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無題
三月初的長安尚帶料峭春寒,卻擋不住滿場滾燙之氣。
飛梭織機、小麥脫殼機已停了運轉。
魏徵、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圍立兩側。
親眼見過二器奇效,臉上再無半分質疑,只剩震驚與激動。
作為國家的決策層,他們太了解這些工具的作用了。
同樣得時間,能憑白多織出三五倍的布匹。
對百姓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對國家來說,也多了數倍的物產。
往常到了收穫季節,最難的是什麼?
糧食脫殼。
要占用百姓大量時間。
現在有了脫殼機,平日裡幾十天才能幹完的活,現在一兩天就做完了。
多出來的時間,完全可以用來做別的,生產出更多的物資。
什麼叫休養生息?
不是讓大家歇著什麼都不做,而是暫停所有和生產無關的事情。
讓天下人全力去搞生產。
這幾樣新式農具,出現的恰到好處。
一旦推廣開來,可以讓天下更快的恢復元氣。
關鍵,這些好處還都是憑空得來的。
讓他們如何能不驚喜萬分。
對陳玄玉自然也更加佩服。
不愧是神仙弟子,天下第一智者,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啊。
李世民立於階前,嘴巴咧的老大,哪還有半分帝王風度。
然而他自己卻完全不在意了,群臣也沒誰覺得他有失儀態。
就連魏徵,都沒覺得他的表情有什麼問題。
他抬眼掃過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陳玄玉身上,聲音清朗有力:「諸位愛卿,你們都親眼所見、親手驗過。」
「昔日百姓織布晝夜辛勞,一月難成一匹;」
「脫粒碾麥肩扛手摔,費時費力損耗甚多。」
「如今有這等神器,一日之功可抵往日十日,一戶之能可抵十戶。」
「衣帛足則民不寒,糧倉實則民不亂。」
「玄玉所獻新農具,實乃養民安國之神器也!」
他這自然是誇張之詞,但眾人依然紛紛頷首,神色滿是認同。
誇張一點咋了,這確實是神器。
魏徵上前一步,手持朝笏莊重作揖:「陛下所言極是。」
「臣要向真人道歉,之前知曉他所為,以為其在譁眾取寵。」
「現在方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矣。」
說著,他鄭重的朝陳玄玉下拜:「請真人恕罪。」
陳玄玉笑道:「魏相客氣了,你也是一心為國,何罪之有。」
李世民笑道:「魏卿內心所思,若你不說誰也不知。」
「現在自曝己短,可謂是誠實君子也。」
「玄玉也非小氣之人,定不會怪罪於你。」
「你二人皆我之臂膀也,當和睦相處。」
二人一起下拜:「謹遵陛下教誨。」
之後兩人相互行禮,這一茬算是揭過。
而且有了方才的事情,兩人的關係非但沒有變差,反而更加親近了一些。
果然,關係都是處出來的。
這時,房玄齡站出來說道:「此物結構簡單、易於仿製,南北貧富皆可使用。」
「若迅速推行,當能趕得上夏收。」
「臣請陛下下旨,在全國推廣此神器。」
杜如晦言簡意賅:「陛下,眼下正是推行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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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令將作監、少府監調集巧匠趕製樣機,分發各州。」
「由地方官吏親自教習,確保百姓會用、願用、好用。」
薛收等人亦齊齊拱手:「此神器利國利民,請陛下速下詔令!」
一時間場中附和聲不絕,再無半分雜音。
李世民卻並未直接討論推廣的事情,而是說道:「玄玉此功本當厚賞,然因為某些事情,不便於現在封賞。」
「功勞暫且記下,等實驗室奇物造出再一併封賞,你意下如何?」
陳玄玉自然知道是咋回事兒,長孫皇后已經數次和他說過,李世民有意封他為王。
是他一再拒絕,才改封為虞國公。
但他也知道,等化肥造出來,這個郡王爵位他不要也得要。
李世民現在不封賞他,顯然是在等化肥。
到時候一併計算功勞。
對此,他自然沒有什麼意見。
原本歷史上,大唐的王爵確實不那麼值錢。
可這一世,受到他的影響,李世民已經開始著手對爵位體系進行完善。
王爵的含金量會變得很高。
這個爵位,足以匹配他所有的功勞了。
話說回來,王爵畢竟是王爵,隨便封臣子為王,肯定會引起群臣反對的。
陳玄玉多積累一些功勞,未來反對聲也會小很多。
所以,他自然不會反對。
其他人不知道這些,聽到李世民強調實驗區,都露出錯愕之色。
然後才想起,皇帝收集天下資源,送到玉仙觀的實驗區。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要造長生藥,後來才確定並非如此。
琉璃出現後,再沒有人指責實驗區勞民傷財了。
但受到琉璃的影響,大家也漸漸放鬆了對實驗區的關注。
還有什麼東西,能比琉璃更重要的嗎?
