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帝國軍團步兵】的前排已經衝到了車牆底下,後方的也都簇擁過來。
前排的盾兵把盾牌頂在車牆之上,後面的步兵則是剛好可以順著車體和盾牌組成的斜坡,層層疊疊開始往車頂上攀爬,宛如蟻附一般密密麻麻。
攀爬的同時,戰鬥也沒有絲毫的停歇,長矛與短劍從車牆的上下內外,以及各個縫隙之間來回刺擊。
所有人都已經殺紅了眼,交戰之中再也顧不上什麼招式章法,流血四濺,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帝國】那邊進攻的鼓聲一刻也沒有停下,在前排戰士被擠得動彈不得時,後排的人卻還在源源不斷往前涌。
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不能儘快攻破車牆,最前排的步兵就等於陷入死局,他們只能拼死向前。
而北方公國軍隊這邊,也在拼命死守,此刻的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
前後左右都是敵人,根本就沒有撤退逃跑的地方,除了死戰,他們已經無路可走。
危急存亡之時,一旦被【帝國】步兵破陣,蜂擁殺進來,那麼陣內數千的北方公國的戰士,也將會盡數葬身於此,之前所有的謀劃,都會化為泡影。
一群士氣低落的徵召兵陷入死地,或許會聽天由命,放棄抵抗。
然而一群悍勇的精銳戰士,同他們最信任的指揮官,偉大的林客渡鴉大人一道,深陷重圍,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話,卻能夠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戰力。
這也是為什麼明知道這個戰術極其兇險,林客卻依舊要坐鎮指揮的原因。
他要是不來,不帶著自己的精銳老部下來,那麼光靠著約布斯特伯爵帶領的那些人,怕是擋不住【帝國】軍團的連續進攻。
指揮官的威望和坐鎮,才能夠真正讓一支精銳軍隊,發揮出百分百的潛能。
龍旗之下,周圍的眾人面帶驚懼,即便是主動提出要打這場戰鬥的約布斯特伯爵,此刻的身體也都有些微微顫抖起來。
但是當他看到依舊面無表情的林客時,原本的不安也被強行壓了下去。
只要林客還在這裡,哪怕只是端坐著不動,他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那麼大軍就會繼續拼殺,哪怕戰到最後一刻也不會退縮。
陣里眾人都處在瀕臨緊繃的癲狂狀態。
而就在這生死關頭,從車廂之間各個預留的缺口裡,車陣內側的火炮驟然顯露出來,對準了那些擠在牆下的敵軍。
【黑火銃軍】的炮手們已經填好了火藥,母管的炮膛內,也填滿了鐵製的散彈彈丸,只要點燃引火藥就能夠立刻發射。
一門門又大又粗,又黑又硬的火炮準備就緒。
「開炮!給我開炮!!給我轟死他們!!!」
眼看著不少【帝國】的步兵已經爬上車牆,甚至還有零星幾人先登般地跳進了車陣內部進行亂戰,現如今的炮兵指揮官鮑夫高聲嘶吼,面容也變得扭曲起來。
緊接著,震天動地的炮聲轟然響起,震懾住了整片戰場。
數十門子母炮同時開火,一團團火光從戰車的射擊孔噴涌而出,炮聲連成一片,驚天動地,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大量鐵丸如同傾瀉而下的暴雨一般,朝著車牆外面擠作一團的【帝國軍團步兵】橫掃過去,勢如秋風掃落葉。
摧枯拉朽。
勢如破竹。
此時的【帝國軍團步兵】們同樣已經陷入癲狂,他們不少人都貼在車陣腳下,層層疊疊擠在一起推搡破壞著車牆。
他們打算依靠人海壓制,借著人數優勢頂住車牆。要麼撬開縫隙,要麼攀爬強攻。
