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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開市之期,四方來客

2026-09-27 14:22:02 作者: 落葉聽秋雨

  第197章 開市之期,四方來客

  元初歷226年,九月初一,晨光未至。

  北莽縣城東街的石牌坊下,柳青青已經站了很久。

  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苟,素銀簪子在朦朧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她衣箱裡最體面的一件衣裳,還是去年白歲安托人從江州府城捎回來的料子,柳青青親手縫的,一直捨不得穿。

  出門前,她在銅鏡前站了很久,將每一處褶皺都撫平,每一縷碎發都抿好。白玄星在門外等了又等,最後忍不住探頭進來:「娘,您好了沒有?」

  柳青青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走出房門。

  此刻她站在牌坊下,晨風帶著九月初的涼意,吹動她衣角。她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但右手總是不自覺地撫過袖口那裡什麼也沒有,劍印被她留在了三峰谷。

  「娘。」

  白玄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柳青青回頭,長子一身玄色勁裝,甲冑未卸,肩頭帶著夜露的濕意。他今日沒有在校場操練,天沒亮就來了坊市。

  「怎麼這麼早?」柳青青問。

  白玄禮走到母親身側,與她並肩而立,目光望向牌坊上「北莽坊市」四個大字。韓子恆親筆所書的字跡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鐵畫銀鉤,力透石背。

  「睡不著。」他說。

  柳青青沒有再問。她看著兒子的側臉——比半年前更瘦了,下頜線條鋒利如刀,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想替他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白玄禮察覺到母親的動作,微微側頭:「娘?」

  「沒什麼。」柳青青收回手,笑了笑,「頭髮亂了,等會兒客人多,讓人看見不好。」

  白玄禮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任由母親替他理好鬢角。柳青青的手指很輕,觸到他額角時帶著微微的涼意。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出門前母親也是這樣替他梳頭,那時她的手比現在暖。

  「好了。」柳青青收回手,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精神多了。」

  白玄禮直起身,目光不自覺地往北邊飄了一下——那裡是白山的方向,山巒在晨霧中只剩一道模糊的黛青色輪廓。

  柳青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輕聲說:「你爹會回來的。」

  白玄禮沒有回答,只是握了握拳,袖口下灰黑色的紋路一閃而逝。

  腳步聲從坊市里傳來。白羽微快步走出,手中抱著一摞帳冊,髮髻有些鬆散,眼下帶

  著淡淡的青痕。她昨夜核對帳目到子時,後來趴在桌上睡著了,還是錢丟丟發現,給她披了件外裳。

  「娘,大哥。」她走到近前,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沒有多問,只道,「內區的攤位都布置好了,外區的攤主也陸續進場。青乙谷的丹藥、青溟盟的靈氣、劍閣的幾件法器,都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柳青青點頭:「韓先生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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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白羽微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有一個時辰。」

  「夠用了。」柳青青轉身,朝坊市里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向一雙兒女,「都打起精神來。今天,是白家的日子。」

  白玄禮和白羽微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天色漸漸亮了。

  東街兩側的店鋪次第開門,夥計們搬出招牌,灑掃門前。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餛飩、豆腐腦,香氣混著晨霧在街巷間流淌。

  坊市正門前,人流開始聚集。

  最先到的是散修。他們三五成群,背著鼓囊囊的儲物袋,有的穿著體面的法袍,有的只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他們在牌坊下駐足,抬頭看著那四個大字,有人感慨,有人沉默,有人眼中閃著光。

  「這就是官方坊市?」一個年輕散修小聲問身邊的同伴。

  同伴是個中年漢子,臉上風吹日曬不像個修士,倒像個農民,聞言咧嘴一笑:「怎麼,不像?」

  「像。」年輕散修看著那高大的石牌坊、寬闊的道路、整齊的攤位,還有那些穿著統一號服的城衛軍士卒,喃喃道,「比我想像的————氣派多了。」

  「那是。」中年漢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進去看看。」


  兩人隨著人流,朝坊市里走去。

  外區的攤位已經擺滿了。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法器的、賣靈材的、賣寶藥的————

  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攤主們各顯神通,有的扯著嗓子吆喝,有的掛出醒目的招牌,還有的乾脆現場演示一個賣火符的散修,當場點燃一張符籙,火焰在他掌心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火鳥,引來一片叫好聲。

  白玄宣牽著王嫣兒的手,在人群中穿行。

  王嫣兒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是白羽微幫她挑的料子,說是見客人要體面些。她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出汗,但緊緊跟在白玄宣身邊,沒有露怯。

  「玄宣哥,好多人啊。」她小聲說,目光四處張望,被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吸引了注意力。

