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認證會
申請通道一開,名額就被搶得飛快。除了六環高塔本部的眾多導師和學員,還有從各大陸趕來的奧術師。
黃金大陸幾大血脈家族都派了人來,其中布萊恩家族來的是安娜貝爾·布萊恩,身旁只跟著兩個年輕女巫,安靜地坐在聽眾席東側。
西海岸那邊,巨岩商會的哈里森早早就到了中央群島,臨走前還去杜克宿舍坐了一小會兒。
星穹商會也派了奧利弗,見面時沒多說什麼,只把一個巴掌大的盒子推到杜克面前,裡面是幾件精巧的小玩意,算是見面禮。
白崖學院來了位老成持重的灰袍講師,帶著埃德蒙,坐在後排邊角,表面看著像在整理筆記,實則從進來起就在觀察在場眾人。
荊棘聖塔也來了人,是薇拉帶著兩個年輕女巫,坐在西側中段。
她沒去找杜克,只遠遠朝杜克點了下頭。
很快,第一排的席位也被填滿了。
坐在最前排的,除了奧術師協會的資深成員,還有兩位來自魔法與鍊金技術部的四級魔藥師。
兩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工作袍,一老一少。
年老的那個總是閉著眼,像在養神;年輕的那個則坐姿端正,不停把玩著一隻小小銅製齒輪;眼睛卻時不時朝評審團方向掃去;像在記東酉。
更後面幾排,還有不少從神啟之路退下來的熟面孔。
萊昂也來了,一屁股坐在杜克能看見的位置,見他看過來,還揮了揮手,用嘴型無聲喊了句「給我爭點氣」。
這一次各方勢力都有人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規則視界之瞳這種魔藥的重要性。
如果真如消息里所說那樣,這種魔藥背後代表的利益可是非同小可的。
而認證會本身,也是一個深入了解這種魔藥的機會,也給了各方一個深入評判的機會o
再加上杜克有著此前自動冥想魔藥這個事例在前,絕大部分人都很重視,不會認為他是在胡亂吹噓。
杜克站在聽證廳門外,最後一次整理了自己的衣領。
他已經能聽見門後低低的人聲,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在門那頭緩緩交匯。
他閉了閉眼,把呼吸放慢。
門開了,杜克走了進去。
光從高處打下來,把整個圓形聽證廳照得通亮,評審席已經坐滿了人。
聽證廳的穹頂極高,四面牆壁以銀灰色紋路勾出層層迴環,像把整片星空倒扣在眾人頭頂。
評審席略高於地面,五張高背椅呈淺弧形排開。
杜克走進去時,所有低語聲都像被一隻手輕輕壓了下去。
亞倫坐在正中央,手邊放著一沓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羊皮紙。
他左側是位年長的女巫,灰色長髮盤得一絲不亂,面頰瘦削,嘴唇很薄,戴著副銀邊眼鏡,正是當年那位以理論基礎見長的四級奧術師。
她面前那沓論文明顯被重新裝訂過,書脊處還壓著幾張不同顏色的索引簽。
亞倫右側是個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巫,面色紅潤,十指交疊放在桌面上,面前除論文外還多擺了一疊寫滿數字的紙頁。
他目光溫和,嘴角像總掛著一絲和氣生財般的笑意,但杜克知道這人問題最刁,專挑實際應用和商業邏輯下手。
最邊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巫,五官俊朗,眼神卻極銳。
他坐姿隨意,沒有看論文,只把椅子稍往後仰,像在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再旁邊,是一位杜克從未見過的老者,灰發灰須,雙目半闔,皮膚像舊羊皮紙。
他的胸前沒有任何徽章,只別著一枚極小的銀質稜鏡。
杜克認出來,那是魔法與鍊金技術部的高級顧問標識。