畢竟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原以為北方公國軍隊的火槍和弓弩,已經很難再壓制住他們的進攻了。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車陣裡面竟然暗藏如此之多的火炮,並且裝填散彈之後,威力竟然恐怖如斯。
這些散彈鐵丸一出炮口便四下散開,形成一片死亡的扇形彈幕區域,狠狠射進人群當中。
近距離轟擊之下,那些前排擠在一起的【帝國】步兵們,根本就沒有躲閃的餘地。
那些前排舉著箏形大盾、充當盾梯的【帝國軍團步兵】們,最先承受這一輪恐怖火力的轟擊。
這些看似厚重的包鐵木盾,平日裡能夠抵擋普通箭矢、標槍和近戰劈砍的存在,可此刻在如此近距離的轟擊下,直接被擊穿擊碎。
死亡在此刻,也是毫無差別地降臨到每一個【帝國】步兵身上。
那些來不及躲閃的【帝國】步兵,身上穿著的鉚釘札甲,在高速飛射的鐵丸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片一般。
鎧甲被輕易洞穿,炮彈就這麼徑直打進血肉軀體之中。
幾乎就是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前排成片的【帝國】步兵接連成片地倒地,鮮血四處飛濺,順著甲冑的縫隙噴涌而出。
尤其是那些站在最前排的【帝國軍團步兵】,在距離炮口不過幾步之遙的地方,直面著最密集的散彈覆蓋。
不少人同時被數枚乃至數十枚鐵丸命中,胸口、脖頸、頭顱、四肢全都遭到重創。
活生生的人,在近距離炮火的衝擊下,就如同破碎的布偶一般被狠狠撕裂。
鮮血染紅腳下的大片土地,飛濺的血沫濺到周圍同伴身上,場面極其血腥。
皮肉炸開,碎肉殘骨四處飛濺,殘缺的軀體散落滿地,景象觸目驚心。
狹小的車牆下方,原本整齊密集的步兵人海,轉瞬之間變成了恐怖的屠宰場。
前一秒還在奮力頂盾,嘶吼衝鋒的戰士,下一秒就成片倒下,有的當場死去,有的捂著傷口悽厲哀嚎。
屍體層層堆疊,活著的人站在屍堆與血泊之間,腳下踩著血水和碎肉殘肢,一時間陷入呆愣。
那些原本還在向前推進的【帝國】步兵陣列,在這一輪炮擊之後,也是徹底陷入了混亂與驚恐。
震天的喊殺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慘叫哭嚎與驚恐的呼喊。
然而,即便是前面的戰士成片死去,可後方的戰士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依舊借著慣性被人流推著向前擁擠衝鋒。
他們狠狠撞在堆積的屍體上,活人衝撞死人,死人阻礙活人,人群互相推擠踩踏。
車牆之外,儼然已經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濃烈的血腥味瀰漫整個戰場,直讓人心裡發寒。
即便那些都是常年征戰、身經百戰的【帝國】老兵,曾經也都經歷過無數血腥廝殺的戰場。
可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般粗暴,不講道理的殺戮。
他們眼睜睜看著身邊並肩作戰的戰友,前一刻還在衝鋒,下一刻就突然之間血肉模糊倒在地上。
短短片刻,數百條人命就此消逝,宛如神明降下天罰。這種毫無反抗餘地的死亡,也徹底擊潰了這支老兵軍團的心理防線。
方才他們高昂的戰意和銳氣,一瞬間就此蕩然無存。
那些【帝國】戰士們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悍勇兇狠,此刻他們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撤退!
立刻撤退!
離開這裡!