  白玄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想吃?」

  王嫣兒臉一紅,搖頭:「不是,就是————好久沒見過了。」

  白玄宣沒有多說什麼,走過去買了兩支,一支遞給她,一支自己拿著。王嫣兒接過糖人,低頭咬了一小口,甜絲絲的,心裡也甜絲絲的。

  「那邊在幹什麼?」她指著前方一處人群聚集的地方。

  白玄宣踮腳望去,只見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隱約有劍光閃過。他拉著王嫣兒擠過去,原來是劍閣那個虎背熊腰的二師弟在演示法器。他手持一柄大劍,劍身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隨手一揮,一道劍氣劈出,將三丈外的木靶劈成兩半。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驚嘆。

  「好劍!」

  「這劍怎麼賣?」

  二師弟收劍而立,瓮聲瓮氣道:「不賣。這是劍閣的鎮閣之寶,拿來展示的。」

  眾人一陣失望。

  白玄宣笑了笑,拉著王嫣兒繼續往前走。走到內區入口時,他腳步一頓那裡站著一個白衣少女,面容清冷,眸光如霜,正是李清婉。她守在青乙谷的丹藥攤子後面,目光掃過每一個走近的人,有她在,沒人敢在內區鬧事。

  白玄宣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看見李清婉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更遠的地方—那裡,白玄禮正帶著一隊城衛軍巡邏。

  他識趣地沒有打擾,牽著王嫣兒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坊市裡的人越來越多。散修、小家族的管事、商隊的掌柜、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華麗法袍的宗門弟子。他們在攤位間穿行,討價還價,交換消息,各取所需。

  白玄宣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薊縣石家的二老爺石文斌,樟縣王家三老爺王崇文,河陽縣趙家族長趙元魁。他們端著架子,裝作只是來「見識見識」的樣子,但眼裡的熱切藏都藏不住。

  他還看到了幾張不太熟悉的面孔。那些人穿著普通的衣裳,混在人群中,不買東西,也不問價,只是四處打量。他們的目光偶爾交匯,又迅速移開,像是某種默契。

  白玄宣認出了其中一張臉那是雲夢衛的人,他見過。

  他握緊王嫣兒的手,低聲對身旁的護衛說了幾句。護衛點頭,消失在人群中。

  辰時正,韓子恆到了。

  他沒有坐轎,沒有騎馬,只是一襲青衫,步行而來。趙一跟在他身後,腰間長刀出鞘三寸,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坊市正門前,柳青青率白家眾人相迎。

  「韓先生。」她微微欠身。

  韓子恆還禮,目光掃過她身後那些年輕的面孔一白玄禮、白羽微、白玄宣,還有躲在人群後面探頭探腦的白玄星。他微微一笑:「白夫人,恭喜。」

  柳青青側身引路:「先生請。」

  韓子恆走到牌坊下,抬頭看著「北莽坊市」四個大字。那是他親筆所書,字跡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看了片刻,轉身面對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

  沒有冗長的致辭,沒有繁複的禮節。他只是站在那裡,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北莽坊市,今日開市。規矩只有一條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散修也好,世家也好,宗門也好,進了這道門,就是客。白家會守好規矩,靈資司也會守好規矩。諸位放心來,放心走。」

  話音落下,鞭炮齊鳴。舞龍隊從街口舞過來,金色的龍身在日光下翻騰,鑼鼓聲震天動地。

  坊市,開了。


  日頭漸高,坊市里人聲鼎沸。

  白玄禮巡視完外區,又轉到內區。靈石結算的攤位前排著長隊,有買東西付靈石的,也有賣東西收靈石的。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來。

  靈石出去的快,進來的慢。

  他走到櫃檯後面,拿起帳冊翻了幾頁,臉色沉了下來。

  「禮哥。」管事湊過來,壓低聲音,「靈資司撥的那批靈石還沒到。咱們手裡那點底白玄禮抬手止住他,將帳冊放回原處:「我知道了。」

  他轉身,朝內區二層的雅間走去。

  雅間裡,白羽微正坐在窗邊喝茶。她面前攤著幾本帳冊,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白玄禮推門進來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帳冊。

  「靈石不夠了。」白玄禮開門見山。

  白羽微沒有抬頭:「我知道。」

  「靈資司那批貨還沒到。咱們手裡的,撐不了幾天。」

  白羽微終於放下帳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絲苦味。她皺了皺眉,將茶盞放下。

  「大哥說的是實情。咱們缺靈石,這是事實。」她看向窗外—那裡,劍閣的二師弟正從一個散修手裡買下一塊礦石,付的是靈石,三枚,亮晶晶的。

  「但大哥想過沒有,那些宗門世家,他們缺的是什麼?」

  白玄禮一怔。

  白羽微指向窗外:「劍閣擁有一條靈脈,靈石產出以萬計。但靈石堆在庫房裡,就是石頭。他們需要功法、丹藥、法器、靈材這些東西,咱們的坊市能提供。」

  「靈石不是花掉的,是換掉的。只要坊市里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就會帶著靈石來。靈石在坊市里轉一圈,該收的稅收了,該賺的差價賺了,自然就留在咱們手裡了。」

