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黛玉的布局
鎮遠侯府,日頭西斜,正門下偶有車馬經過,三三兩兩,稀稀落落。
一對石獅子被照得拖出長長的陰影,其對面停了頂轎子,自酉時便一直等候在此。
林黛玉下衙回府,方經過門牌樓,便有人阻住了她的去路。
「李公子,我家姑娘在這兒等您很久了,總算等到您回來了。」
本還在思忖方才受人所傳的經筵要點,林黛玉回過神,一垂頭,見來人是鶯兒,忙轉出笑臉問道:「是寶姐姐來了?在哪?」
鶯兒往身後的青帷轎子指道:「李公子,隨奴婢來吧。」
隨鶯兒走了幾步,來到轎旁,便見薛寶釵掀起轎簾一角,隔著小窗,柔聲問候道:「李公子勿怪妾身貿然來訪,實有一事請教。」
林黛玉聞言,心底暗忖,難不成是寶姐姐那頭的酒樓生意出了什麼差錯?可不巧正趕上我在這兒,怕不是又得尋個什麼藉口打發了。
收回思緒,林黛玉一笑道:「既是有事就隨我回府里來吧。」
轎中的薛寶釵頭戴簪花,用團扇遮著半邊臉,只露出一雙杏眼,眼神卻是稍有躲避。
晃了晃頭,又道:「不了,妾身只來問一問。」
「今日我隨著榮國府一同去了清虛觀,偶然聽得您和林妹妹的婚事不大順利,回來後我也去了林府。」
「但林府閉門謝客,沒能與林妹妹見上一面。」
再轉回頭,薛寶釵目露擔憂,問道:「姊妹們都對這事十分關切,便讓我來問問李公子是出了什麼差錯,可用姊妹們幫忙?」
林黛玉心底微微訝異,暗暗思量,這事怎麼都傳到榮國府去了?
「哎,讓她們擔憂了————」
林黛玉深受感動,姊妹們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自己。
再抬起頭,林黛玉輕咳了聲道:「勞姑娘們掛念了,與師妹的事並不多難做,我如今已想到了門路,應當不出月余就會有說法。」
「恩師只是設幾道坎來考驗於我,並非是要悔婚。」
薛寶釵鬆了口氣,道:「那便好,那便好。」
林黛玉眨眼問道:「怎不見琴小妹隨你一同來?她怎樣了?」
薛寶釵笑道:「她心情不錯。河水化凍,漕路重開,她正與兄長忙著調集漕船再度南下呢,早將梅家的事拋在腦後了。」
林黛玉頷首道:「原是打算回江南了,有了事做也不錯。」
薛寶釵也附和道:「她還說了,想要臨行前吃上李公子和林妹妹的喜酒呢,李公子可要緊著些了。」
林黛玉臉上微紅,抬手蹭了蹭鼻尖,「好,我知曉了。」
薛寶釵莞爾一笑,「那妾身就告辭了。」
方要落下轎簾,薛寶釵又道:「對了,還有一件小事,雖說對李公子而言可謂是微不足道,不過既然我聽說了,便也與李公子講講。」
林黛玉頷首,「請說。」
薛寶釵無奈道:「今日賈府的老祖宗去清虛觀打醮,給賈家的子孫後輩祈福護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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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順便給賈寶玉算了姻緣,說是他此番姻緣極佳,定是老太太所滿意的,能持家、
不受人裹挾的姑娘。」
「老太太十分歡喜,當是將這人當作林妹妹了,興許過不了幾日,還會去林府求親。」
林黛玉瞪大了眼,手中韁繩都不禁攥緊,使身下的馬兒連連喘起了粗氣。
薛寶釵忙道:「賈寶玉定是與李公子沒什麼可比的,不過還是望您二位的好事早日定下來吧。」
林黛玉點點頭,道:「好,有勞寶姑娘走這一遭了,慢走。」
目送著青帷小轎漸漸遠去,林黛玉胸口那團氣卻是愈發憋悶。
這賈寶玉怎就陰魂不散的?這時候還有臉面來攪擾,也不照鏡子瞧瞧!
