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船就快靠岸了,該起來了。」
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林黛玉從沉睡中驚醒。
費力地睜開眼,林黛玉環顧四周,竟還是在一間狹小的船艙中。
入眼僅有床鋪,桌案,讓林黛玉都覺得有些憋悶,不由得披衣起身,先去拉開窗子通風,猛吸了口氣。
垂頭看自身,是已經換成了李宸的身體。
可為什麼還在船上?
『他不是……已經到揚州了?』
林黛玉滿心疑惑,但是還是先與外面的人知會了一聲。
「知道了,我這就出來。」
左右也沒有看到先前與香菱和晴雯住處連通的小門,林黛玉便越發覺得莫名其妙了。
四下好好尋找了一下,又渾身上下摸索了一遍,才在外衣的口袋裡面發現一封信。
是李宸留下的消息。 林黛玉徹底清醒,忙將其展開,鋪在案頭,細細品讀起來。
只看了幾行,心跳便驟然加速。
「李宸他,竟然真尋到了爹爹的蹤跡?」
林黛玉忍不住揉了揉眼,有些不敢相信這信中所說。
但是又完完整整的細讀下來,確認無誤,那碼頭義診的師徒,身上竟有她和母親做的記號。
天底下,不會有這樣的巧合!
『我,我竟然是在往蘇州的船上。爹爹很有可能就在城外蟠山寺中。』
『我得去見父親!』
林黛玉輕輕掩住了胸口,內心當真是無法平靜。
南下這些日子以來,她始終擔憂著的,尤其是在夢中出現過多次的夢魘,終於,算是能有個了結了。
只要她踏足了寺廟,便有可能找尋到父親的所在。
雖說眼下她頂著的是李宸的身體,但是林黛玉早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轉念一想,自己如今的心境,怕是李宸都已設身處地的為她考量好了,所以她此刻在船上。
林黛玉心頭一暖。
『他為我付出的太多,這一切我會記得的。』
『待父親的事情一了結,我便定然加倍助你,早日讓你得償所願,能入翰林。』
林黛玉定下心來,便忙穿了衣服。
只用銅盆中昨夜殘餘的涼水,胡亂洗了把臉,挽起頭髮,取一方青布頭巾裹了,便推門而出。
門外候著的小廝當即迎上前來,「少爺,咱們到蘇州了,是要去哪兒?」
林黛玉左右環視,記掛著李宸最後的叮囑,壓著心頭的思緒,儘量平靜語氣道:「先下船,雇輛車,往城外轉轉。」
見得自家少爺的臉色並不好看,小廝們便也不敢再問更多,忙下去安排。
……
蘇州府,
玄墓山,蟠山寺。 與山腳下香火鼎盛的聖恩寺不同,處在半山腰上的蟠山寺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尤其蟠山寺還是一間尼姑庵,少有人來造訪,來者也是一些女眷,或是原本就在寺廟中有供奉香火的人家。
山門寂寥,甚至都沒有小沙彌尼看守。
而就在這間,後院草廬中,林如海在榻上靠坐著,臉上氣色已然恢復了不少了,微微能見得血色。
一名身穿洗白絹布月白襖子,外罩舊樣比甲的少女,臉上卻是清新柔美,自是江南水鄉的溫婉模樣。
青蔥似的指尖更是如玉一般光滑,垂頭整理著案几上的碗筷。
邢岫煙隨口與林如海詢問著,「林公,身子恢復的如何了?」
林如海嘆道:「已經好轉許多。昨日嘗試了回,旁人攙扶下,已是能如常走動了,想必再將養幾日便能不必再勞煩你們。」
邢岫煙又垂下了頭,低聲念道:「談不上麻煩,只是來送些衣物、餐食。不過,林公的身子能養好,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林如海吐了口氣,又問,「還是沒有師太的消息嗎?」
邢岫煙微微搖頭,「尚未有消息傳來。不過師太臨走前曾經說過,不會在揚州逗留太久,最多不會超過五日,按如今的日子計算,恐怕已經是在返程路上了。」
「想來,很快就會給林公個說法。」 林如海點了點頭,只是眉間又忍不住微微一緊。
他有些擔心那些禁衛,是不是沒有能夠尋得師太傳出的訊號,又或是他們同樣遭遇了什麼不測,那事情便有些嚴重了。
此時劫後餘生的林如海,便忍不住將事情往最壞的地方做打算。
見得林如海眉間有變,邢岫煙卻也不知道如何寬慰,唯有坐在床榻之下,靜靜候著,等一等還有沒有其他吩咐。
