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無題
之前就說過，玉仙觀靠著在道門的地位，逐漸建立了一套信息收集網絡。
也不刻意去打聽什麼機密，就收集市面上的各種民情輿論。
然後送到玉仙觀，挑選有用或有趣的信息，刊印成報紙。
為此陳玄玉還特意弄出了蠟刻印刷術。
在長安乃至關中，要說那個組織刺探機密最拿手，誰也說不好。
可要論誰收集的信息最全面，速度最快，非玉仙觀莫屬。
就這麼說吧，現在他們已經可以做到，每天發行四個版面的信息。
其內容包括，時政新聞、民情風俗、物價變動、文學評論。
以至於現在很多人每天必去玉仙觀，只為了翻閱報紙。
有些人自己來不了，也會派人過來閱讀，會去講給自己聽。
李世民也早已養成習慣，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閱讀這份玉仙日報。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李世民喜歡，就會有很多人跟風。
更何況，這些信息雖然不是機密，卻能快速幫助他們了解社會輿情。
對他們來說，這可太重要了。
所以，很多人希望出高價購買報紙。
不光有官吏，還有很多商人，但都被陳玄玉給拒絕了。
他的態度不容商議，來看、抄錄都隨意，絕對不能將其帶出玉仙觀。
有人不解，放著這麼好的賺錢機會不要，實在想不通。
但也有人看出他這麼做的原因，內心非常敬佩他的清醒。
當然，這是人情社會，他也不可能拒絕所有人。
總有些人是他沒辦法拒絕的。
部分關係好的，還是每天都能從玉仙觀獲得一份報紙。
現在玉仙日報，已經逐漸在小圈子裡傳開。
甚至成為了身份地位的相爭。
所以每隔一會兒，貧民窟那邊發生的事情，就會以簡報的方式送到他這裡一份。
雖然足不出戶，卻能及時掌握那邊的情況。
對於抓捕惡徒的事情，他也早有預料。
貧民窟秩序混亂，向來是藏污納垢之地，那裡肯定藏著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
但這麼多人被抓，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過再想想關中和長安的人口，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隋煬帝雖然極力壓榨百姓，但他也很清楚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
關中作為基本盤，受到的壓榨相對較輕。
隋末亂世，李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占據關中，並建立李唐。
之後一直是他打別人，鮮少有人能打入關中。
所以關中的人口損失並不算大，經濟情況也比別的地方要好的多。
長安的總人口，在六十萬左右。
雖然不及巔峰時期的百萬人口，可縱觀世界古代史，六十萬人口的大都市，那也是屈指可數的。
六十萬人，生活在一座城裡。
再加上古代這種簡單粗暴的管理方式，每天不知道發生多少事情。
與長安總人口相比，貧民窟那六百多號惡徒，其實並不算多。
相反，這個比例太小了。
這也恰恰說明，大唐對長安的管控還是非常嚴格的。
不過，當貧民窟大火燃起的時候，他還是震驚了。
連忙派人去打探情況。
當得知是戴胄下令焚燒的時候，他陷入了沉思。
這是最近幾天，第二件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第一件，還是大家彈劾他帶太子冒險的時候，李綱竟然站出來表示了支持。
別人不知道李綱是誰，陳玄玉可是太清楚了。
原本世界史書上的李綱，和這一世真實的李綱，他都了解。
原本世界李綱也是大名鼎鼎，還有個綽號，太子殺手。
他一生擔任了三個太子的老師，結果這三個太子全不得善終。
第一個是楊勇，被楊廣給害了。
第二個是李建成，玄武門被李二給掏了。
第三個是李承乾，想效仿他爹，結果還是他爹技高一籌，反手給他廢了。
可這三個太子的失敗，真的是李綱的原因嗎？
仔細翻翻史書就知道，真相完全相反。
楊勇性情寬仁、能力出眾，深得人望。
但也有缺點，比較在意外表形象，喜歡美女。
可不巧的是，他娘獨孤皇后是個霸道的女人。
不許他爹納妃，也不許兒子花心。
而且獨孤皇后也是個倡導節儉的人。
楊勇的兩個缺點，正好撞在她娘的忌諱上了。
其結果可想而知。
楊廣比較奸詐，知道自己母親的喜好，就投其所好。
整天吃齋念佛，視美人如骷髏。
成功獲得了獨孤皇后的喜愛。
而獨孤皇后那可是歷史上有名的強勢皇后，楊堅在她面前都是氣管炎。
大家只知道李治和武則天並稱二聖。