李宸如今已入翰林院,更是在我的輔佐之下即將去經筵露臉,這可是幾十翰林學士都渴求的位置,最是清貴,他又拿什麼比?,「大牢里的鐐銬枷鎖嗎?」
林黛玉越想越是生氣,偏還形容不出心頭這種噁心之感,仿佛被賈寶玉看上是令她難以接受的一件事。
蹙著眉掉轉馬頭,林黛玉返回鎮遠侯府門下。
方一下馬,便有門子迎上前來,「少爺,快去正堂吧,老爺正等著您呢。」
「好,我這便去。」
尚未褪下官袍,林黛玉一路便先來到了正院。
推門邁過門檻,抬眼便見李崇正上坐,左側下首是兄長李翊,而另一邊卻是她在這府中十分為熟悉的兩人,西席先生沈轍和邢秉誠二人。
一干人皆正談笑,恰在她進門後,目光盡數匯聚過來。
「父親可是有要事尋孩兒?」
林黛玉上前行禮。
李崇則嘆了口氣道:「稱不上要事,為父來與你知會一聲,近幾日府里四處奔走,確也沒尋得一個合適做你媒人的人。」
「今日叫了你的兩位先生商議,若再無合適人選,便請出他們兩位的座師,致什歸鄉的吳尚書來保媒。」
「這位前輩非但在官場上德高望重,更是桃李滿天下,是為當世鴻儒,以宸兒的才學,和他們二位的引薦,十有八九是能成事的。」
林黛玉聞言,心頭又是一軟。
鎮遠侯府本就沒什麼文脈積蓄,更是受勛貴一脈排擠,羸弱了許久。
只是近幾年才有了聲名鵲起的跡象,在李宸之前,家族中更是從未有一人參加過科舉。
父親提出如此難的問題,闔府上下還都團結一心地為她考量,可想而知是將此事看得分量有多重了。
林黛玉忙拜道:「多謝爹爹為孩兒操心,只是此事孩兒眼下已有了眉目。」
「想來,這應當是恩師的考驗,若能憑自身通過,定是更好。爹爹的提議,便當做備選吧。」
沈轍開口詢問,「小公子想到了什麼良策?」
林黛玉點點頭,「我已爭得了經筵之上展書官的位子,就在四日之後,四月廿二。
「展書官?」
沈轍和邢秉誠一同驚得瞪大了眼。
李崇卻是聽得直撓頭,「什麼是展書官?」
沈轍吐了口氣,「展書官便是經筵大會上輔佐經筵官翻書,壓尺之人,事不繁瑣,可機會難得。」
「在這等盛會有了一席之地,往後在翰林院擢升更是快上加快,十分難得了。」
李崇疑惑,「可這與婚事有什麼干係?」
邢秉誠又出口解釋道:「侯爺有所不知,經筵之後會有鴻臚寺所設宴席,參與經筵的一干肱骨大臣,都會參與,而小公子身為經筵官的一員自也會在其中,屆時有著許多與大臣相談的機會。」
「若真能得一兩位看重,此等保媒的小事,自是板上釘釘了。」
李崇眼前一亮,「原是如此,宸兒當真有著本事!」
再轉頭看向李翊,「翊兒,你看看你弟弟。這麼難的事,自己都能想到應對法子,你倒好,姑娘一個個排著隊給你挑,你卻都不挑。」
李翊哭喪著臉,小聲嘀咕道:「怎又扯到我身上了?」
林黛玉見他難堪,畢竟是李宸的大哥,還是幫著岔開話題,詢問兩位先生道:「許久不見二位了,近來學生著實忙碌,未有拜謁,還望兩位先生勿怪。」
「不知兩位先生在忙些什麼事?」
邢秉誠一笑道:「狀元郎自是忙碌,何來怪罪,至於忙著的事,景行兄,你先說吧。」
沈轍微微頷首,亦是嘴角噙笑,「說來還是託了小公子的福,此番春闈我應中進士,殿試排末流,如今正準備著朝考。」
「不過,朝考多是精選文學兼優、年力強壯的新科進士,如小老兒這般年紀,怕是希望渺茫。」
捋著鬍鬚又道:「考中進士已是全了科舉一路的願,如今是別無他求了。」
林黛玉驚喜道:「沈先生也考中了,當真大喜,發榜時我竟沒能留意。」
沈轍自嘲道:「小公子考中的是狀元,自難留意到末尾了,人之常情。」
林黛玉連連搖頭,「話雖如此,然我從先生修學,忽略此等大事實是不該。」
眼前一亮,又道:「如今正值陛下選材用人之際,若真有學問,未必不會破格錄取先生,仍能搏這一線生機。能入翰林院,縱使如先生這般年歲,也大有可為。」
心裡又念,當是修繕大殿,將朝考也延期了,我竟將此事都忘在腦後!