過了半晌,林如海回過神來,見得邢岫煙還沒走,不由得找話來與她打破這種壓抑氛圍。
「這些日子勞煩你們了。我女兒的年齡應當與你們相仿,若是將來有機會來揚州做客,以你們的性情,想必是能成為密友。」
聽聞此言,邢岫煙便也順著問道:「林公的女兒,是怎樣的性情?」
提起女兒,林如海忽地揚起頭來,振作了幾分精神,仔細回想起來。
「這……我已經有數年沒有見過她了,倒也說不好。不過幼年時,她天生有疾,是泡在藥罐子裡長大,著實令人心疼。」
「終
日閉門不出,卻也養成了她愛讀書習文的喜好,溫文爾雅,又有才學。我倒不將她當做一般的女兒家看待,如男子教養四書五經,她反而學得更快,算是頂頂聰慧了。」
說起林黛玉,林如海面上便忍不住露出笑容來,「你與妙玉小師父,都是性情孤高,卻也是真性情的孩子,而且也對書文有興致,到時候你們見了面,想來也不會似如今房中這般無聊。」 嘆了口氣,林如海再道:「那孩子最是一個守禮的。只是後來我們僅有家書幾番往來,卻知道了,她竟然還在邸報上關心著我的事,當是與舊日也不一樣了。」
「我還怕著她,心思如發,敏感多疑,在府里會處處碰壁呢。」
邢岫煙也點頭附和著道:「如林公所說,六歲入京,的確很是不易。」
「既然這些年來已經有了變故,當然是好事。若是有機會能夠見面,那是再好不過。」
「當然,最盼望著的還是能夠讓林公能夠和女兒團圓。」
林如海笑笑,「多謝。」
隨後邢岫煙便起身,將案頭的碗筷,以及舊衣物都拾掇下來,端出了門去。
……
玄墓山以梅聞名,冬日裡漫山皆白,梅花成海。
此時正值深秋,梅花未開,滿山皆是蒼蒼莽莽的一片。
林黛玉沿著一條僻靜的山徑向上,越走越急。
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廝氣喘吁吁,扶著膝蓋,眼看著自家少爺健步如飛,把他們甩開很遠。 「少爺……少爺,您等等小的們!」
另一人氣喘吁吁道:「少爺,咱們這是……這是來做什麼的?就為了爬山?」
「這玄墓山聽說種的是梅花,這會兒來……早了些吧?」
林黛玉無心應答,又加快了腳步,埋頭趕路。
終於,林木稀疏處,現出一道山門。
小小的石碑上,已是生了青苔,刻著三個字「蟠山寺」,漆色已然落了大半。
左右小廝站在林黛玉身後,而後抬頭一看,便愣在了當場。
原以為自家少爺被碼頭上那一對師徒訓斥了一回,也不放在心上,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卻不想少爺是這般記仇,竟然是要登上人家山門來問罪了。
或許也不是問罪,只是招惹……那這就太麻煩了。
不知是冷汗,還是剛剛爬山留下的熱汗,兩名小廝額前汗珠淋漓,嘴唇都不由得顫抖起來。
想要勸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處開始。 「少爺。」
一個壯著膽子開口,「咱們沒必要將事情做到這一步吧?這還要闖山門嗎?」
林黛玉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也無心計較這些,滿心滿眼,只有那道山門,和山門後可能藏著的爹爹。
上前,林黛玉叩響了門環。
一下,兩下,三下,無人應答。
旁邊小廝又開始勸說。
「少爺,我看那對師徒也不容易,他們都是義診,不收銀子的。這裡面香火也不盛,門面也沒怎麼修過,恐怕也沒有人了吧?我們就別打擾了吧?」
林黛玉不理,又高聲喊了一聲。
「有人嗎?有人在嗎?」
寺廟中沒有人回應,卻是從一旁的屋舍里走出一個人來。
邢岫煙俏生生的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個木盆,眸光清澈,只是夾雜著些許疑惑,打量著林黛玉這一行人。
林黛玉見得有人在,忙拱了拱手問道:「姑娘,我想進寺參拜,添些香火。不知寺中可還有人?能否通融?」 邢岫煙微微蹙眉。
看著這少年英俊瀟灑,氣度從容,倒也不像是什麼壞人,便有心提醒道:「這裡很少有人參拜,若是想捐香火,去山下的聖恩寺便好。」
林黛玉哪裡肯去?