大批【帝國】步兵下意識想要轉身後撤,想要逃離這片死地,可卻又被身後層層疊疊的隊伍夥伴堵死了退路。
前隊想退,後隊被推搡著往前走,整支步兵方陣徹底亂套,戰士互相推搡踩踏,亂作一團。
他們已經被嚇破了膽,軍心潰散之下,只剩下滿心的恐懼,即便是指揮官在場,可是又哪裡指揮得動呢。
畢竟炮擊並沒有就此一輪之後停止,子母炮的換彈速度遠比一般火炮快,在不計較火炮冷卻維護的前提下,更是很迅速地裝填完畢。
這一次不再是齊射,而是每個缺口都在隨機發射散彈,那些覆蓋周遭三四十米遠的範圍打擊依舊在不斷持續。
雖然造成的傷亡沒有第一次的大,但是接連不斷的爆炸和隨時可能導致的死亡,完全擊潰了那些軍團步兵的士氣。
【帝國】軍團的第二輪衝鋒宣告失敗。
遠處高地上,目睹這突如其來的慘狀,身為【帝國】皇帝的加里俄斯,以及厄拉刻斯等一眾【帝國】將領全都瞪大雙眼,面露難以置信之色。
如果說第一支軍團進攻失利,是因為那支軍團都是青年戰士,組建的時間短,組織度不足,面對北方火槍手才落敗的話,尚且說得過去。
可眼下這第二支軍團,卻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軍團,能夠承受的傷亡和戰場韌性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可以算得上是加里俄斯的心頭寶貝了。
但是他們遭遇的火力,已經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這般恐怖的殺傷力,這般恐怖的清場速度,僅僅一輪炮擊,那些身經百戰的精銳老兵就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什麼戰鬥經驗豐富,什麼裝備精良優秀,在此刻通通都是笑話。
而這樣的戰況,在這片大陸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
「撤,撤退吧陛下,下令撤退吧。」
一名【帝國】將領聲音發顫地勸道。
可他的建議已經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都不需要加里俄斯開口說話,那些剛剛還在拼死廝殺的軍團步兵已經自顧自脫離戰場,向著四周四散潰逃。
很難說他們當中,此刻是死於火炮散彈的人更多,還是死於擁擠踩踏的人更多。
但無論如何,一支數千人的軍團,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沒有了。
天邊晚霞鋪滿黃昏的天空,遠處的車陣依舊籠罩在白茫茫的硝煙之中,其中還能夠偶爾傳來火炮和火槍開火的聲音。
車陣外圍,一道由屍體堆出來的分界線清晰可見。
鮮血染紅的車牆和地面,堆成一個圓環的屍體,以及最外面的土地,彼此構成了顏色層次上的參差。
一圈紅色,一圈紅黑色,以及一圈土黃色。
車陣之內,北方公國的戰士們歡呼吶喊,揮舞旗幟,慶祝著這場戰鬥的勝利。
四散潰逃的【帝國軍團步兵】,正在拼命遠離這個恐怖的地獄。
南面還有幾支沒有投入戰鬥,依舊原地列陣的【帝國】軍團方陣,此刻隊伍里也開始出現躁動,士氣低迷。
加里俄斯一行人的臉色難看自然不用多說,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心中混雜著憤怒與驚懼之色。
如果此時有畫師在場,將眼前這一幕畫下來,必然會成為震驚世間的史詩畫作。
沉默沒有持續多久,直到曜陽將要完全落下的時候,加里俄斯才強迫自己接受眼前這殘酷的現實,然後咬著牙開口道:
「全軍原地紮營,野蠻人這套陣型確實難纏,但他們把馬車圍成一圈自己也跑不掉,把他們圍起來,我們先休整一晚,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加里俄斯的命令讓一眾【帝國】將領面面相覷,眾人心裡極不情願,顯然是對於繼續作戰下去,都開始心有餘悸。
僅僅這兩輪進攻,【帝國】現如今的幾個軍團,明面上的直接傷亡,粗略估算就已經超過千人。
若是剛剛潰散的那些部隊無法及時收攏回來,實際損失還會更大。
哪怕是之前在山谷鏖戰,也沒有付出這麼慘重的代價。
別看加里俄斯手上握有兩萬多的大軍,按照一個戰團一千人左右,一個軍團兩千五百至四千人,他總共也就六個軍團加上一支騎兵戰團以及一支禁衛軍團罷了,可是其中真正能打的精銳,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半。
今天和北方公國作戰,再加上之前的山谷鏖戰,損失的精銳恐怕已經快要達到三成了。
那可是整整三成的【帝國】精銳啊。
哪怕是和瓦蘭迪亞打仗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多的損失啊。
將領們的沉默,也讓加里俄斯的臉色越發陰沉。
雖說眼下他周圍依舊簇擁著上萬大軍,可他心裡清楚,大軍已經損失慘重,就算最後能夠打贏這場戰爭,付出的代價,也會大到和戰敗沒有區別。
可眼下又能怎麼辦?
就這樣灰溜溜地撤軍回去嗎?
加里俄斯內心十分糾結。
他其實也明白沉沒成本本不該左右針對實際情況的決策,可真到了需要他來抉擇的時候,想要就此輕易放棄,卻也實在有些太過於為難了。
無奈之下,他只能夠再次開口道:
「我們後方不是已經在趕製砲車了嗎?先拖住這些野蠻人。等炮車造好,就推過來轟擊他們。
他們有炮,我們也有,到時候狠狠砸,我就不信他們能靠著幾個破馬車車廂,就這麼一直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