儲量豐厚的大型硫磺礦層，這座死火山的硫磺儲量已經十分零散。
這些地心孕育出來的饋贈，一部分被藏在狹窄岩縫深處，又或是淺埋在碎石土層之下，開採難度不小，只能靠著人工一點點鑿取撿拾。
當林客一行人抵達此地時，放眼望去，山坡各處零星散落著一些挖礦工人，所有人都在埋頭忙碌，一刻不停地勞作著。
此刻已然步入深秋，山間的氣溫偏低，可這些工人大多只穿著單薄破舊的粗麻布短衫，頭上蒙著一塊骯髒的粗布面罩。
似乎他們覺得僅憑著這簡陋的遮擋，便能夠抵禦粉塵與刺鼻異味一樣。
說到底，還是心理慰藉的作用大些。
工人們在山坡各處來回穿梭，俯身勞作，有人用鐵鑿撬動岩壁縫隙，一點點鑿下附著在石面上的硫磺小塊。
也有人蹲在碎石遍地的地面上，小心翼翼撿拾散落的細碎硫磺顆粒，盡數收攏裝進隨身的布囊之中。
林客身側，負責看管這片礦區的管事躬身垂首，滿臉殷勤賣力地向他匯報此地的情況：
「大人，這裡只是其中一處淺層硫磺採集點，產量有限，真正儲量豐厚，品相上乘的硫磺礦還要往山體深處走。
山上開鑿了好幾處淺層礦洞，洞內藏著大量整塊的優質硫磺礦，那裡的工人比這裡多上好多。」
林客神色平淡不置可否：
「這片礦區日常幹活的工人有多少？」
管事稍稍回想片刻，據實回道：
「常駐幹活的人手大概百來人，但是總數不會超過五百，工人的數量並不固定，流動性很大。
那些臨時工大多都是周邊村鎮的農戶，平日裡在家耕種田地，等到農閒無事時，便結伴上山來挖礦。
這些傢伙只需繳納一筆微薄的入場費，就能進山採集硫磺，裝滿整整一大麻袋，再自己運送至北面的港口售賣。
港口那邊常年有商人收購硫磺，只要人夠勤快，肯下力氣，一天勞作下來換得的銅尼爾足夠補貼家用了，或是他們也可以在傍晚的時候去酒館小酌幾杯，日子過得可安逸了。」
聽完管事的匯報，林客轉頭看向身側隨行的普塞洛斯大學士，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笑意道：
「大學士，辛苦你隨我跑這一趟山路了，你看看這裡產出的硫磺成色如何。」
普塞洛斯大學士接過管事遞來的一塊天然硫磺，捧在手心反覆翻看細細端詳，片刻後微微點頭，給出了中肯評價：
「品相尚可，純度足夠，雜質較少，對於喜歡鍊金研究的學者而言是不錯的原料，嗯，那些火器工坊和制皮工坊也挺喜歡這種刺鼻物件的。」
林客眼底笑意更濃：
「那麼我們順著山路再往前走走看吧。」
普塞洛斯大學士點頭道：
「一切聽從首相大人安排。」
兩人並肩順著山間小路前行，身後的侍從護衛以及管事一行人員緊隨其後。
行走途中，普塞洛斯大學士數次欲言又止，糾結良久，終究還是忍不住主動開口道：
「首相大人，此前我向你稟報過學院修建的事情，如今學院的修建地點已經初步選定，就在【灰熊鎮】不遠處的空地上，那裡位置不錯，十分適合建校，只不過……」
話說一半，他刻意停頓下來，面露難色。
林客見狀，笑著接話道：
「遇到什麼困難了？」
普塞洛斯咬了咬牙，索性坦誠道：
「只不過大人撥付的建校資金少了些，我此前專門找過阿蒙爾德學士對接款項，最終只拿到一萬不到的金弗。
這筆錢對於整座學院的修建而言太少了，甚至遠遠不夠支撐前期工期與耗材的開支啊。」
林客故作恍然，臉上露出一副仿佛剛剛知曉的神色，慢悠悠開口解釋道：
「原來是這件事啊，倒是我的疏忽了，之前沒能提前和你說清楚些。
是這樣的，如今【北境】初定，西境剛剛歸附，各處都需要大量資金進行周轉，【北境】的府庫開支也是極大啊，一時間確實抽調不出多少資金來，真是抱歉。」
普塞洛斯大學士猶豫道：
「那……」
林客擺擺手道：
「不如這樣，你們先啟動前期的籌備與基礎施工工作，工程先正常推進下去。
後續所需的資金我會根據你們的施工進度和工程消耗分批按需撥付的，絕不會拖延耽誤。
對了，我記得你們一眾學者之中，不乏精通建築學和工程學的大師吧。他們專業能力出眾，盡可由你們牽頭負責推進。」
「可是……」
「放心放心，我既然許諾你們在我的領地修建學院，你們也誠心歸順盡心盡力，我斷然不會失信賴帳的，你們先行墊資動工，短暫墊付些許錢財來，沒什麼問題的嘛。」
普塞洛斯大學士張了張嘴，看著從容篤定的林客，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辯駁，滿腹話語盡數堵在嘴邊，無從開口。
