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標被穩穩地、輕柔地推入了縫隙深處,直至完全沒入,外表看不出任何異樣。
就在信標脫離指尖的瞬間,其表面的偽裝符文微微一亮,隨即與周圍的岩石、月光石材質、乃至伊瑟拉殘留的氣息、古樹氣根的生命波動、月痕之眸的能量輻射……完美地同步、融合在一起。
從此,它就成了這塊玉石、這處基座、這片區域自然的一部分,除非知道確切位置和激活密碼,否則幾乎不可能被任何常規或非常規手段探測出來。
任務完成。
杜克沒有立刻撤離,他繼續保持靜止,如同岩石的一部分,再次進入絕對的潛伏狀態,耐心地等待下一個節奏窗口的到來,以便安全地沿著原路返回巡邏路線。
整個過程,從脫離巡邏隊到埋設信標,耗時不過五分鐘左右。
當杜克的身影再次如同陰影般滑回巡邏迴廊,悄無聲息地綴在剛剛完成折返、對此一無所知的隊友身後時,莎爾之月的暗紅光芒依舊冷漠地照耀著寂靜的望月堡。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那塊冥想玉石下的縫隙深處,一點微不足道的異常,正在靜靜地沉睡,等待著喚醒整個戰局的信號。
當信標被埋下的那一刻,後方的巫師就能感應到,並且可以通過這個信標感知到四周的情況,這種感知還是極為隱蔽的。
巫師可以通過這個信標直接掌握伊瑟拉的動向,並且在關鍵時刻直接發動信標。
帝國遠征軍對月痕氏族的進攻,並非在杜克埋設信標的次日就立刻發起。
戰爭的齒輪早已在暗處咬合轉動,信標只是為這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提供了一個最關鍵、最清晰的瞄準點。 在暗月鎮的核心指揮大廳,一面巨大的魔法沙盤懸浮於空,其上精細地勾勒出影歌峽谷及周邊區域的地形,其中代表月痕氏族勢力範圍的區域,尤其是那座醒目的望月堡模型,正被一圈暗紅色的光暈標記。
「相位摺疊信標已確認激活,坐標鎖定,能量波動特徵與月痕之眸三級月亮井高度吻合,誤差低於千分之三。」一名身著星穹商會制服、雙眼被法術光芒覆蓋的觀測巫師沉聲匯報。
沙盤旁,數名氣息淵深、最低也是三級巫師境界的指揮官目光如炬。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帝國將星鎧甲的魁梧老者,灰白的短髮根根直立,眼神銳利如鷹。
「很好。」老者聲音沙啞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月痕氏族,盤踞影歌峽谷西部多年,其月痕之眸井水滋養的月光紗和影遁石是緊俏的戰略資源,更關鍵的是,它卡在我們向幽影王庭方向推進的側翼要道上。這顆釘子,必須拔掉!」
他手指重重一點望月堡模型:「此次行動,代號月隕。目標:奪取三級月亮井月痕之眸,摧毀或重創月痕氏族有生力量。根據信標指引和前期偵查,敵方擁有三級生命至少一名,疑似為氏族長或首席祭司,不存在半神級強者,還有大量一級、二級生命,常規武裝力量以精銳遊俠和月光祭司為主,擅長叢林游擊與暗影伏擊。」
「我們的優勢,」另一名面容陰鷙、渾身籠罩在淡淡暗影中的三級巫師接口,聲音仿佛來自虛空,「在於出其不意,以及絕對的火力與能級壓制。信標不僅提供了坐標,其持續的相位波動將輕微干擾望月台周邊區域的能量穩定性,尤其在月相交替的窗口期,這種干擾會被放大,足以讓我們撕開其外圍防禦結界最薄弱的一點,實施精銳突襲。」
「行動時間,定在七日後,莎爾之月沉淪,蘇倫之月與伊莉絲翠之月交輝之初。」魁梧老者最終拍板,「那時,暗影能量退潮,光屬性與精神能量尚未完全活躍,是精靈防禦體系轉換的短暫間隙……」
命令層層下達,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暗月鎮內,精銳巫師部隊集結,戰爭傀儡被激活,攻城法術器械閃爍著危險的靈光,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肅殺。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蘇倫與伊莉絲翠的雙月剛剛攀上樹梢,銀紫交輝的光暈尚未完全驅散莎爾殘留的沉滯。
