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狼入羊群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進榮國府的西角門。
香菱打起車簾,先一步走了下來,侍立在側。
今日香菱穿了一身水綠綾子裙,外罩淺杏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了支素銀小簪。
面上淡施胭脂,正是清麗脫俗。
額間那點胭脂記,在陽光的映照下,凸顯得格外討喜,肌膚更是白皙似在發光。
適時,賈寶玉領著兩個小廝迎了過來。
他自然不想來,只不過是奉了賈政之命,不得不來,面上本還帶著幾分不情願,可當自光掠過香菱時,卻是陡然一亮。
這丫頭,怎得跟變了個人似的?
記憶里的香菱總是怯生生的,低眉順眼,像路邊隨時會蔫掉的小花。
可眼前這人,雖仍垂著眼,身姿卻挺得筆直,氣色紅潤,眉眼間透著股說不清的溫潤安定。
一時將賈寶玉看得發怔。
香菱則是目不斜視,待李宸下車站穩,上前輕撫了一下手臂。
李宸偏頭道:「一會兒我與府里的老爺說話,你不好跟在身旁。去園子裡轉轉吧,見見舊日的姊妹。」
香菱仔細福了一禮,在外這些禮儀便要周到了,代表的可是少爺的臉面。
輕聲應下,香菱便轉身往垂花門裡走了,自始至終未曾留意到賈寶玉的模樣。
賈寶玉就這般傻傻站著,自送著水綠裙影消失在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之後,才悵然收回眼神,一轉頭正對上李宸那風輕雲淡的表情,不由得瞪了兩眼。
李宸挑了挑眉,負手而立道:「寶兄弟若是不願我來,我現在打道回府也可。」
李宸一開口,便是戳賈寶玉的軟肋。
賈寶玉倒是真想這麼說,可賈政交代的差事,他怎敢辦得不妥當?
終是緊皺的眉頭淡開,臉色一垮,悶悶道:「行行行,快來罷。」
瞧他這般無可奈何的模樣,李宸只覺好笑,搖了搖頭,便自顧自的往前走了。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青石板鋪就的甬道。
夢坡齋是賈政的外書房,位於榮禧堂之東,三間開的清雅建築,白牆灰瓦,檐角飛翹。
院中還植了幾叢修竹,窗前擺著石盆秋菊,此刻也正開得熱鬧。
進得屋內,只見當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夢坡齋」三個大字,筆力道勁,似是大儒所作。
東邊一整面牆皆是書架,壘滿了經史子集;西窗下設一張紫檀大案,文房四寶陳列齊全。
地上鋪著青磚,擦得光亮幾可照人。
當下,賈政早已吩咐擺了小宴。
居中一張八仙桌,擺著四冷四熱八碟菜,並一壺燙好的黃酒。
李宸進來,賈政雖未起身,但臉上已是堆起笑來。
但見李宸步履生風,氣宇軒昂地邁過門檻,而賈寶玉卻縮著肩,垂著頭,跟在後面像只鵪鶉,這般鮮明的對比,令賈政登時心頭火氣,指著賈寶玉的鼻子便開罵。
「瞧瞧你那蠢樣!念書念到狗肚子裡去了?誰家公子是你這般畏畏縮縮的德性?挺直了背!莫丟了賈家的臉!」
賈寶玉渾身一顫,忙挺了挺腰杆,卻更像根僵直的木頭。
李宸只作未見,上前拱手作禮道:「世伯。」
「賢侄快請坐。」
賈政似能變臉一般,換了副笑臉,引李宸入席。
寒暄幾句府中近況以後,賈政便開始轉到了今日的正題,「聽聞賢侄連中小三元,可喜可賀。根基如此紮實,前程正是不可限量。」
李宸入座,又是謙虛道:「世伯過譽,僥倖而已。」
「豈是僥倖?」
賈政搖頭,「院試那兩篇四書文,老夫也看了抄本。君子食無求飽」一篇,你從修身立論,層層遞進,最後落在治國平天下」上,格局開闊。」
「馮婦下車」那篇,以知止」破題,議論縱橫,頗有古風。這般文章,豈是僥倖能得的?」
「不過是循著先賢教誨,略抒己見。」
賈政捋須微笑,「賢侄過謙了,以你如今的學識,已不止如此。只不過接下來要往哪處進修,需得慎之又慎,你可有念頭?」
李宸佯裝躊躇,順勢說著,「小侄正為此事煩憂,世伯今日能否再為我指點迷津?」
賈政撫掌頷首,越發喜歡李宸這孩子。
不但做得了錦繡文章,又會做人。
已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麼,給自己台階下,也不至於讓自己難堪。
多老成的少年,再看了旁邊呆站著跟小廝沒兩樣的賈寶玉,不由得瞪了眼,道:「你還傻站著作甚?」
「入座來呀!」
賈寶玉身子一顫,忙不迭地上前。
他只想回去與姑娘們玩鬧,怎願意與賈政同坐一席,不但食不甘味,還要提心弔膽。
賈政卻全沒顧及他,只是又轉向李宸,接著剛剛的話,道:「前日國子監李祭酒來府上,提起了賢侄。說他對你極為看重,尤其欣賞你在詩會上展露的才情,有意好生栽培你。」
「哦?」
李宸抬眼,佯裝不知,「李祭酒厚愛,小侄愧不敢當。只是不知這栽培,是怎個說法?