一行人又默默往前走了許久山路，上了賊船的普塞洛斯大學士才又帶著幾分窘迫道：
「首相大人，我們雖然懂工程學和建築學，但人手資源終究有限。
我們確實自籌了一部分錢來以備學院施工使用，可大規模修建所需的工匠和勞工，我們實在無處去招募，不知大人能否出面幫我們調配一批人手？」
林客臉上笑意愈發濃郁，一口應下來：
「這件事情自然沒問題，渡鴉堡前不久你也見過了，那座城堡的工藝可謂精湛啊。
當初參與築堡的工匠，個個都是經驗老道的手藝人，回頭我就將這批熟練工匠盡數調配給你們使用，只需你們按照市價給予工匠們合理酬勞即可，這樣行吧。」
「呃……」
普塞洛斯聞言，總覺得哪裡隱隱不對勁，心頭莫名生出一絲不妥的預感，可細細思索良久，又說不出具體問題所在，只能暗自壓下疑慮，繼續隨行。
就在他還想開口時，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林客忽然停下腳步。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腳下的黑色土層之上，駐足觀望。
身後一眾隨行人員見狀也紛紛停下腳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面，滿心疑惑。
林客全然不顧眾人的目光，彎腰俯身伸手從地面抓起一把細膩的火山灰握在掌心，仔細端詳起來。
手上的火山灰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質地乾澀鬆散，細膩程度堪比反覆篩淨的干沙。
他的指尖輕輕捻動揉搓，能夠清晰摸到其中混雜的細碎微小顆粒，十分異於普通泥土沙石。
林客鬆開手掌，掌心的火山灰只是鬆散聚作一團，稍稍抬手一抖，便盡數簌簌散落，隨風飄灑開來，完全沒有普通泥土黏合成團的特性。
「拿水壺和碗來。」
林客出聲吩咐。
一旁待命的侍從不敢耽擱，立刻快步上前，取來清水與木碗，按照示意往碗中倒入小半碗清水。
林客抬手，將掌心剩餘的火山灰隨意撒入清水之中。
細膩的灰色粉末入水之後迅速下沉飄落，水面只泛起一陣淡淡的灰霧，微微蕩漾開來。
短短片刻，原本渾濁的水面便緩緩恢復原本的澄澈清亮，火山灰盡數沉降，在碗底積起一層細密均勻的灰層。
站在一旁全程觀望的普塞洛斯大學士見到這番簡單的試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當即開口說道：
「首相大人，這是製作火山灰砂漿的頂級原料吧，早在【鑌龍帝國】的早期，南方諸多大型的石質建築和堤壩工事，就有採用這種火山灰砂漿粘合砌築的使用記錄了。
用這種砂漿修建的建築粘合度極高，堅固耐用，歷經百年風雨侵蝕依舊能完好保存，穩固不倒。」
林客順勢問道：
「哦？看來大學士對此頗有研究？」
普塞洛斯輕輕點頭，坦然回道：
「只是略懂，我曾在古籍中見過相關記載，知道大概情況，只是現如今已經很少有人再使用火山灰修建建築了。」
隨著普塞洛斯的講解，林客也明白了這套古法原始水泥的製作流程，心中瞭然。
首先便是需要篩選優質純淨的火山灰原料，然後將開採收集的火山灰平鋪在開闊空地，經過多日烈日暴曬，蒸乾內部的潮氣和水分。
曬乾之後，先後經過粗篩細篩兩道工序，層層過濾剔除雜質，最終只留下細膩純淨，顆粒均勻的乾粉原料。
隨後選取優質的石灰岩，投入窯爐之中高溫煅燒，煉出塊狀生石灰，再將生石灰搬運至水槽之中注水消解。
生石灰遇水之後會劇烈反應釋放高熱，逐漸化作綿密柔滑的石灰膏。
靜置多日之後就會充分熟化，再過濾掉內部殘留的硬塊與雜質，同樣只留存質地細膩純粹的熟石灰膏備用。
配比完成之後，少量多次加入清水，一邊加水一邊持續不停攪拌，最終就可以調和出濃稠均勻，質感如同厚燕麥粥一般的漿體。
這般調製出的漿體，便是古法原始的天然水泥了。
原始水泥無論是應用在修路鋪基、築橋建壩，還是修建房屋工事和高牆壁壘等方面，都能起到極強的粘合固定作用，穩固程度遠超傳統的土石堆砌。
聽著對方說完，林客當即下令道：
「即日起，此地產出的硫磺和火山灰砂漿原料盡數禁止對外售賣出口。
所有開採產出的原料全部就地留存，統一入庫儲備，僅供境內使用，一旦發現私自販賣的，嚴懲不貸。」