琉璃都出來了,也就沒必要盯著了。
可現在聽李世民的話音,貌似還真有更好的東西。
而且到現在還沒有造出來。
想到李世民依然在派人四處收集各種物資,眾人心中都湧起濃烈好奇。
到底是什麼東西?
竟然如此難以製作?
可李世民淡然不語,也無人敢貿然追問。
主要是,之前大家問過,李世民一概不回答。
他們知道問了也是白問,索性也就不問了。
反正只要不是傷天害理就行。
李世民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暗笑不已。
他就是故意提這一茬,來逗一逗這些人的,現在看來很成功。
而且這麼做也能將眾人的期待感拉到最高。
將來化肥造出來了,才能造成更大的轟動。
給陳玄玉封王的阻力,也會減小許多。
乾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他才對農具的事情做出安排:「令將作監、司農寺十日內趕製樣機百部。」
「先發關中、河南、河東三地,再逐步推行天下。」
「各州縣長官親自主持教習,不許苛擾、牟利、抑勒,違者嚴懲!」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道。
這時,李神通出列道:「陛下,推廣農具本就是司農寺職責,臣請專門負責此事。」
對自己的鐵桿心腹,李世民自然會有優待,當即說道:「好,那此事就交給淮安王了。」
李神通喜道:「臣領旨。」
其他人雖然有心想搶這個功勞,但考慮到李神通的情況,都息了這個念頭。
諸事議定,一行人返回甘露殿。
春風穿窗而入,李世民褪去外袍落座,其餘人也按照職務高低,分列兩側。
陳玄玉雖然無官無職,卻坐在了李世民左首。
這本是房玄齡的位置,他卻毫無芥蒂。
一來陳玄玉虞國公的爵位,是目前王爵之下第一人,他坐在左首位置也說的過去。
二來他的威望也足夠高,房玄齡對他也是心服口服。
三來今天才剛剛進獻新式農具,是大功臣。
哪怕他沒有這麼高的地位,李世民特賜他坐在左首,也是合理的。
之後眾人就閒聊起來。
在聊天的過程中,各人也把自己來找李世民的事情匯報了一遍。
李世民當場一一處理。
很多還詢問了大家的意見。
陳玄玉一直保持沉默,除非李世民詢問,他才簡單說一兩句。
還是那句話,處理具體事務他遠不如這些人在行。
說的越多失誤就越多,還給人一種多事的印象。
不說話,反倒是最不容易犯錯,還能給人留下謙虛的人設。
不過薛收匯報的一件事情,引起了陳玄玉的注意。
洛陽那邊遞來的奏疏,因前幾日春雨,谷水等河道出現溢水現象。
但考慮到安全問題,奏疏里請求下旨修繕河道,以防水災。
谷水是一條不大的河流,但非常重要。
很簡單,它的下游就是洛陽。
這裡溢水,洛陽有被淹的隱患。
洛陽那可是東都,要是被淹了影響就太大了。
李世民和群臣很快達成一致意見,必須要修繕。
陳玄玉卻想到更多。
他可是很清楚,貞觀朝堪稱多災多難。
很多人都知道,隋唐時期地球剛好度過一個小冰期,氣溫逐漸回升,唐朝正好處在溫暖期。
大家下意識的認為,溫暖期應該風調雨順才對。
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溫暖期有溫暖期的災害,前世陳玄玉可是深有體會。
他穿越前,二十一世紀初,地球也同樣剛剛度過小冰期,進入溫暖期。
當時大家都說,氣溫回到了盛唐時期。
然而緊接著面臨的是什麼?