卻很少有人知道，最先這麼搞的是楊堅和獨孤皇后。
可見當時獨孤皇后有多強勢。
她不喜歡楊勇，就數次要求楊堅將其廢掉。
楊堅也被楊廣給騙了，覺得這個兒子或許更適合當天子。
於是就將楊勇給廢了。
沒多久，楊勇就莫名其妙死了。
再說李建成，其人品、性情、能力，那都是出類拔萃的。
如果他能順利繼位，大概率也是一位明君。
只可惜，他有個更加優秀的弟弟，李世民。
所以他死了。
至於李承乾，就這麼說吧。
翻翻史書，前期這孩子不論是性情、能力還是人望，都不差的。
說明李綱的教育，是非常成功的。
只可惜，李綱在貞觀八年就死了，長孫皇后在貞觀十年病逝。
他倆死後短短兩三年，史書上對李承乾的記載，就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所以，這能怪李綱嗎？
只能說，可能他確實沒有當帝師的命吧。
有時候不信邪不行。
穿越後，陳玄玉雖然沒有怎麼和李綱打過交道，但一個是學術大宗師，一個是大儒。
還都生活在長安，兩人也是見過面，交流過學問的。
陳玄玉對他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這是一個正直不迂腐，飽讀詩書的大學者。
對他的人品和學問，陳玄玉還是相當尊敬的。
但考慮到他太子殺手的綽號，陳玄玉一度有考慮過，要不要勸說李世民，給李承乾換個老師。
後來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
他作為穿越者，難道還壓不住李綱身上的霉氣？
就不信，有我在，誰還能將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給弄沒了。
即便如此，當李綱支持他帶太子，去貧民窟冒險的消息傳來後，陳玄玉依然感到震驚。
這不符合老頭一貫以來的性格啊。
他不應該堅持，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嗎？
當初建議李建成留守京畿的，就有他。
征討劉黑闥的時候，魏徵是極力建議李建成親自掛帥的。
然而東宮大部分官吏都反對此事。
李綱更是強烈反對，認為太子不能擅離中樞。
更不應該去軍陣上冒險，萬一有點閃失怎麼辦？
打仗交給其他人就行了。
如果沒有這些人的勸阻，搞不好掛師的真可能是李建成。
這就是李綱的性格。
在這種情況下，他支持自己帶著李承乾去貧民窟涉險，實在太奇怪了。
但後來仔細想想，就大致猜到一些端倪了。
人不是榆木疙瘩，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是會改變的。
李綱先後教了李勇和李建成，結果這倆完全沒有啥毛病的人，卻都失敗了。
他也在思考，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失敗？
楊勇還好說，被抓到了把柄。
可李建成的敗亡，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到現在，很多人依然想不通為什麼。
只能將其歸結於，陳玄玉的神機妙算。
同時，李綱也會反思，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兩個太子占盡優勢的情況下，卻都被擊敗。
肯定是性格里缺了點什麼。
雖然不知道李綱最後得出了什麼結論，但很顯然，他做出了改變。
支持李承乾冒險，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能說，還得是事教人」管用啊。
連這種七八十歲的老頑固」，都能改變認知。
但，如果說李綱的改變，陳玄玉還能猜到一些的話。
戴胄縱火焚燒貧民窟，他就完全猜不到其用意了。
上次鄭斐章等人的事情，就是他處理的。
果斷將人給弄死，省了許多麻煩，還給了士族一個警告。
事後他數次來玉仙觀拜訪。
對這個人，陳玄玉沒有得罪，但也沒有過於親近。
他可不想弄得滿朝都是同黨，那是找死。
不過對戴胄這個人，他還是很欣賞的。
有野心，有心機，卻又有操守，是個非常不錯的人才。
只要不犯大錯，早晚能獲得重用。
丞相不敢說，六部九寺的主官是沒什麼問題的。
可現在這一把火————解釋不通啊。
戴胄是個聰明人，不可能不知道這把火的影響有多大。
那他為何還要放這把火？
是昏了頭，還是發生了別的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儘管很好奇，他卻並沒有刻意去打聽。
估計現在滿朝文武都已經沸騰，彈劾奏疏差不多也該到李世民桌案上了。