普塞洛斯大學士聞言，眼中瞬間亮起精光，面露欣喜，連忙開口追問道：
「大人莫非是打算製造一批優質火山灰砂漿，用來修建新學院？若是如此，學院的建築定然堅固耐久，百年不毀！」
林客側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
「不，這批原料我要用來修路。」
「啊？修路？」
普塞洛斯滿臉錯愕，大為震驚，下意識出聲道：
「修路所需要用到的原料量太多了，現在的產量可能不太夠，不知大人打算修建多長的道路？」
林客道：
「【北境】第一個五年的發展計劃，我要先修建四條主幹大道，用水泥修建的大道，並且路面寬度標準要足以容納運貨運馬車順暢通行。
四條道路分別連通【渡鴉領】，【雙城灣】，【自由港】，【黑獅領】，並且還會一直延伸至【河內】公國北方高地地區。」
普塞洛斯在【北境】生活也有段時間了，也是熟記了【北境】的地圖，聽聞這番規劃，心裡也是快速粗略估算了一下距離，瞬間瞪大雙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錯愕：
「噢！光輝主在上，大人你這是要將【北境】的幾座核心城市全部連通啊，要是按照這般規劃，全程距離至少數百公里，不，足足上千公里啊！」
林客微微點頭，確認了這個驚人的規劃不是在開玩笑：
「沒錯，我已經核算過全程的距離了，需要修建的道路總長差不多一千公里吧，這些道路將全部採用火山灰砂漿搭配碎石和沙子，在原有道路上進行鋪設硬化。」
話音落下，現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說不出一句話，滿心只剩震撼與難以置信。
在眾人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空想，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
在生產力落後，全靠人力勞作的當下，想要完成這般規模的基建，難度堪比修築曠世奇觀。
一千公里的硬化車馬大道，若路面統一按三米寬度修建，就能讓貨運馬車平穩通行。
按照五年工期規劃，扣除冬日嚴寒，夏天暴雨等惡劣天氣無法施工的時日，每年有效施工天數不足兩百天，五年總計僅有一千個有效施工日。
分攤下來，平均每天必須完工一公里標準道路，工期壓力恐怖如斯。
當然，這也算是將所有的道路都修繕一遍的工程量，實際開工的時候，一些路況較好的地方倒是可以先放放，因此實際長度算起來倒也沒有那麼離譜。
可即便如此，在純人力施工的時代，開山清障，平整路基，開採碎石骨料，燒制生石灰，澆築鋪路，分層夯實等等，整套工序繁雜沉重，每一步都需要耗費無數人力物力。
勉強來算，一名熟練的勞工哪怕終日不眠不休辛苦勞作，每日最多只能完工兩米長度的標準路段。
整條道路總計約為一百萬米的施工量，僅負責路面基礎施工，保底就需要日夜不斷的五百名工人同時作業，才能勉強跟上工期。
然而這還只是最理想化的測算數據。
重體力勞作極易出現勞損傷病，工人需要輪班休整交替勞作，也不可能持續高強度幹活。所以五百人的數字是不準確的，至少要翻上幾倍才勉強能行。
除此之外，還需配套大量後勤人手，料場看守，山林安防，防賊護路，伙夫食物，農具修繕，鐵器維護等等，各類輔助崗位也是缺一不可。
所有後勤配套人員悉數補齊，整體用工數量再直接上浮五成以上。
用工的人數要飆升到四五千人。
要是算上運輸隊，以及想要多線開工的話，實際開工之後，所需人力至少還要再翻四五倍。
不止如此，整條工程還需要整套完整的配套工坊產業鏈進行全力支撐。
燒制石灰需要大量燃料，便需要專屬伐木工坊，燒炭工坊持續供料。
修路所需的大量鐵器工具，需要鐵匠工坊源源不斷鍛造修繕。
而鐵匠工坊運轉，又需要礦工持續開採鐵礦，冶煉鐵料。
牽一髮而動全身。
僅僅為了修建這四條連通【北境】全境的主幹道，整片【北境】需要直接間接動員聯動的人口最少萬人起步，關鍵時期甚至需要調動數萬人才行。
這般驚天工程放在以往，任誰都不敢想像。
而林客，卻要大幹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