」
賈政沉聲開口,與李宸分辨道:「賢侄可知,如今科舉,南北失衡已極?每科進士,江南占去大半,北方能中兩成已是難得。至於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北方學子奪魁。」
嘆了口氣,又道:「我這親家公,執掌國子監,壓力不小。若你能破此局面,於國子監,於北方學子,皆是莫大鼓舞。」
「自然,於李祭酒的政績————也大有裨益。」
李宸靜靜聽著,默不作聲。
這話說得實在直白。
北方自有宋一朝便連年戰亂,世家南遷,家學傳承中斷者眾多;南方富庶,文風鼎盛,學子資源優渥。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古今皆然。
除非出現李宸這種特例。
「所以。」
李宸緩緩開口,「李祭酒的意思是,讓我入國子監苦讀,全力備戰科考?」
「正是。」
賈政頷首,「束脩全免,一應開銷由監里承擔。李祭酒親自主持,為你定製課業,延請名師,如何?」
李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沉思起來。
賈政見他沉吟,以為他嫌條件不夠,忙補充道:「自然,若賢侄有什麼其他要求,儘管提。」
畢竟讓李宸入國子監,是賈家答應下來的差事,以此來換得李守中對賈寶玉的關照。
賈政其實最希望的是李守中能同時將李宸和賈寶玉帶在一塊,也多多少少能幫賈寶玉進益一些,不至於在科舉之路上再給賈家丟人。
只要考得一個舉人功名,賈政便也是心滿意足了。
李宸放下酒杯,輕吐口氣,「世伯誤會了,能得李祭酒青眼,是小侄的榮幸。只是————此事關乎前程,還請容小侄思量幾日。」
「應當的,應當的。」
賈政連連點頭,「來,先吃酒吃菜。」
說著,他瞥見賈寶玉垂頭盯著碗筷一動不動,氣又不打一處來,「還杵著做什麼?給你宸兄弟斟酒啊!」
賈寶玉滿心不情願地挪過來,執起酒壺。
他本就心不在焉,方才聽父親夸李宸文章、談科舉大計,更是心煩意亂。
此刻被一喝,手一抖,酒液便灑了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
「蠢材!」
賈政拍案,「連斟酒都不會?看看你宸兄,年紀輕輕便中小三元,你再瞧瞧你紅椅子坐完,就是落榜,你就不嫌丟人?」
賈政越說越氣,恨鐵不成鋼的說著,「待不久去了國子監,若做出些不成體統的事,你看我打不打斷你的腿!」
賈寶玉身子顫得更厲害,忙用袖子去擦桌上的酒漬,哽咽應道:「知道了,老爺,我知道了。」
林黛玉房,薛寶釵用完早膳便告辭了,可屋裡並未因此清靜。
史湘雲此刻正圍著林黛玉的衣櫃,翻得起勁。
——
林黛玉坐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雲妹妹,你找什麼呢?