聽證廳旁聽席幾乎坐滿了,有人打開筆記本,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亞倫先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本次認證會,就申請人杜克提交的《規則視界之瞳:基於煉製工藝優化的高成功率改良方案》進行評審。申請人已通過積分初審,現進入公開質詢環節。請申請人先做陳述,時間不限。」
杜克將手按在陳述席邊沿,沒有拿稿。
他先看了一眼評審席,然後開始。
「規則視界之瞳自誕生以來,已有近千年歷史。它的原始配方並不複雜,核心也從未變過,就是用三類主材料撬動巫師對規則的敏感度。
但問題在於,千年來,所有對它的改良幾乎都集中在材料純度上。更高純度的極光真液,更稀有的夢魘之塵,更穩定的永恆之冰。
好像只要材料足夠好,藥效就一定更強。但我在重複煉製過程中發現,這套邏輯有上
限。」他說到這裡,語氣微頓,看向評審席,「材料純度達到某個層級之後,瓶頸就轉移到了煉製工藝本身。尤其是最後一步,藥力與規則感知的接入方式。如果這步不穩,再好的材料也白費。」
他抬手比了個極短的距離:「所以我反了過來,先改的,是最基礎的能量傳導結構。」
他說出這句話時,亞倫微微點頭。
那位年長女巫仍低著頭,手指停在一頁索引簽上。
杜克繼續說:「我將原有的三次入藥順序拆成七步,前四步與原始工藝相同,但第五步時,提前將精神力觸角以波狀注入藥劑,而不是傳統的直線灌注。這樣可以讓藥液在最後接入規則感知時,更貼合併緩和。聽起來只是改變了一個入藥角度,但實際效果是,讓二級巫師對規則的第一次觸碰,不再像撞門,而像推開一扇本就該打開的窗。」
他停了一下,讓在場的人消化這個比喻。
中年男巫在紙上記了幾個數,沒有抬頭。
年輕男巫仍靠著椅背,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杜克接著講,他講自己在七步工藝基礎上篩選出的三種新輔料替代物,講如何在保證藥效的前提下降低夢魘之塵的用量,講他如何驗證藥劑的普適性。
每一個論點都附帶至少一組數據,說到成功率時,他放慢了語速:「我本人一共煉製
了三十七支,其中三十一支達到預期藥效。三十一支中最差的,也讓一名二級巔峰巫師成功觸摸到規則。綜合成功率在八成五以上,亞倫大人親手復刻的結果,我不過多贅述。」
亞倫這才開口:「你的論文我復刻過,結果確實像你說的那樣。但有幾個地方,還要你給評審團說清楚。」
杜克知道,接下來的時間,才是真正難的地方。
年長女巫先問:「你降低了夢魘之塵的比例,這很好。但我在你的論文裡看到,替代輔料用了兩種:夜淚花露與舊海鹽霜。這兩種輔料屬性和夢魘之塵並不完全重合,你怎麼保證它們不會在特定精神海環境下產生藥力偏移?」
杜克回得很快:「我做了六組對照,各取不同精神海屬性的巫師。三組是水屬性,兩組是風屬性,一組為暗屬性。結果偏移在可接受範圍內,其中暗屬性那組反而穩定性最高。」他頓了下,「原因我寫在論文第四十三頁,舊海鹽霜本身對暗屬性精神海有輕微親和,能在藥力接入階段提供額外緩衝。」
年長女巫點點頭,抿了一下嘴,沒再追問。
接著是中年男巫,他拿起那頁寫滿數字的紙,眼也沒抬:「我不關心你那些符文,也不關心精神力怎麼拐彎。我就問兩件事。第一,你的七步工藝,換成一個天賦平庸的二級魔藥師來煉,良品率還能不能保住?第二,如果按你給出的配比量產,成本是多少,比原始版本便宜多少,利潤空間在哪兒?」
杜克開口道:「天賦平庸的魔藥師,只要嚴格按我論文裡標註的精神力控制節奏,多練幾次,良品率可以穩定在五成以上。當然,要煉到我這批成品的水準,還需要時
間。」他接著道,「成本比原始版本降低四成,主料純度要求也沒那麼苛刻。利潤空間,若是給大型魔藥工坊代工,單支利潤最低也不會低。要是由大組織自己用,收益應該不在利潤上,而在增加三級巫師上。」
中年男巫聽見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看著手上的資料若有所思。