  她頓了頓,笑意深了幾分:「說不得,白家也能靠著坊市的經營,拿到穩定的靈石來源。」

  白玄禮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有道理。」

  門被推開,白玄宣牽著王嫣兒走進來。他剛好聽見白羽微最後一句話,撫掌笑道:

  二姐說得透徹!」

  白玄禮讓出位置,白玄宣在桌邊坐下,王嫣兒乖巧地站在他身後。她手裡還拿著那支糖人,已經吃了一半,不好意思地藏到身後。

  「韓師的意思,也是如此。」白玄宣正色道,「靈資司若想壟斷一切,那就成了天下

  修士的敵人。他要的不是壟斷,是秩序—把蛋糕做大,人人為了吃上一口,自發遵守的秩序。」

  「靈石也好,功法也好,丹藥也好,與其讓它們藏在庫房裡落灰,不如讓它們在市面上流轉。流轉起來了,朝廷才能收稅—靈石靈資,修士才能各取所需,散修才有路走。」

  他看向白羽微:「爹常說,路要大家一起走,才能走得遠。韓師想的,也是這個理。」

  白羽微微微頷首,正要說話,白玄宣話鋒一轉,面色沉了下來。

  「不過,方才在街上轉了一圈,看到些東西。」

  他將看到的「擁擠」和「騷動」說了一遍,尤其提到那幾個雲家人的面孔。王嫣兒在他身後聽著,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他們今天不會動手,但一定在等。」白玄宣沉聲道,「等咱們出錯,等有人鬧事,等坊市的名聲壞掉。」

  白玄禮站起身,握了握拳。袖口下,灰黑色的紋路一閃而逝。

  「意料之中。」他說,聲音平靜,「雲家不會坐視不理,這是在從他們嘴裡搶食。」

  他看向弟弟:「內衛的人還在?」

  白玄宣點頭:「在。陳公公留了人,明面上是維持秩序,暗地裡也是給雲夢衛看的。」

  白玄禮沉聲道:「那就夠了。他們不敢明著來,暗地裡的小動作,咱們接著便是。」

  白羽微一直沉默著,這時忽然開口:「若是爹在就好了。」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白玄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灰黑紋路在袖口下若隱若現。他想起父親那神乎其技的占卜本事每一次,都能在迷霧中找到方向。北玄江畔的龍血鯉,黑風山的礦場,北玄水府的機緣————父親總能先一步看到路。此刻他多希望父親也在,哪怕只說一句「往東走」,他也能安心。


  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握緊拳,又鬆開。

  「爹不在,咱們自己撐著。等他出關,坊市還在,人還在,比什麼都強。」

  白羽微看著大哥那張平靜卻倔強的臉,又看看三弟眼中那一點不肯滅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這些日子以來的任何一次都真切。

  「是啊,」她說,「等他回來,咱們給他一個驚喜。」

  白玄宣也笑了:「爹一定想不到,咱們能把坊市辦成這樣。」

  王嫣兒站在他身後,小聲說:「白叔會高興的。」

  白玄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裡,坊市里人來人往,討價還價聲、說笑聲、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過年。遠處,白山的方向,山巒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他在心裡默默說:爹,你看到了嗎?

  坊市,成了。

  日頭西斜,坊市的人流漸漸散去。

  攤主們開始收攤,夥計們灑掃地面,城衛軍的士卒們撤去路障。白家眾人站在牌坊下,目送最後一批客人離開。

  「今日客流,約三千人。」白羽微看著手中的統計冊,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欣慰,「交易額————比預想的好。」

  白玄宣問:「靈石夠嗎?」

  白羽微頓了頓,合上冊子:「夠。撐到靈資司的撥款到,沒問題。」

  白玄禮沒有說話。他站在牌坊下,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際。那裡,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山脊,將白山染成一片深藍。

  柳青青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爹。」白玄禮說,「他該出關了。」

  柳青青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會出來的。」

  白玄禮轉頭看著母親。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將那些細細的皺紋照得清晰。他忽然發現,母親也老了。

  「娘,」他說,「您先回去吧。這兒有我。」

  柳青青搖頭:「再等等。」

  她沒有說等什麼,但白玄禮知道。

  兩人就這樣站著,望著北方。暮色漸濃,坊市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將整條東街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白山的方向,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山脊。

  什麼也沒有發生。

  柳青青收回目光,轉身朝坊市里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走吧,」她說,「明天還要早起。」

  白玄禮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

  坊市里,燈火通明。白羽微還在帳房對帳,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白玄宣牽著王嫣兒的手,走在回縣衙的路上;白玄星抱著寸心劍,蹲在藥田邊,認真地跟韓雨棠說著什麼。

  柳青青穿過熱鬧的人群,走過那些還在收拾的攤位,回到那間給她留的廂房。她推開門,走到窗前,推開窗。

  遠處,白山的方向,夜色已徹底籠罩山巒。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歲安,坊市開了。孩子們都很爭氣。你————什麼時候回來?」

  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九月桂花的甜香。

  沒有人回答。

  她關上窗,轉身,走入那盞為她留的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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