1
史湘雲頭也不回,大義凜然地說著,「自然是想尋件衣裳穿呀,昨日林姐姐不是答應過我了嗎?」
「啊?」
林黛玉抿了抿唇,心頭一顫,慢慢移步到桌邊,想要取出手冊來看,不然心中沒底。
但礙於房中人太多了,她也不能輕舉妄動,便只得繼續忐忑地盯著史湘雲,試探地問著,「你要找我的衣裳穿?」
史湘雲回頭沖林黛玉點了點,「沒錯呀,我的衣裳總感覺沒有林姐姐的這般清雅好看。」
林黛玉只覺莫名其妙,不覺問道:「平日裡可從沒見過你這般介意衣著,你今現在為何要換一身衣裳?」
其實林黛玉心底還是介意旁人穿她的衣物,只是礙於如今的情況,不敢直言。
史湘雲則是取了一件淡紫的百蝶穿花裙,顏色鮮嫩,繡工精緻,來到林黛玉面前,對著身子比量著。
「誤,這件就好看。」
林黛玉蹙了蹙眉,「你還沒回我話呢。」
「聽得了,聽得了,林姐姐,你聽我說嘛。」
史湘雲抱著裙子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這不是李公子要來府里了麼?我就想著打扮打扮。」
林黛玉愕然道:「他在外院,我們在內院,又見不著面,你打扮什麼?」
忽然警覺又道:「難不成你要出去見他?那可絕對不行!」
「哎呀,不是。」
史湘雲嘴一撇,「我是說————萬一、萬一有機會見了呢?總不能穿得太寒磣。上回在鄒夫人那兒,就因為我穿得素,人家還以為我是林姐姐的丫鬟呢。」
史湘雲說著,雙手團在身前,兩根食指絞在一起,輕輕畫著圈,「我就是想穿得好看些,沒別的意思。」
林黛玉眼前一黑。
難道想要穿著打扮,不是因為少女情竇初開的原因?
「林姐姐,我穿這件行麼?」
史湘雲眼巴巴望著。
林黛玉緊了緊眉頭,卻又不好拒絕她。
「我倒覺得你多慮了,再怎麼說也不會請進內院來的,他畢竟是個外男。」
見史湘雲神色一黯,林黛玉又有些於心不忍,補了句道:「但你要想穿就穿吧,這顏色也襯你。」
史湘雲眼睛頓時亮了,歡天喜地地開始換衣裙。
待穿戴整齊,對著銅鏡左照右照,史湘雲忽然蹙眉道:「林姐姐,你這裙子————怎麼穿著不大舒服?」
「哪裡不舒服?」
林黛玉起身走近,揉了揉布料,「料子都是上好的。」
史湘雲胯部扭了扭,指著自己身後腰下的部位,說道:「這裡好緊啊。」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止不住的翻了個白眼。
正是她無語的時候,廊下卻傳來了歡鬧聲。
「香菱,回來了?」
紫鵑和雪雁迎了出去。
不多時,便見香菱被兩人簇擁著進來。
今日香菱的這身打扮,確實出挑。
裙裾襯得她嬌媚非常,更難得的是面上的氣色,紅潤有光澤,眼眸清亮,似是被人精心滋養過的花一般,開得正盛。
「哎喲。」
紫鵑拉著她的手,嘖嘖稱奇,「先前還擔心你出去受苦,這倒好,養得白白嫩嫩的。」
雪雁也湊過來瞧,「真是呢,從前你在府里,總垂著頭,都不記得你生得這般好。鎮遠侯府莫不是有什麼養人的秘方?」
香菱被說得臉紅,只低頭抿嘴輕笑。
林黛玉在一旁聽著,心裡直嘀咕:鎮遠侯府能有什麼秘方?香菱每日從早忙到晚,夜裡還要給那紈絝按捏。」
怕是睡得踏實、心境平和,才養出這般好氣色。」
香菱抬頭,嚅囁道:「額,我,我是想找寶姑娘,她在不在?剛剛去梨香院了,說她不在那邊。」
「奇怪了,寶姑娘沒回去嗎?」
「今早就回去了呀?」
紫鵑、雪雁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香菱則是上前盈盈跟林黛玉施了一禮。
「給林姑娘請安。」
舉止落落大方,與從前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林黛玉不禁捫心自問,「難不成鎮遠侯府真的養人?我當時將她要走,倒不算虧待了?」
見林黛玉若有所思的樣子,紫鵑恍惚間,好似意識到了什麼。
忙走上前,拉著香菱在案邊坐下,含笑問道:「香菱,你去鎮遠侯府也快一年了吧?