用不著自己去打聽，很快就會有詳細情況傳來。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消息傳出，皇帝緊急召見了房、杜、魏三位相公。
過了沒多久，又有消息傳來，皇帝傳召戴胄入宮奏對。
這一刻，滿朝文武的視線，都看向了皇宮，等待著處理結果。
若結果不讓大家滿意，那就戰鬥吧。
李世民也沒有讓大家等太久，很快就有了旨意下達。
房杜魏三相被罰俸，戴胄降級留用。
這一下，大家都不願意了。
處罰太輕了。
房杜魏三人有失察之罪，絕不是罰俸就能過得去的。
不過大多數人，都將目標對準的戴胃。
房杜魏都是貞觀朝的核心，直接攻擊他們不會有什麼效果的。
戴胄就不一樣了。
錯是他犯的，這是怎麼都解釋不過去的事情。
只要將他的罪名坐實了，後續房杜魏自然難逃干係。
於是，彈劾戴胄的奏疏，猶如雪花一般飛向甘露殿。
陳玄玉得知此事的處置結果，立即就猜到，這事兒背後定然另有玄機。
戴胄是有備而來。
問題就在於，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他敢於放這把火，還是在同時得罪三位丞相的情況下。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李世民的使者就已經到了。
陳玄玉沒有猶豫，直接起身前往皇宮。
路上他問那內侍道：「陛下是不是非常生氣？」
那內侍恭敬中帶著虔誠的回道：「是的，戴少卿查到————」
陳玄玉直接打斷他，道：「不要泄露宮中機密，即便只有我們兩個人也不行。」
「萬一被人知道了，對我沒有什麼影響，你就麻煩了。」
內侍心中感激：「還是真人心善，知道體諒我們這些殘缺之人。」
陳玄玉認真的道：「身體上的殘缺不算什麼，人最重要的是心靈。」
「只要心靈無虧，就是一個完整的人。」
內侍感動的眼淚都快下來了：「謝真人，我一定好好做人，盡心盡力伺候陛下。」
之後兩人不再言語，一路向著皇宮而去。
但方才那內侍的話，卻給了陳玄玉足夠的提示。
戴胄肯定在貧民窟查到了什麼重大秘密。
至於是什麼秘密————他也沒有胡猜，到皇宮就知道了。
等他來到甘露殿，發現長孫無忌已經到了，而且臉色很差。
他心中不禁一震，莫非和長孫無忌有關？
還是說長孫家其他人又整么蛾子了？
見過禮之後，李世民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丟給他一份卷宗。
他翻看過後，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之前的重重怪事，全都說得通了。
難怪戴胄敢放那一把火，這是以身入局，為皇帝爭取到了更大的自由處置權。
這次，戴胄的仕途之路，是真的暢通無阻了。
至於長孫無忌憤怒的原因，他自然也知道了。
長孫順德被牽連了進來。
對此，陳玄玉也是毫不奇怪。
不論原本世界，還是這一世，長孫順德都算不上什麼賢臣。
此人可以說是世家貴族子弟的典型代表。
有才但傲慢，還有一身的壞毛病，比如貪財好色，放縱不法。
即便他是長孫皇后的堂叔，大家都都是秦王府舊臣，陳玄玉對他也沒有任何好感。
更沒有任何私交。
除了逢年過節應有的禮尚往來，沒有打過任何交道。
對於他被牽扯到這件事情中來，陳玄玉是毫不奇怪的。
就是長孫皇后和長孫無忌這兩兄妹又要難受了。
等他看完，李世民問道：「此事，你如何看？」
陳玄玉沒有直接說話，此時他深刻理解了《大宋提刑官》里，那位將證據燒火的皇帝。
這事兒一旦曝光，真的會動搖國本啊。
但，他絕對不會學習那位宋皇。
將那些證據燒毀，以安百官之心，是正確的選擇。
可問題在於燒毀之後。
顯然，電視劇里那位宋皇並沒有肅清吏治的打算，他燒毀就真的燒毀了。
可大唐決不能這麼做。
想到這裡，陳玄玉斟酌道：「此事不宜聲張，最好私下解決。
「但必須要給那些人足夠的教訓，否則國法威嚴將不存矣。」
「最好借著這個機會整頓吏治。」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才再次沉聲道：「太上皇時期留下的某些歪風邪氣，必須要得到糾正。」
長孫無忌先是驚訝，然後釋然。
一般人都不敢提太上皇，更不敢在李世民面前抹黑太上皇。
道理很簡單，李世民兵變上位，心中對父親是有愧疚的。
誰敢提太上皇的不是，他會應激的。
但這裡面不包括陳玄玉。
事實也確實如此，聽到他將吏治不清歸結到太上皇頭上。
李世民沒有絲毫的不快，反而深以為然的道：「玄玉所言與我不謀而合。」
「大唐才立國不到十年，各種歪風邪氣橫行。」
「此非大一統王朝應有的氣象。」
「我必須要遏制這股風氣，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