旁邊一位面容清瘦的四級奧術師扶了扶眼鏡,把手裡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論文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處用紅筆圈出來的段落說:「按你的說法,第七步入藥時,需要讓藥液先冷卻至半凝狀態,再用精神觸角攪動。這個溫度窗口,你在論文裡寫的是以霧態可見為準」。但這個描述太模糊了,如果換一個精神海偏弱的魔藥師來煉,感知到的霧態可能比標準時間晚出現,他該如何判斷?」
杜克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在面對一個他早已準備好的問題:「我寫霧態可見」,不是因為給不出數字,而是因為每個人對藥液變化的感知略有差異。這個溫度窗口對應的實際溫度,我附錄里有標註,但煉藥時不可能總用溫度晶石去量。所以我又加了一個二次確認標準:當藥液表面升起第一縷形如活物的銀線時,即為半凝狀態的終點。這個銀線現象與精神力強弱無關,它由藥液本身的活性決定。」
「那你自己呢?你也能看到那條銀線嗎?」坐在最左側的一位面容冷峻的四級女奧術師突然出聲,語氣很淡,「據我所知,你不是專精水屬性。如果你自己看不到銀線,憑什麼讓別的魔藥師相信那是一條普適標準?」
杜克沒有退讓:「所以我在論文裡用了三十二組復現實驗,分別由不同精神屬性的魔藥師完成,並記錄下他們各自觀察到銀線的時機。結果表明銀線的出現與精神屬性無關,只與藥液本身的狀態有關。我自己當然也能看到。看不到的話,這篇論文就不該交出來。」
女奧術師看了他兩眼,沒再說話。
這時,一位一直沒有開口的矮個男巫翻了翻面前的論文,忽然問:「自動冥想魔藥之後,你完全可以靠授權費活很多年。為什麼又選規則視界之瞳,這可是一種難度極高的魔藥,你這十來年應該都是在研究這種魔藥的改良吧?如果不成功,豈不是白白浪費十年時間了。以你的能力,選一個鍊金配方,或者做魔藥提純方法,會輕巧得多。」
他的語氣不重,反而像在問一個私人興趣。
杜克沉默了一瞬,說:「因為三級巫師太少。
他說完,廳里靜了幾秒。
這句話簡單得不像論文上的任何一個句子,卻讓幾個評審同時抬了抬頭。
杜克繼續道:「在西海岸的許多小型巫師組織,三級巫師就已經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可有多少二級巫師,其實只差那一步。我做過自動冥想魔藥,知道怎麼讓人走得更快。所以現在我想做的,是讓一些人能走進下一道門。」
矮個男巫摸了摸下巴,沒再說什麼。
隨後幾位評審又連番進行了提問,整個詢問長達六個小時。
杜克對答如流,幾乎絕大部分問題都能輕鬆應對,有少部分比較刁鑽的問題其實也不是重點,所以大概率不會影響評審結果。
直到六個小時後,亞倫重新接過話:「你提到的三十二組復現實驗,論文裡有記錄,評審團可以覆核。」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面前那沓羊皮紙,然後說:「如果評審團沒有問題,公開質詢到此結束,進入閉門審議。」他頓了頓,看向杜克,「你可以先到外廳等候。」
杜克朝評審席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外走去。
旁聽席上,有些人仍沒回過神,有些人已經開始低聲議論。
他走出圓形聽證廳,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了那層銀灰色紋路後面o
廊道里很靜,只有幾盞晶燈還在頭頂明滅。
杜克走到旁邊一張靠牆的長椅前坐下,把後腦靠在冰涼的石壁上。
他到底還是把該說的都說了,現在等結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