暴雨,鄭州的那場暴雨,很多人應該都記憶深刻。
持續不斷的大雨,山河四省全部被水淹,這事兒很多人應該還有記憶。
不只是北方,南方也數次經歷暴風雨襲擊。
集中降雨之後,就是持續乾旱,水井都被抽乾了。
南方也一樣,鄱陽湖都成草原了。
這種極端天氣,每隔兩三年就會出現一次。
只不過當時科技發達,應對災害的辦法也多,且國家應對及時,並未造成不可收拾的悲劇。
事實就是,溫暖期也同樣不會風調雨順。
只不過,小冰期的氣候更加極端,而且偏冷的天氣導致農作物減產。
即便是風調雨順的年景,收穫也不會很理想。
溫暖期就不一樣了,風調雨順的年景,那是真的高產。
一年大豐收,就能讓百姓家有餘量。
來年發生災害,也能多抗一段時間。
初唐時期的氣候,和陳玄玉穿越那會兒非常相似。
氣候進入溫暖期,但自然災害頻發。
貞觀時期,幾乎年年有自然災害,還都是波及範圍很廣的那種。
也就是李世民對國家的統治力夠強,能及時賑濟災民,才沒有釀成大禍。
話又說回來。
他能在天災頻發的情況下,還能開創貞觀之治,不愧是一代明君。
陳玄玉知道這些情況,自然會有想法。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接下來兩三年,會是難得的豐收年景。
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對天下的水利設施進行修。
以應對即將到來的自然災害。
等眾人談論好之後,他沉聲進言:「陛下,臣還有一事上奏。」
李世民見他如此嚴肅,也正襟危坐:「玄玉有何事但說無妨。」
魏徵、房玄齡等人也凝神傾聽。
陳玄玉說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渴望休養生息,朝廷輕徭薄賦是正確之舉。」
「但臣以為,休養生息絕非什麼都不做,而是趁此時機固本強基。」
「固本之要在農桑,強基之要在水利也。」
眾人都是聰明人,頓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房玄齡撫須沉吟:「水利是農之命脈,然驟興水利,恐工程浩大、耗力擾民。」
杜如晦亦點頭:「眼下推行新器已調動各州人力,再興水利,怕百姓不堪重負。」
魏徵肅然補充:「水利利長遠,然必須守農時、不擾民。」
其他人雖然沒有說什麼,但顯然也不怎麼贊同。
陳玄玉完全能理解眾人的顧慮,也早就想好了說辭:「諸位顧慮的不無道理,我也並非主張大興土木、濫用民力。」
「天下州縣自古便有河道、溝渠、塘堰、堤壩。」
「旱能灌田、澇能泄洪,是先民保命根本。」
「可隋末戰亂以來,這些設施無人疏浚修繕,淤塞坍塌、殘破不堪。」
「一旦遭遇旱澇,百姓必顆粒無收,流離失所。」
「到那時再補救,為時已晚。」
「谷水之患,便是明證。」
「我以為,朝廷可提前清查境內所有水利設施,逐一登記造冊。」
「淤塞輕微者,農閒時組織百姓疏浚;」
「破損老舊者,官府配少量物料,百姓出力修繕;」
「廢棄可復建者,逐步規劃營建。」
「如此,朝廷不費巨資,一兩年內便可恢復天下水利,旱澇保收,百姓自安。」
最後他再次強調道:「休養生息,是讓百姓為自家田地築牢屏障,而非躺平懈怠。」
「這才是真正的養民固本、長治久安。」
甘露殿內一片寂靜。
魏徵、房玄齡、杜如晦皆是治國能臣,聽罷句句切中要害,無不眼前一亮。
關鍵,陳玄玉只是提議疏浚修繕舊有水利設施,而不是開啟新工程。
工作量並不大。
且百姓只需要負責家門口的水利設施就行,不用去外地做工。
並不耽誤他們干自家的活兒。
這個策略,真的切實可行。
想到這裡,眾人在無意見。
此策順利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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