這一年間,你家公子連中小三元,也太顯赫了。他平日當真刻苦用功?」
一問起自家少爺,香菱便忘了尋薛寶釵的事,想了想,認真答道:「少爺除了讀書寫字、預備科考,便是習武強身,愛舉石鎖,旁的倒沒什麼雜事。」
「可我聽說他詩才極好?」
紫鵑追問,「平日不吟詩作賦麼?」
香菱搖了搖頭,「這倒沒有,我們也不知少爺為何有那等詩才,可能是天賦使然?」
林黛玉輕哼一聲,得意地揚了揚頭。
「他能有什麼詩才?還不是靠我?
紫鵑見自家姑娘臉上竟然是與有榮焉的神情,不由得心頭一怔。
這李公子名聲在外,姑娘竟然這般高興?這種喜愛程度,恐怕還在我預料之上。
紫鵑腦中飛速運轉,又暗暗念道:再試探試探姑娘最不喜的武藝之類的粗鄙事。
「舉石鎖————那是粗人練的把式,你家少爺也愛這個?」
香菱一板一眼地說著,「少爺說那是舒活筋骨的法子。每每在書案前坐久了,便舉一會兒石鎖,活絡氣血。」
「近來石鎖又加重了,身子骨倒是愈發健朗。科舉很是熬人,身子不好是很難考中的」」
。
「府上有一位教書先生,學問十分不錯,可連年都未中,皆不知是何等緣故。」
「後來來了府上做事,時不時便就病臥床榻,才知曉怕是就壞在這身子上,所以我家老爺更督促少爺不能忘了以身為本————石鎖的重量一直在加,眼下已經三十斤了。」
「三十斤?」
眾女驚呼。
林黛玉聞言,卻是臉上微熱,默默提起手帕揉了揉臉頰。
她一個大家閨秀,竟然在那個紈絝身上,石鎖操習得起勁,每每都是她在加著重量,這實在是太臊人了。
紫鵑再去觀察林黛玉的臉色,卻發現自家姑娘臉上似有些羞赧,可眸眼中還有些閃爍,便愈發錯愕了。
「竟然是這樣的心境?不是厭煩?」
如此一來,紫鵑忙趁熱打鐵問道:「這會你家少爺在哪呢?」
「在夢坡齋與府上的老爺說話。」
「那還來內院請安嗎?」
「這便不知了。
「」
一旁史湘雲聽得津津有味,喃喃道:「文武雙全,詩才武藝俱佳————世上竟有這般完美的人?」
林黛玉猛然回神,一把抓住史湘雲的手,叮囑道:「你可別動什麼糊塗心思!姑娘家不能見外男,記住了?」
史湘雲訕訕一笑,「好姐姐,我知道的。」
紫鵑實在看不過眼,偏過頭去。
姑娘這醋勁兒,未免也太大了些。都還沒怎麼樣呢,就看都不讓看了?」
屋裡正熱鬧,廊下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只見王熙鳳院裡的豐兒匆匆進來,氣喘吁吁道:「姑娘們,璉二奶奶讓傳話今日暫且莫在園子裡走動了。若實在要出院子,也千萬避開東邊那條道。」
「鳳奶奶院裡————進了外男。」
「什麼?」
史湘雲推開窗子,急問,「怎麼回事?」
豐兒壓低聲音說道:「老爺部里有急事,臨時回去了。」
「怕寶二爺招待不周,便讓璉二爺接著宴客,把席面挪到那頭去了。」
「啊?」
眾女面面相覷林黛玉則是愣了愣。
那鳳姐姐和平兒姐姐豈不是要遭重了?
怎麼感覺狼好像真要入羊群了呢?
應當沒事,應當沒事,我別自己嚇自己。」
林黛玉正平穩著心情,史湘雲忽而開口,脆生生拍了下手掌,「糟了,寶姐姐不知去哪了,她不會撞見吧?」
林黛玉猛地瞪大了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