突然間,無數道刺目的法術光芒撕裂了天幕。 從影歌峽谷的多個預設陣地上,帝國遠征軍蓄勢已久的攻擊如同火山噴發。
成片的爆裂火雲呼嘯著砸向精靈的叢林哨站和前哨營地,將巨大的古樹連同其中的精靈弓箭手一同化為燃燒的殘骸。
散發著不祥綠光的酸液瀑布從巫陣中傾瀉而下,腐蝕著精心布置的荊棘屏障和自然陷阱。
更有低沉轟鳴的地震波法術從地底傳來,破壞著精靈依賴的地脈節點和隱秘通道。
地面部隊在金屬戰爭魔像的開路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多個方向湧向月痕氏族的領地。
這些魔法金屬與岩石構成的巨人無視地形,邁著沉重的步伐,用附魔的巨臂撕開精靈設置的木牆和藤蔓障礙,它們眼中射出的灼熱射線和手臂發射的法術飛彈,為後續的巫師突擊隊清掃著道路。
空中,數十架蝠鱝狀的幽影飛艇悄然浮現,它們搭載著巫師,專門點殺精靈隊伍中的指揮官和月光祭司,並用特製的驅散箭干擾著氏族依託月亮井能量布設的大範圍防禦結界。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外圍的精靈遊俠和戰士們雖然憑藉地形和敏捷進行著頑強的抵抗,射出密集如雨的附魔箭矢,召喚藤蔓束縛敵人,施展月光護盾抵擋法術,但在帝國軍隊有計劃、高強度的立體火力覆蓋和多路突擊下,防線開始節節動搖,各處都響起了求援和警報的尖銳哨音。
望月堡內,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負責監控氏族領地能量波動的祭司們。
結界傳來的劇烈震盪和外圍多個靈力節點迅速黯淡的警報,讓他們臉色驟變。
「入侵!大規模入侵!東部霧影哨站失去聯繫!」 「西側石爪小徑方向發現大量敵人能量信號!」
「空中單位!有大量空中單位突破了我們上層的隱蔽結界!」
急促的匯報聲在指揮廳內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
月痕氏族的族長伊瑟拉,一位面容冷峻、銀髮中摻雜著幾縷深紫紋路的高等精靈女性,猛地從月光王座上站起,眼中紫芒暴漲。
「敲響警鐘!所有戰鬥人員,按預定方案進入防禦位置!啟動月痕壁壘!」她的聲音瞬間傳遍城堡,沉穩中帶著鐵血的味道,「我將立刻前往望月台,全力穩固並引導月痕之眸的力量,支援外圍防線,重點打擊敵人的空中單位和能量節點!」
命令被迅速執行。
刺耳的、用特定頻率月光能量震盪發出的警報聲響徹望月堡和周邊營地,原本相對寧靜的城堡瞬間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戰鬥蜂巢。
精靈戰士們從各自的營房和崗位上衝出,奔向城牆、箭塔和預設的防禦陣地。
月光祭司們吟唱著禱文,將更強大的祝福和強化法術施加給同伴。
莉蘭德拉也被驚醒,在高等親衛的護衛下,匆匆來到指揮廳側翼的觀察室。
她看著魔法水鏡中顯示的外圍各處激烈交戰的畫面,看著己方哨站在烈焰中坍塌,看著英勇的戰士在絕對的數量和火力劣勢下倒下,臉色蒼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全面戰爭的殘酷洪流,遠比之前零星的衝突和報告更加震撼和可怕。 伊瑟拉,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飛向城堡最高處的望月台。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責任至關重要,最大限度地調動月亮井的能量,為整個氏族的防禦體系提供核心支撐,並伺機發動強力的月光打擊,支援危如累卵的外圍。
當外圍第一聲巨大的爆炸轟鳴隱隱傳來時,杜克正和隊友在靠近城堡外牆的區域進行例行巡邏。
腳下的地面傳來微微震顫,天際線方向亮起了不正常的、各色法術爆炸的光芒。
「敵襲!是全面進攻!」身邊的灰葉失聲叫道,聲音里充滿了震驚。