她可不是為了香火而來,忙絞盡腦汁想著藉口。
「山下人太多了,香火太鼎盛,便是佛祖怕也忙不過來,難以一一遂人心愿。我倒是喜歡這僻靜處,一路行來,不想竟真遇上這座寺廟,也算有緣,便想進去拜一拜。」
邢岫煙聽了這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少年說話倒有趣,不像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酸腐書生。
捂嘴輕笑,卻又想到林黛玉的口音又不像本地人,不由得再警惕了三分。
「公子若想進去,我可以幫你通傳一聲。只是寺中清修之地,不便人多。公子若只一人,或可入內。」
「那就多謝姑娘了。」
林黛玉趕忙拱手,躬身稱謝。
林黛玉焦急地在門下等,來回踱著步子。 又與身後兩個小廝吩咐道:「這裡本來就沒什麼人,一會兒我進去,你們便找個地方躲一躲,別在這門口杵著。等我出來時,咱們在山門下碰頭。」
「是。」
自家少爺執意進去參觀,那他們幾個也沒什麼好阻攔的,便轉身先下了山。
又過了一會兒,才有個八九歲的小女童來給林黛玉開門。
圓圓的小臉上,瞪著大大的眸子,脆生生的問道:「這位施主,可是要捐贈香火的?」
林黛玉連連點頭,「正是,敢問剛才那位姑娘呢?」
女童狐疑的打量著林黛玉。
「那位姑娘不是我們寺中的人,若施主真是來捐贈香火的,那便請進吧。但若只是來找那位姑娘的,那就請回吧。」
林黛玉有些無奈,她只是多嘴問了一句,怎麼就成找人家的姑娘了?
以防誤會越來越深,林黛玉忙解釋道。
「沒有沒有,我就是來捐贈香火,順便再參觀一下與我有緣的這間寺廟。」
「好,那施主就與我走吧。」 隨後,林黛玉便得償所願地進了蟠山寺中。
先拜會了正堂上的三位銅像,只是上面已經沒有了佛光,神像前的長明燈也只剩豆大一點光芒,照得滿殿昏昏沉沉的。
林黛玉在每一尊像前都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這香也是用重金買的,每一支香都給了十兩銀子。
女童見了,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林黛玉卻是做足了戲,跪在蒲團時,本該靜心禱念,可她哪裡靜得下來?
恨不得立刻起身,將這寺廟的每一寸都翻找一遍。
急切地將香都插進了香爐里,林黛玉忙起身與身旁的小女童問道:「這裡已經參拜過了,我們再往其他地方走走?」
小女童點點頭,「可以,施主隨我來吧。」
林黛玉被引領著,將寺中各處一一走過。
觀音殿、藏經閣、齋堂……每處都小小的,舊舊的,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林黛玉一路走,一路留心觀察,目光不放過任何角落,可什麼都沒有發現。 這寺廟太小,轉了一圈也沒費多少功夫。
忽而,見得寺廟裡一間虛掩的門,林黛玉停住了腳,女童便介紹道:「這裡面是師父們的住處,不便讓客人進去了。」
林黛玉嘆息道:「師父們清修,實在清苦。待我下山,便讓人再送些銀兩來,略盡綿薄,也好修繕修繕這住處。」
「施主有心了,我們這蟠山寺是尼姑庵,不像山下聖恩寺那般有官府、土地供養,待遇優厚,清苦些也是難免的。」
但林黛玉看她笑著的模樣,便知道她也是高興著。
「好了,如今已是沒有什麼可見的了,施主可以留下用頓素齋,不然就請回吧。」
林黛玉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一頓素齋吧。」
「施主請去前頭偏殿稍候,我去讓人準備。」
兩人相對施了一禮,見女童轉了身。
林黛玉便迅速穿過那道虛掩的門,裡面是她唯一沒有勘察過的地方。
自然不會去偏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