說來,行社中今科進士考了二十一人,不算我,那二十人當是都要參加朝考。該抽出時間去行社一遭,瞧一瞧他們的文章。
若是都能得庶吉士的資格來翰林院修習,那豈不是要多出了二十個自己人?翰林院裡再不是舉目皆敵了!」
今日林黛玉已有察覺,似是迫於梅翰林的壓力,不少同僚都似在刻意與她保持著距離。
既然無法融入,林黛玉便打算用實力令人折服,而如今卻有了另外一條路,可供她雙管齊下。
畢竟庶吉士在翰林院進修三年之後,館選優等就可留院任編修、檢討,二等都可任六部主事!
打定主意,林黛玉便要從沈轍身上先行安排,忙轉頭吩咐道:「差人,讓平兒將我收起來的那箱書卷送來,贈與先生修習課業!」
沈轍老臉一紅,道:「那小老兒就卻之不恭了————」
林黛玉灑脫擺手,「不妨事,不知邢先生近況如何?」
邢秉誠嘆道:「小公子知我去年入金台書院所辦幕學館修習,所選水利、農學兩門,均已結業。」
「如今只是苦於未有門路,不能驗證所學。」
林黛玉讚賞道:「水利,農學,皆是利民之學,先生如今仍一腔抱負為天下蒼生,學生自愧不如。」
邢秉誠抬手扶住要行禮的林黛玉,道:「折煞了小老兒我了。今日上門我也有私心,求問侯爺有什麼門路,並非想要謀個一官半職,只想所學之術,有施展之地便是。」
李崇皺眉思忖,「這————一時還真沒太好的計較。」
林黛玉則道:「不必心急,此事我也會從中留意。這幾日,邢先生可否將幕學館的所見所聞也與我說說?」
「小公子也對這些有興趣?」
林黛玉連連點頭,「這是自然。」
「我為官初心,便不是爭權奪利,而是造福百姓,若不知實務,往後豈不是只會陽春白雪,不懂下里巴人?」
「眼下我越是鑽研禮制形式,心頭越是有此危機。只怕被旁人所影響,整日說著不切實際的空話了。」
見林黛玉決心如此,邢秉誠嘴唇一顫,勉強應下道:「好————那就依小公子所言。」
曾經在鎮遠侯府教書的回憶,猛猛撞擊著邢秉誠的腦海,讓他不禁忐忑。
適時,李崇在上首道:「今日既是皆大歡喜,合該慶祝,二位先生請留府中用宴,再一同暢聊————」
「多謝侯爺。」
林府,林黛玉房,李宸靠坐在椅中,翹著腿,透過竹葉窗望著天邊圓月,心頭暗暗思量。
也不知這幾日林黛玉在翰林院順不順利。與老丈人旁敲側擊的打聽,他卻只說他也不知,嘴還真是嚴密。
吐了口氣又念道:初到新地,不宜樹敵過多,而且還有梅翰林這大敵,更不易當面與他起爭執。」
不然若這矛盾公開,翰林院怎還有立錐之地?
不過,不順利也無妨,翰林院畢竟是小朝廷,也是該碰碰壁,見見世面,系統才更好疊代更新。」
至於媒人,倒要如何選呢?這房裡多是詩詞歌賦一類的書目,與朝政有關的也就是幾疊邸報,根本看不出哪位高官與老丈人有關。
若不然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獻上個十年平遼策,入聖上法眼請求賜婚?
心念一動,李宸便直起身來,嘗試著動筆。
這也是他為數不多可在禁足之處做的事了。
若真平遼,可不是短期之功了,雖說名號十年,也並非速勝之法。
需得從稅收、軍餉、運輸、練兵、火器等諸多方面共同入手。尤其關外難以提防女真人劫掠糧道,可他們並無海軍,若能從海路解決此難,進可攻,退可走。
仰倒在靠椅中,李宸感慨,可這又要開海作經濟後盾、船業積累,得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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