幾乎同時,望月堡刺耳的月光警報撕裂了夜空,整個氏族的防禦機器被瞬間激活。
杜克偽裝的影葉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緊張與戰士的堅毅,他迅速拔出佩劍,與其他隊員一樣,下意識地望向爆炸最激烈的方向,身體緊繃。
「是東面和西面!規模很大!」
教官的怒吼聲通過擴音法術傳來:「所有外圍巡邏隊,立即向第二防禦圈集結!快!不要停留!」
杜克隨著小隊開始向指定的內層防線奔跑。
他的內心卻冷靜地分析著,戰爭果然按照巫師指揮官們的計劃,從外圍多點同時爆發,以強大的火力吸引和壓制月痕氏族的有生力量,製造全方位的壓力。
真正的殺招,應該還在後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其隱蔽地瞥了一眼望月堡最高處,那在雙月光輝下輪廓清晰的望月台,伊瑟拉應該已經上去了。
當他所在的隊伍抵達內層防線,一段加固過的城牆和附屬箭塔區域時,外圍的戰鬥已經激烈到火光映紅了部分天幕,爆炸聲、法術尖嘯聲、廝殺聲混雜著隨風傳來,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慘烈。
不斷有受傷的精靈戰士被同伴攙扶或抬下來,空氣中開始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和法術殘留的焦臭。
城堡內部的混亂在加劇,但基本的指揮鏈條還在運轉。
杜克被分配到了這段城牆的防守位置,任務是防禦可能突破外圍、靠近城堡的敵方小股精銳或飛行單位。
他和其他精靈一樣,緊張地注視著遠處的戰火,聆聽著指揮官不時傳來的戰況通報,內心則在默默等待。
他知道,當外圍壓力達到頂峰,氏族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尤其是當伊瑟拉在望月台上全神貫注引導月亮井力量支援各方時,那個埋設的鑰匙,就該發揮作用了。
就在外圍戰鬥最為焦灼,月痕氏族族長不斷調遣預備隊填補漏洞,連莉蘭德拉都忍不住想要親自前往某處鼓舞士氣的時刻。
望月台上,伊瑟拉正懸浮在月痕之眸井沿上方,雙手虛引,磅礴的銀色月光能量如同實質般從井中湧出,經由她的身體和法杖,化作一道道粗大的光柱射向遠方戰況最危急的區域,或是展開巨大的月光護盾抵擋覆蓋性的法術轟炸。
她的精神力高度集中,與月亮井深度共鳴,感知擴展到整個戰場。
就在她將又一股強大能量導向東側一個即將被突破的陣地時,異變突生。
她常年冥想所坐的那塊溫潤玉石下方,杜克埋設的相位摺疊信標一次性激發體,在收到來自遙遠暗月鎮主控裝置發送的、特定頻率的信號後,被瞬間激活。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爆發。
以那塊玉石為中心,空間仿佛變成了一張被無形之手猛然攥緊又扭曲的綢布,瞬間產生了一個極不自然、肉眼難以完全捕捉的褶皺。
這個微型空間褶皺形成的囚籠,精準地將懸浮於旁的伊瑟拉籠罩在內。
伊瑟拉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是臉上剛剛浮現出一絲驚愕。
她周身奔流的月光能量猛地一滯,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完全隔絕內外的牆壁。
她與月亮井月痕之眸的深度連結,如同被最鋒利的刀瞬間切斷。
更可怕的是,她感覺自己與外界的一切聯繫——能量、聲音、感知等,都被這詭異的空間褶皺徹底隔絕、扭曲、禁錮了。
她試圖掙扎,調動全部力量衝擊這無形的壁壘,但巫師精心準備的空間囚籠,豈是倉促間能夠突破。
她就像一隻被突然封入琥珀的飛蟲,雖然強大,卻一時間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到到外部戰局的急劇惡化,內心湧起巨大的憤怒和一絲冰冷的不安。
她明白,自己中計了,而且是一個極其陰險、針對她個人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